第一章 雨夜回魂·锋芒初露
一、雨夜独行
雨像鞭子似的抽在身上。
依萍踉跄地走在闸北区的街道上,后背火辣辣地疼,每走一步都像有无数根针在皮肉里搅动。额角的伤口被雨水冲刷得发白,血混着雨水流进眼睛,视线一片模糊。
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也许十分钟,也许半小时。街上空荡荡的,偶尔有黄包车夫拉着空车匆匆跑过,看见她这副模样都躲得远远的。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,像垂死之人涣散的眼。
真冷。
单薄的蓝布旗袍早就湿透了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她瘦削的骨架。脚上的布鞋灌满了水,每一步都发出“噗嗤”的声响。但她没停,也不能停。
停下就意味着认输,意味着她还得回到那个吃人的陆家,跪着求一点施舍。
“绝不。”她咬着牙,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雨水灌进嘴里,又咸又涩。她忽然想起上辈子跳下苏州河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雨,这样的冷。河水淹没口鼻时那种窒息感,此刻竟如此清晰。
可笑。
真是太可笑了。
为了何书桓那种虚伪的男人,为了如萍那点惺惺作态的姐妹情,她居然选择去死。现在想来,当时的自己简直蠢得无可救药。
一辆黑色汽车从对面驶来,车灯刺破雨幕,晃得她睁不开眼。车子在她身旁减速,车窗摇下一半,露出一张油光满面的脸。
“小姐,要不要搭车啊?这大雨天的,一个人多危险。”男人的声音黏腻腻的,眼神在她湿透的身上打转。
依萍没理他,继续往前走。
“哎,别走啊!”车子跟着她慢慢滑动,“你看你都湿透了,我送你去换身干衣服,暖暖身子……”
“滚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说,声音不大,却冷得像冰。
男人愣了愣,随即骂了句脏话,车窗摇上,车子加速开走了。
依萍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牵动了背上的伤,疼得倒抽一口凉气。
看,这就是现实。上辈子她总觉得自己与众不同,觉得自己的痛苦独一无二,值得全世界的同情和关注。可现在她明白了,在别人眼里,她不过是个狼狈的、可以随意调戏的落难女子罢了。
谁在乎你心里有多苦?
谁在乎你受过多少委屈?
想要活得像个样子,就得自己站起来,站得比谁都高。
又走了两条街,转过一个巷口,眼前出现一片低矮破败的棚户区。这就是她和母亲住的地方——福煦路尽头,一片被繁华上海遗忘的角落。
泥泞的小路积满了水,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。两旁棚屋里透出零星昏黄的灯光,隐约能听到孩子的哭声、夫妻的争吵、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。
生活。
这就是最底层的生活。上辈子她恨透了这里,觉得是陆家把她和母亲逼到这种地方,是奇耻大辱。可现在看着这些在雨中摇曳的灯火,她忽然觉得,这里至少真实。
没有陆家公馆那些虚伪的客套,没有王雪琴皮笑肉不笑的算计,没有如萍那永远恰到好处的温柔体贴。
只有生存。
走到最里头那间木板房前,她停下脚步。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,母亲应该还没睡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抬手敲门。
二、母亲的泪
门很快开了。
文佩披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,手里举着煤油灯。昏黄的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,那双和依萍极其相似的眼睛又红又肿,显然哭了很久。
“依萍!”看见女儿浑身湿透、满脸是血的样子,文佩手里的灯差点掉在地上,“天哪!你这是……你这是……”
她想碰女儿的脸,又不敢碰,手悬在半空直发抖。
“妈,我没事。”依萍侧身进屋,反手关上门,把暴雨隔在门外。
小小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一张木板床,一张瘸腿的桌子,两把破椅子,墙角堆着几个装衣服的旧箱子,这就是全部家当。屋顶在漏雨,地上摆着几个破盆接水,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“快,快把湿衣服脱了。”文佩手忙脚乱地翻出一条还算干净的旧毛巾,又去生炉子,“你怎么弄成这样?你爸他……他真下这么重的手?”
依萍没回答,只是慢慢脱下湿透的旗袍。布料黏在伤口上,撕下来的时候她疼得眼前发黑,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叫出声。
文佩转过头来,看见女儿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,倒吸一口凉气,眼泪“唰”地就下来了。
“畜生……陆振华你这个畜生……”她喃喃着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她是你女儿啊……你怎么下得去手……”
“妈,别哭。”依萍接过毛巾,慢慢擦拭身上的雨水和血迹,“哭没用。”
文佩却哭得更凶了。她扑过来,想抱女儿又怕碰疼她的伤,只能抓着她的手,哭得撕心裂肺:“是妈没用……是妈护不住你……当年要是妈有点骨气,也不至于……”
“当年的事别提了。”依萍打断她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过去的就是过去了,后悔没用。”
文佩愣住了,抬头看女儿。
煤油灯的光跳跃着,映在依萍脸上。那张年轻的脸苍白如纸,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燃烧的炭火,又像结冰的湖面。
文佩忽然觉得,女儿不一样了。
以前依萍挨了打回来,总是又哭又闹,要么咬牙切齿地咒骂陆家所有人,要么抱着她哭诉委屈。可今天,她太平静了,平静得让人心慌。
“依萍,你……你别吓妈。”文佩怯怯地说,“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,别憋着……”
“我不难受。”依萍扯了扯嘴角,那是个算不上笑的表情,“真的。妈,我想通了。从今往后,咱们不靠陆家了。”
“不靠陆家?”文佩怔了怔,“那……那咱们怎么活?房租、吃饭、柴米油盐……”
“我去赚钱。”依萍转过身,看着母亲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去大上海唱歌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文佩张着嘴,像是没听清,又像是听清了但无法理解。过了好几秒,她才猛地摇头:“不行!绝对不行!那是歌舞厅,那是……那是卖唱的地方!正经女孩子怎么能去那种地方?”
“正经女孩子?”依萍笑了,笑声里带着嘲讽,“妈,你觉得咱们现在这样,算正经吗?住在这种地方,每个月等着陆家施舍那点钱,看王雪琴的脸色,这叫正经?”
“那也不能……”
“那也不能去卖唱,对不对?”依萍接过话,“可是妈,你当年不也是唱戏的吗?北平城里有名的角儿,多少人捧着你?怎么到了上海,唱戏就低人一等了?”
文佩被问住了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“我不是要跟您争。”依萍放缓语气,握住母亲冰冷的手,“我只是想说,靠本事吃饭,不丢人。丢人的是明明有手有脚,却要跪着等人施舍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那种地方鱼龙混杂,秦五爷那个人……”文佩还是摇头,“我听说他手段厉害得很,多少女孩子进去了就出不来……”
“那就想办法让他不敢动我。”依萍的眼神变得锐利,“妈,我不是小孩子了。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——要么继续在这儿烂下去,要么赌一把,闯出条路来。”
炉子里的火升起来了,橘色的光照亮了小小的屋子。
文佩看着女儿,看着那张年轻却写满决绝的脸,忽然意识到,女儿真的长大了。不,不只是长大,是脱胎换骨。
那个总是梗着脖子、用愤怒对抗一切的依萍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静的、清醒的、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敢去拼的依萍。
“可是你的伤……”文佩的眼泪又涌上来,“伤成这样,怎么去唱歌?”
“伤会好的。”依萍松开母亲的手,慢慢走到床边坐下,“妈,家里还有药吗?”
“有,有。”文佩连忙抹了把眼泪,去翻那个旧药箱,“上次你发烧买的红药水还剩一点,纱布也有……”
她小心翼翼地为女儿处理伤口。鞭痕很深,有些地方皮肉外翻,看着触目惊心。文佩的手一直在抖,上药的时候依萍疼得浑身绷紧,却硬是一声没吭。
“疼你就喊出来。”文佩哭着说。
“不疼。”依萍盯着墙上晃动的影子,轻声说,“比起心里受的苦,这不算什么。”
处理好伤口,文佩煮了碗姜汤。依萍小口小口喝着,滚烫的液体流过喉咙,暖意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屋外的雨声渐渐小了。
“妈,”依萍忽然开口,“明天你去陆家一趟。”
文佩手一抖:“去……去干什么?”
“拿生活费。”依萍说,“陆振华不是说了会让如萍送来吗?你去拿,该咱们的一分不能少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依萍放下碗,眼神坚定,“那是咱们应得的。不要白不要。拿了钱,去买身像样的衣服,再买点补品。我要养伤,也需要行头。”
文佩犹豫了很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
夜深了。
依萍躺在床上,背上的伤疼得她睡不着。她睁着眼睛,看着屋顶漏雨的地方,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
上辈子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。
何书桓第一次在报社见到她时,那种惊艳又探究的眼神。他说:“陆小姐,你像一朵带刺的玫瑰,美丽又危险。”
如萍总是温柔地笑着,拉着她的手说:“依萍,我们是姐妹,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。”
王雪琴在父亲面前装贤惠,背地里克扣生活费时那副嘴脸。
陆振华挥鞭子时暴怒的眼神……
还有最后,她站在桥上,看着漆黑的河水,心想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了。
真傻。
她翻了个身,伤口被压到,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。
但疼痛让她更清醒。
这辈子,她要换种活法。不为什么爱情,不为什么亲情,就为自己,痛痛快快活一场。
大上海……秦五爷……
她记得上辈子隐约听说过,秦五爷找新台柱子的条件很苛刻。要年轻,要漂亮,最重要的是嗓子要好,要能镇得住场子。
嗓子她不怕。从小母亲就教她唱戏,虽说后来荒废了,但底子还在。而且她听过现在大上海那些歌女唱歌,大多软绵绵的,要么就是卖弄风骚。
她要唱点不一样的。
想着想着,困意终于袭来。
临睡前,她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:明天开始,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三、陆家的早晨
第二天是个阴天。
陆公馆的早晨一如既往地“和谐”。
餐厅里,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,银质餐具在晨光中闪闪发光。王雪琴穿着一身绛紫色绣花旗袍,正亲自给陆振华盛粥。
“老爷子,昨晚没睡好吧?我看您眼圈都黑了。”她声音软糯,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,“都是依萍那孩子不懂事,把您气着了。”
陆振华沉着脸没说话,接过粥碗,用勺子慢慢搅着。
如萍坐在父亲右手边,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洋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正小口小口地吃着煎蛋。她不时偷偷看父亲一眼,眼神里满是担忧。
尔豪坐在对面,一边看报纸一边喝咖啡,完全没参与谈话的意思。
梦萍和尔杰还在楼上没下来。
“要我说啊,”王雪琴在陆振华身边坐下,叹了口气,“文佩妹妹也是,太惯着孩子了。依萍那脾气,还不是她纵容出来的?昨天居然还敢顶撞您,说什么要去大上海唱歌……这话传出去,咱们陆家的脸往哪儿搁?”
“啪!”
陆振华把勺子重重拍在桌上。
所有人都吓了一跳。
“不许再提这事!”他沉声说,眼神凌厉地扫过王雪琴,“从今往后,陆家没有陆依萍这个人。她爱去哪儿去哪儿,是死是活,跟陆家无关!”
如萍手里的叉子“叮当”一声掉在盘子里。
“爸……”她小声说,“依萍她毕竟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陆振华打断她,“是我陆振华的女儿?她不配!”
餐厅里一片死寂。
王雪琴眼底闪过一丝得意,但很快掩饰过去,柔声劝道:“老爷子消消气,为那种不孝女气坏身子不值得。如萍也是好心,毕竟是姐妹嘛……”
“姐妹?”陆振华冷笑,“她要真把你当姐姐,昨天就不会是那个态度!”
如萍低下头,眼圈红了。
这时,管家李副官从外面进来,恭敬地说:“司令,傅文佩女士来了,在门口等着。”
陆振华皱眉:“她来干什么?”
“说是……来拿这个月的生活费。”
“呵。”陆振华往后一靠,眼神冰冷,“昨天她女儿不是很有骨气吗?不是说不要陆家的钱吗?怎么,过了一夜就反悔了?”
王雪琴连忙说:“估计是回去想想,知道错了。毕竟没了咱们陆家,她们娘俩怎么活啊?老爷子,要不就让她们进来,给她们个台阶下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陆振华抬手,“李副官,去拿钱给她。告诉她,这是最后一次。从下个月起,陆家不会再给她们一分钱。”
“是。”李副官应声退下。
如萍抬起头,欲言又止。
王雪琴给她使了个眼色,示意她别说话。
餐厅里又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。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,像一张绷紧的弓。
四、福煦路的决心
傅文佩拿着那个薄薄的信封,脚步虚浮地走出陆公馆大门。
信封里有二十块钱。按照往常,这是一个月的生活费。但李副官转达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:“司令说了,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最后一次。
也就是说,从今往后,她们真的只能靠自己了。
文佩站在陆公馆气派的大门外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西式洋楼。阳光照在玻璃窗上,反着刺眼的光。曾几何时,她也曾住在里面,穿着绫罗绸缎,有人伺候……
她摇摇头,把那些回忆甩开,抓紧信封,匆匆往家走。
回到福煦路的棚屋时,依萍已经起来了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,正对着墙上那面裂了缝的镜子梳头。背上的伤让她动作有些僵硬,但她的神情很专注。
“妈,回来了?”听到开门声,依萍转过头。
文佩把信封放在桌上,声音有些发飘:“拿回来了。但是……你爸说,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依萍梳头的手顿了顿,随即继续动作:“意料之中。”
“依萍,咱们现在怎么办啊?”文佩在床边坐下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二十块钱,够干什么?房租就要五块,剩下的……”
“够我养伤了。”依萍放下梳子,走过来拿起信封看了看,“妈,今天你就用这钱,去给我买身行头。要一件像样的旗袍,料子不用太好,但剪裁要合身。再买双皮鞋。剩下的钱买点肉和鸡蛋,我要补身体。”
文佩瞪大了眼睛:“可是下个月……”
“没有下个月了。”依萍打断她,眼神平静却坚定,“等我伤好了,就去大上海。只要我站上那个舞台,钱就不是问题。”
“你就这么有把握?”文佩还是不敢相信。
“没有把握。”依萍实话实说,“但我必须去试试。妈,这是咱们唯一的路了。难道你真想每个月去陆家门口乞讨,看王雪琴的脸色?”
文佩不说话了。
良久,她叹了口气,站起来:“好,妈听你的。我这就去买东西。”
等文佩出了门,依萍重新坐回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额角的伤口结了深红色的痂,像一道耻辱的印记。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像两簇烧不尽的火。
她伸手摸了摸脸上的伤。
疼。
但疼得好。
疼才能记住,记住上辈子受过的所有屈辱,记住那些背叛和伤害,记住自己曾经多么愚蠢。
“陆依萍,”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,“这辈子,你要活出个人样来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依萍安心在家养伤。
文佩用那二十块钱精打细算,买了一件宝蓝色素面旗袍,料子是普通的棉布,但剪裁确实合身,衬得依萍的身段玲珑有致。又买了一双半新的黑色皮鞋,擦亮了跟新的一样。剩下的钱买了些鸡蛋和一小块猪肉,每天变着花样给女儿补身体。
依萍的伤好得很快。
年轻的身体有着惊人的恢复力,加上她刻意多吃多睡,背上的鞭痕渐渐结痂脱落,留下淡粉色的新肉。额角的伤口也愈合了,留下一道浅浅的疤,用刘海遮一遮就看不出来。
这几天她也没闲着,每天都要练嗓子。
棚户区隔音不好,她不敢大声唱,就小声哼着调子,回忆母亲当年教的戏曲唱腔。文佩年轻时是北平有名的角儿,唱念做打样样精通,虽然这些年荒废了,但教女儿的本事还在。
“气息要从丹田出来,不能只用嗓子。”文佩一边缝补衣服,一边指导,“你听,像这样——”
她轻轻哼了一段《贵妃醉酒》,声音虽不复当年的清亮,但韵味十足。
依萍跟着学,一遍又一遍。
除了练嗓子,她还在琢磨要唱什么歌。
大上海那种地方,客人三教九流,有附庸风雅的商人,有舞文弄墨的文人,也有纯粹找乐子的混混。要想一鸣惊人,歌就得选对。
软绵绵的情歌肯定不行,那种歌大上海多的是。炫技的戏曲唱段也不行,太曲高和寡。
要唱就唱点特别的,能唱进人心里的。
她想起上辈子听过的一首歌,叫《夜上海》。那是几年后才流行起来的歌,但现在唱应该正合适。还有一首《天涯歌女》,凄婉动人,也适合她的嗓子。
就这么定了。
七天后,依萍的伤基本好了。
早上,她换上那件宝蓝色旗袍,头发梳成整齐的发髻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道浅浅的疤。她没遮,就让疤露着,像一种宣告。
文佩看着女儿,眼圈又红了:“依萍,要不……再想想?”
“妈,我想得很清楚了。”依萍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,“今天就去大上海。”
“那我陪你去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依萍转过身,握住母亲的手,“您在家等我。相信我,我能行。”
文佩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,终于点了点头。
依萍拎着一个小布包,里面装着换洗的衣物和一点干粮,走出了棚屋。
晨光熹微,福煦路渐渐苏醒。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吆喝,女人们端着木盆去公用水龙头接水,孩子们在泥地上追逐打闹。
她穿过这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,一步步走向街口。
那里有电车站,可以坐到外滩,再走到大上海。
等车的时候,她看见对面街角报童正在卖报,头版头条赫然是:“大上海歌舞厅重金寻新台柱,秦五爷亲自把关。”
看来消息已经传开了。
也好,竞争越激烈,她脱颖而出的机会就越大。
电车“叮叮当当”地来了。依萍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车子缓缓启动,福煦路渐渐消失在视野里。
她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,忽然想起上辈子的这个时候。那会儿她应该还躺在床上养伤,满心怨恨,想着怎么报复陆家,怎么让何书桓后悔……
多傻。
车子驶过苏州河时,她看见桥上行人来来往往。有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女孩说说笑笑地走过,阳光洒在她们脸上,青春洋溢。
依萍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她也才十九岁。
十九岁,人生才刚刚开始。上辈子她把这美好的年华浪费在仇恨和痛苦里,这辈子,她要全都补回来。
大上海,我来了。
五、初遇大上海
大上海歌舞厅坐落在法租界最繁华的地段。
下午三点,歌舞厅还没开始营业,但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。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,有一脸紧张的中年妇人,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女孩。
看来秦五爷招人的消息确实轰动。
依萍下了电车,走到对面,远远看着那栋气派的建筑。
大上海是幢五层楼的西式建筑,外墙贴着米色瓷砖,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即使在白天也显眼夺目。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彪形大汉,面无表情地扫视着人群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了过去。
“干什么的?”一个大汉拦住她。
“来应聘歌女。”依萍平静地说。
大汉上下打量她一番。依萍今天这身打扮虽然朴素,但干净整洁,气质也不像那些风尘女子。他侧身让开:“进去吧,一楼大堂等着。”
依萍点点头,推门而入。
大堂比她想象中还要奢华。
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,即使没开灯也熠熠生辉。地上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四周墙壁贴着金色壁纸,挂着几幅油画。正前方是一个半圆形舞台,舞台后是深红色的丝绒帷幕。
已经有几十个人等在那里了。
女人居多,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都有。有的浓妆艳抹,穿着暴露的旗袍,正对着小镜子补妆;有的素面朝天,紧张地搓着手;还有几个聚在一起窃窃私语,不时发出矫揉造作的笑声。
依萍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,静静观察。
她很快发现,这些人虽然多,但真正有竞争力的没几个。大多要么长相普通,要么气质俗气,要么一看就怯场。
正想着,侧门开了,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。
男人五十岁上下,梳着油光水滑的背头,手里拿着一根象牙烟嘴,眼神精明锐利。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,一左一右,气势十足。
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各位,”男人开口,声音不高,但很有穿透力,“我就是秦五爷。感谢大家今天来捧场。咱们长话短说,大上海要找一个能撑得起场面的台柱子,条件就三个:年轻,漂亮,嗓子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全场:“觉得自己符合条件的,到前面来,唱一段。我听着行,就留下复试。不行的,门在那边,请自便。”
简单粗暴,但有效。
女人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第一个上。
最后还是个穿红旗袍的妖艳女子扭着腰走上前:“五爷,我叫小红,我先来。”
秦五爷点点头,在手下搬来的太师椅上坐下,翘起二郎腿,一副等着听戏的架势。
小红清了清嗓子,唱了一首《何日君再来》。声音娇滴滴的,带着刻意拿捏的媚态,唱到高音处还有些劈。
秦五爷面无表情地听完,摆了摆手。
小红脸色一白,还想说什么,被跟班礼貌地“请”了出去。
有了第一个,后面的人陆续跟上。
有唱流行歌曲的,有唱戏曲的,有唱民歌的。水平参差不齐,但大多平平无奇。秦五爷听得直皱眉,显然很不满意。
轮到第十几个的时候,一个穿学生装的女孩走了上去。
女孩很年轻,大概十七八岁,梳着两条麻花辫,脸上不施粉黛,清纯得像朵小白花。她怯生生地开口,唱了一首《茉莉花》。
声音清亮干净,像山涧泉水。
秦五爷眼睛亮了一下,坐直了身体。
女孩唱完,他难得地点了点头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叫……叫小兰。”女孩小声说。
“留下,那边等着。”秦五爷指了指舞台侧面。
小兰欣喜若狂,连忙鞠躬:“谢谢五爷!谢谢五爷!”
有了这个成功案例,后面的人更积极了。但接下来几个都不如小兰,又被刷下去。
依萍一直没动。
她在等,等一个合适的机会。太早上没对比,太晚上秦五爷可能审美疲劳。最好是中间偏后的位置。
又过了七八个人,一个穿着墨绿色丝绒旗袍的女人走了上去。
这女人三十出头,容貌艳丽,身材丰腴,一看就是风月场上的老手。她开口唱了一首《夜来香》,声音慵懒沙哑,带着一种成熟的诱惑力。
唱得确实好,技巧纯熟,情感饱满。
秦五爷听得很认真,等她唱完,问:“以前在哪唱过?”
“百乐门,后来在仙乐斯。”女人妩媚一笑,“五爷要是收我,保证不让您失望。”
秦五爷沉吟片刻:“留下。”
女人得意地瞥了眼其他人,扭着腰走到小兰旁边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大堂里的人越来越少。被刷下去的垂头丧气地离开,留下的只有五个人:小兰,墨绿旗袍女人,还有一个唱京剧的青衣,一个声音高亢的民歌手,以及一个长相甜美但唱功一般的女孩。
秦五爷显然不太满意,眉头皱得越来越紧。
“还有没有?”他问。
剩下的几个女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没人敢上。
依萍知道,时候到了。
她站起身,整了整旗袍下摆,从容地走向舞台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。
宝蓝色旗袍衬得她肤色白皙,简单的发髻露出一段优美的脖颈。她不算顶漂亮,但气质独特,尤其是那双眼睛,沉静得像深潭,又亮得像寒星。
秦五爷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兴味:“你叫什么?”
“陆依萍。”她报出本名。没必要用艺名,她要的就是真实。
“唱什么?”
“我自己编的一首小调,叫《夜上海》。”
秦五爷挑了挑眉:“自己编的?有意思,唱来听听。”
依萍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。
她没有摆什么姿势,就那么静静站着,目光平视前方,仿佛透过墙壁看见了上海的夜色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声音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女声,而是清亮中带着一丝沙哑,像月光下的流水,又像深夜的风。
“夜上海,夜上海,你是个不夜城……”
第一句出来,秦五爷的眼睛就亮了。
这歌词,这旋律,和他听过的所有歌都不一样。没有刻意卖弄风情,没有无病呻吟,就是直白地唱这座城市的夜晚,唱那些霓虹灯下的悲欢离合。
依萍继续唱着:
“华灯起,车声响,歌舞升平……”
她的声音渐渐高亢起来,带着一种挣扎和向往:
“酒不醉人人自醉,胡天胡地蹉跎了青春……”
唱到高潮处,她的眼神变得锐利,声音里透出一股不服输的倔强:
“晓色朦胧,倦眼惺忪,大家归去,心灵儿随着转动的车轮……”
最后一句,她压低了声音,带着淡淡的怅惘:
“换一换,新天地,别有一个新环境……”
一曲终了,大堂里鸦雀无声。
连旁边等着的那五个女人都听呆了。
这不是唱歌,这是在讲故事,讲每一个在上海滩挣扎求生的人的故事。
秦五爷缓缓站起来,手里的烟嘴轻轻敲着掌心。他看着依萍,看了很久,才开口:“这歌真是你写的?”
“是。”依萍面不改色地撒谎。反正现在这首歌还没问世,就是她的。
“好。”秦五爷点点头,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,“陆依萍,你留下。其他人……”
他看了眼那五个女人:“你们也留下,但只能做伴唱或者替补。台柱子,是她。”
墨绿旗袍女人的脸瞬间黑了。
小兰则好奇地看着依萍,眼中满是崇拜。
秦五爷走到依萍面前:“会唱多少歌?”
“够用。”依萍简单回答。
“有个性。”秦五爷笑了,“我喜欢。不过在大上海唱歌,光有个性不行。你得能镇得住场子,能拉住客人,能让人心甘情愿掏钱。”
“我会努力。”
“不是努力,是必须。”秦五爷收起笑容,眼神变得严厉,“大上海的台柱子,一晚上挣的钱比你妈一年挣的都多。但这份钱不好挣,你得有真本事,还得有眼力见,知道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”
依萍听出了弦外之音,平静地说:“五爷放心,我只唱歌。”
秦五爷深深看了她一眼:“最好是这样。明天晚上八点,准时来试场。唱三首歌,效果好,就签合同。效果不好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“我明白。”依萍点头。
“阿强,”秦五爷叫来一个跟班,“带陆小姐去后面,把规矩跟她讲讲,再量量身,做几件像样的旗袍。钱从账上支。”
“是,五爷。”
依萍跟着阿强往里走,经过那五个女人身边时,墨绿旗袍女人狠狠瞪了她一眼。
她只当没看见。
从今天起,她没空跟这些小鱼小虾计较。
她要看的,是更大的舞台。
六、量身与规矩
阿强领着依萍穿过大堂,走进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。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包厢,门都关着,隐约能闻到残留的烟酒味和香水味。
“这边是客人用的包厢。”阿强边走边介绍,“那边是员工区。歌女和舞女有专门的化妆间和休息室,乐队的在后面。”
走到走廊尽头,左转,又是一条稍窄的走廊。这里安静很多,墙上贴着些歌舞厅的海报,都是些浓妆艳抹的女人。
阿强推开一扇门:“刘师傅,五爷让给新来的台柱子量身材,做几件旗袍。”
屋里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裁缝,戴着老花镜,正伏在案上裁剪布料。闻言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:“新台柱子?就她?”
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。
也难怪,依萍这身打扮实在太朴素了,跟外面那些光鲜亮丽的歌女完全没法比。
“对,就她。”阿强语气强硬,“五爷亲自定的。赶紧量,明天晚上试场就要穿。”
刘师傅这才放下手里的活,拿起软尺走过来:“姑娘,站直了。”
依萍配合地站好。
刘师傅一边量,一边嘀咕:“身高可以,就是太瘦了……胸围不够,腰倒是细……臀围也小……这身段穿旗袍好看是好看,但撑不起来啊……”
量到一半,他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撩开依萍后颈的头发:“这疤……”
依萍背上的鞭痕虽然愈合了,但还能看出淡淡的痕迹。刘师傅是老裁缝,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普通的伤。
阿强也凑过来看,皱了皱眉。
“以前受过伤。”依萍平静地说,把头发拨回来,“不影响唱歌。”
刘师傅和阿强对视一眼,没再问。
量完尺寸,刘师傅记在本子上:“做几件?什么颜色?”
“先做三件。”阿强说,“一件红的,一件黑的,一件……宝蓝色吧,我看她穿这个颜色挺好看。料子用好点的,别吝啬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刘师傅点头,“明天中午来取。”
出了裁缝间,阿强又带依萍去了化妆间。
化妆间很大,摆着十几张梳妆台,镜子周围都装着小灯泡。此刻没人,显得空荡荡的。
“这是歌女公用的化妆间。”阿强说,“你是台柱子,可以单独用里面那间小的。”
他推开里间门,是个七八平米的小房间,有独立的梳妆台、衣柜和沙发。
“以后这就是你的地方。”阿强说着,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,“这是大上海的规矩,拿回去好好看。记住几条最重要的:第一,不准私底下跟客人出去;第二,不准抢其他歌女的客人;第三,不准在台上出错;第四,准时到场,不准迟到早退。”
依萍接过册子翻了翻,都是些基本的规章制度。
“还有,”阿强补充,“五爷虽然定了你做台柱子,但明天试场才是关键。唱得好,合同签三年,包吃包住,薪水按场次算,唱得好还有打赏分成。唱不好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你也看到外面那些人了,多的是想顶上来的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依萍合上册子,“明天我会准时到。”
阿强点点头,语气缓和了些:“看你也是个明白人,我就不多说了。最后提醒一句,大上海这地方,水深。想站得稳,光会唱歌不行,还得会做人。尤其是对五爷,要恭敬,但也不能太卑微。懂吗?”
依萍听出了这是善意的提醒,真诚地说:“谢谢强哥。”
阿强摆摆手:“回去吧,好好准备。明天晚上七点前要到,化妆换衣服,八点准时开场。”
依萍走出大上海时,已经是下午四点多。
夕阳西斜,给法租界的建筑镀上一层金边。街上人来人往,黄包车夫吆喝着穿行,卖报的小孩还在叫卖当天的新闻。
她站在歌舞厅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闪亮的霓虹招牌。
明天晚上,她就要站上那个舞台了。
成,则一步登天。
败,则打回原形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
她深吸一口气,拎紧布包,朝着电车站走去。
刚走到街口,忽然听见一阵喧哗。
“抓小偷!抓小偷啊!”
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追着一个瘦小的身影狂奔过来。那小偷灵活得像泥鳅,在人群中穿梭,眼看就要跑到依萍这边。
周围的行人纷纷避让,没人敢拦。
依萍本来也不想管闲事,但小偷跑过她身边时,她下意识伸脚一绊——
“哎哟!”
小偷摔了个狗吃屎,手里的钱包飞了出去。
男人追上来,一把按住小偷,气喘吁吁地抬头看向依萍:“谢……谢谢小姐……”
依萍这才看清男人的脸。
很年轻,大概二十出头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长相斯文,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西装,领带打得歪歪扭扭的。此刻他按着小偷,眼镜都滑到了鼻尖,样子有些滑稽。
“不客气。”依萍淡淡地说,弯腰捡起钱包递给他。
“谢谢,真的太谢谢了。”男人手忙脚乱地接过钱包,又扶了扶眼镜,“这里面有我刚领的薪水,还有……还有很重要的照片……”
他打开钱包检查,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,小心翼翼地看着,确认没坏才松了口气。
依萍瞥了一眼,照片上是个笑容灿烂的女孩,梳着两条麻花辫,背景像是校园。
“女朋友?”她随口问。
“啊?不是不是!”男人脸一下子红了,“是我妹妹,在北平念书,我……我就这一张她的照片……”
看他慌慌张张解释的样子,依萍觉得有点好笑。
这时,巡捕房的巡警来了,把小偷押走。男人又对巡警解释了一番,等事情处理完,才发现依萍已经走了。
“哎!小姐!等等!”他追上来,跑到依萍面前,又鞠了一躬,“还没请教小姐尊姓大名?今天真是太感谢了,我……我请你喝杯咖啡吧?”
“不用了。”依萍摇摇头,“举手之劳。”
“那……那至少让我知道你叫什么。”男人很坚持,“我叫杜飞,在《申报》做记者。”
《申报》?
依萍心中一动。上辈子何书桓也是《申报》的记者。
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抛开。何书桓是另一个部门,跟这个杜飞应该没什么交集。
“我叫陆依萍。”她说完,转身要走。
“陆小姐!”杜飞又喊住她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双手递上,“这是我的名片。今天真的非常感谢,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找我!”
依萍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过了名片。
杜飞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,那笑容很干净,像个大男孩:“那我就不打扰陆小姐了,再见!”
他挥挥手,转身跑走了,跑了几步还差点绊到自己的脚。
依萍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看手里的名片。
杜飞。《申报》社会版记者。
一个……有点冒失,但挺真诚的人。
她把名片放进布包,继续朝电车站走去。
这个小插曲很快被她抛到脑后。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——明天的试场。
回到福煦路的棚屋时,天已经黑了。
文佩做好了晚饭,简单的一菜一汤,但热气腾腾的。见女儿回来,她连忙问:“怎么样?见到秦五爷了吗?”
“见到了。”依萍在桌边坐下,“明天晚上试场。”
“真的?!”文佩又惊又喜,“他……他收你了?”
“试场通过才算。”依萍拿起筷子,“妈,吃饭吧,我饿了。”
文佩却坐不住,在屋里走来走去:“要试场……唱什么歌啊?衣服呢?穿什么去?哎呀,你这身旗袍太素了,要不要我去借……”
“妈,”依萍打断她,“衣服秦五爷让人做了,明天中午去取。歌我也想好了,您别担心。”
“我能不担心吗?”文佩在她对面坐下,眼圈又红了,“那种地方……那么多人看着……要是唱不好……”
“我会唱好的。”依萍放下筷子,握住母亲的手,眼神坚定,“妈,相信我。这是咱们的机会,我不会让它溜走。”
文佩看着女儿,终于点了点头。
吃完饭,依萍拿出秦五爷给的那本小册子,仔细看了起来。文佩在旁边缝衣服,不时抬头看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妈,您想说什么就说吧。”依萍头也不抬地说。
文佩犹豫了一下:“依萍,妈知道你性子倔,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。但是……但是到了那种地方,该低头的时候还得低头。秦五爷那种人,咱们得罪不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依萍翻过一页,“我会见机行事的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文佩的声音更小了,“那些客人……难免有动手动脚的。你要机灵点,能躲就躲,实在躲不过……也别太强硬,找五爷或者管事的人……”
“妈。”依萍抬起头,眼神冷静,“我去大上海是唱歌的,不是卖身的。谁要是敢动手动脚,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后悔。”
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,但文佩却莫名打了个寒颤。
女儿真的不一样了。
以前依萍也倔,也硬气,但那是一种孩子气的、不管不顾的硬气。现在的硬气,却像是淬过火的钢,冷而韧。
文佩忽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。
夜深了,依萍躺在床上,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明天要唱的歌。
《夜上海》是肯定要唱的,这是她的“原创”,最能体现她的特色。还得再准备两首,一首慢的,一首快的。
慢的可以唱《天涯歌女》,凄婉动人,能展现唱功。
快的……她想起一首外国歌《玫瑰玫瑰我爱你》,旋律轻快,适合暖场。
就这么定了。
她闭上眼,强迫自己入睡。
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,她必须养足精神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破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依萍忽然想起今天遇见的那个杜飞。
憨憨的,有点冒失,但眼神很干净。
上辈子她身边从来没有这样的人。何书桓太精明,太会算计,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精心设计过。陆家的人要么虚伪,要么冷漠。
杜飞那样的……倒是新鲜。
不过也就想想罢了。她现在没心思谈情说爱,她要的是站稳脚跟,挣足够的钱,把母亲从这破地方接出去,过上好日子。
至于爱情?
那是奢侈品,她暂时消费不起。
想着想着,她终于沉沉睡去。
这一夜,她梦见自己站在大上海的舞台上,灯光耀眼,台下座无虚席。她开口唱歌,声音响彻整个大厅,所有人都为她鼓掌……
梦很美好。
但明天,她要把这梦变成现实。
七、试场前夜
第二天一早,依萍就起来了。
她换上一身干净的旧衣服,先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。文佩要去买菜,她给了母亲两块钱:“妈,今天买点好的,晚上我要吃饱了去唱歌。”
文佩接过钱,犹豫着说:“依萍,要不妈陪你一起去吧?在外面等你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依萍摇头,“您在家等我的好消息就行。”
她知道母亲去了也帮不上忙,反而会让她分心。
文佩叹了口气,拎着菜篮子出门了。
依萍烧了热水,仔仔细细洗了个澡。背上淡粉色的新肉已经长好,摸上去还有一点凹凸不平,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额角的疤也淡了很多,用刘海一遮,几乎看不见。
洗完后,她坐在镜子前,开始练嗓子。
先开声,从低音到高音,一点点往上爬。接着练气息,深吸慢吐,感受丹田的力量。最后是练歌,把今晚要唱的三首歌各唱了一遍。
声音状态不错。
她对自己的嗓子有信心。上辈子她就知道自己的声音条件好,只是后来被生活折磨,又抽烟喝酒糟蹋坏了。现在这具身体才十九岁,没受过那些摧残,正是最好的时候。
中午,文佩回来了,做了红烧肉和炒青菜,还有一碗鸡蛋汤。
母女俩默默吃着饭,谁都没说话。
吃完饭,依萍看了眼墙上的旧钟,一点半。
“妈,我去取衣服。”
“我陪你去……”
“真的不用。”依萍按住母亲的肩膀,“您在家收拾收拾,晚上我回来可能很晚,您先睡,别等我。”
文佩看着她,眼泪又涌上来,但硬是憋了回去:“好,妈在家等你。依萍……不管成不成,早点回来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依萍出门,坐电车去大上海。
下午的歌舞厅很安静,门口只有两个看门的。她绕到后门,敲了敲。
开门的正是昨天的阿强。
“来取衣服?”阿强问。
“是。”
“进来吧,刘师傅在等你。”
依萍跟着他走进裁缝间。刘师傅正在熨烫一件旗袍,见她来了,指了指旁边的衣架:“做好了,试试看合不合身。”
衣架上挂着三件旗袍。
一件正红色,绸缎面料,绣着金色的牡丹,华丽夺目。
一件黑色,丝绒质地,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银边,神秘优雅。
一件宝蓝色,正是依萍昨天穿的那个颜色,但料子好了不止一个档次,是真丝的,光泽柔和,剪裁极其合身。
“先试哪件?”刘师傅问。
“宝蓝的吧。”依萍说。
刘师傅把旗袍取下来递给她。里间有试衣的帘子,依萍走进去,换上。
旗袍很合身,像量身定做的一样——本来就是量身定做的。真丝的面料贴在皮肤上,柔滑凉爽。剪裁巧妙地勾勒出她的身材曲线,虽然瘦,但该有的都有。
她掀开帘子走出来,刘师傅和阿强都看呆了。
“好,好!”刘师傅连连点头,“这身段,这气质,穿旗袍真是绝了。比我之前做的那些歌女都强。”
阿强也啧啧称奇:“没想到收拾收拾,还真像那么回事。陆小姐,你今晚肯定能成。”
依萍对着镜子照了照。
镜子里的人确实不一样了。宝蓝色衬得她肤色如玉,简单的发髻露出优美的脖颈,旗袍的开衩恰到好处,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。
美。
但美得清冷,美得有距离感。
这正是她要的效果。
“另外两件也试试。”刘师傅说。
依萍又试了红色和黑色的。红色那件太艳丽,她穿着有些压不住。黑色那件倒是很好,神秘中带着诱惑,适合唱《夜上海》的时候穿。
“就黑色和宝蓝的吧。”她说,“红色的……先留着。”
“行。”刘师傅把两件旗袍仔细包好,“鞋子配了吗?”
“有双黑色的皮鞋。”
“那应该可以。”刘师傅想了想,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口红,“这个送你,新的,还没用过。上台得化妆,素着脸不行。”
依萍接过口红:“谢谢刘师傅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刘师傅摆摆手,“我是看你是个正经姑娘,不想你被那些人看轻了。大上海这地方,人靠衣装马靠鞍,打扮好了,别人才不敢小瞧你。”
依萍再次道谢,拎着衣服走出裁缝间。
阿强送她到后门:“晚上七点前到,直接去化妆间。我会让人把歌单给乐队,你到了先跟乐队对一下。还有,五爷今晚会带几个朋友来听,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,你好好表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走出大上海,依萍没有立刻回家。
她在附近的街上转了转,找了家便宜的理发店,把头发稍微修剪了一下。又买了些简单的化妆品:粉饼、眉笔、腮红。
既然要上台,就得有上台的样子。
回到家时,已经下午四点多。
文佩看见她拎着的衣服,连忙接过来,打开一看,惊得合不拢嘴:“这……这料子得多少钱啊……”
“秦五爷出的钱。”依萍说,“妈,晚饭早点吃,我六点就得走。”
“好好,妈这就去做饭。”
文佩去做饭,依萍把衣服挂起来,又拿出化妆品摆好。
她坐在镜子前,开始练习化妆。
上辈子她后来也经常化妆,但那是为了取悦何书桓,化的都是温柔可人的妆容。现在不一样,她要化的妆得配得上她的歌,配得上她的气质。
不能太浓,太浓显得俗气。
也不能太淡,太淡在舞台灯光下根本看不出来。
她试了几次,终于找到合适的度:底妆要白净,眉毛要修得细长,眼线微微上挑,口红用刘师傅送的那支正红色,但要涂得饱满,不能含糊。
化完妆,镜子里的人又不一样了。
还是那张脸,但眉眼更清晰,嘴唇更红润,整张脸都有了光彩。配上那身宝蓝色旗袍,确实有几分台柱子的样子。
“依萍,吃饭了。”文佩在门外喊。
依萍洗了脸,素颜出去吃饭。
晚饭很丰盛,有鱼有肉。文佩不停地给她夹菜:“多吃点,晚上要唱那么久,得有力气。”
依萍安静地吃着,心里却想着别的事。
今晚的试场,是她重生后的第一场硬仗。只能赢,不能输。
吃完饭,已经五点半。
依萍重新化妆,换上宝蓝色旗袍,穿上黑色皮鞋。文佩在旁边看着,眼泪又开始打转:“我女儿……真好看……”
“妈,别哭。”依萍转过身,抱了抱母亲,“等我站稳了脚,就把您接出去,咱们租个好点的房子,再也不住这种地方了。”
文佩用力点头:“妈等你。依萍,你……你一定要小心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六点整,依萍拎着小布包出门。
布包里装着黑色旗袍和化妆品,还有那本歌谱。
天色渐暗,华灯初上。
上海滩的夜生活,即将开始。
而她,陆依萍,要在这个夜晚,唱出属于自己的第一声。
八、舞台初亮相
大上海歌舞厅的后台,已经热闹起来了。
歌女们挤在公共化妆间里,对着镜子描眉画眼,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和香水味。乐师们在隔壁调音,断断续续的乐器声传过来。
依萍走进自己的小化妆间,关上门,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
她先换上黑色丝绒旗袍,对镜整理好头发和妆容。镜子里的女人陌生又熟悉,眉眼精致,红唇如火,黑色旗袍衬得她肤白如雪,颈间的珍珠项链(从文佩那里借来的,是母亲当年唯一值钱的首饰)泛着温润的光。
七点半,阿强来敲门:“陆小姐,准备好了吗?五爷让你去跟乐队对一下。”
“好了。”
依萍跟着阿强来到乐队所在的房间。乐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留着两撇小胡子,正叼着烟斗看谱子。
“王队长,这是新来的台柱子陆依萍。”阿强介绍,“今晚试场,唱三首,歌单在这儿。”
王队长接过歌单扫了一眼,抬头看依萍:“《夜上海》?没听过这歌。”
“我自己写的。”依萍平静地说。
王队长挑了挑眉,没说什么,把歌单递给旁边的钢琴师:“谱子有吗?”
“我清唱一遍,你们记一下谱。”依萍说。
这是她早就想好的。这首歌现在只有她会唱,乐队必须现学,这样更能体现她的价值。
她清了清嗓子,开始清唱《夜上海》。
没有伴奏,她的声音在房间里格外清晰。王队长本来漫不经心地听着,但听到副歌部分,眼神渐渐认真起来。
等依萍唱完,他点点头:“有点意思。旋律不难,但词写得好。行,我们练几遍,八点前应该能合上。”
“谢谢王队长。”依萍微微鞠躬。
“另外两首呢?”王队长问。
“《天涯歌女》和《玫瑰玫瑰我爱你》,这两首你们应该熟。”
“熟。”王队长笑了,“看来陆小姐是做了功课的。行,你先去准备吧,八点准时开场。”
依萍回到化妆间,静静等待。
外面大厅的声音越来越大,客人陆陆续续到了。她能听到谈笑声、碰杯声、还有女招待娇滴滴的招呼声。
七点五十分,阿强又来敲门:“陆小姐,该候场了。”
依萍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镜子。
镜中的女人眼神坚定,背脊挺直。
她推开门,走向舞台侧面。
从帷幕的缝隙里,她能看见台下已经坐满了人。正中央最好的位置,秦五爷坐在主位,旁边围着几个穿着体面的男人,应该是他请来的朋友。桌上摆着洋酒和果盘,烟雾缭绕。
其他散座也坐得七七八八,男男女女,有西装革履的商人,有穿着旗袍的阔太,也有几个看起来像文化人的。
舞台灯光已经调好,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,形成一个耀眼的光圈。
八点整。
主持人上台,是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,声音洪亮:“各位来宾,各位朋友,晚上好!欢迎光临大上海歌舞厅!今晚,我们很荣幸地为大家带来一位新人——陆依萍小姐!这是陆小姐第一次登台,将为大家演唱三首歌曲,希望大家多多捧场!”
稀稀拉拉的掌声。
在这种地方,新人登台太常见了,大家都没什么期待。
主持人退下,舞台灯光暗了一瞬,再亮起时,依萍已经站在了光圈中央。
黑色丝绒旗袍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,她静静站着,没有刻意摆姿势,也没有谄媚的笑容,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台下。
这份从容,反而引起了些许注意。
台下安静了一些。
钢琴前奏响起,是《天涯歌女》的旋律。
依萍开口:
“天涯呀海角,觅呀觅知音……”
声音一出来,台下彻底安静了。
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女声,也不是刻意卖弄的烟嗓。她的声音清亮中带着一丝沙哑,像月光下的流水,又像深夜的风,直接唱进人心里去。
“小妹妹唱歌郎奏琴,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……”
唱到第二段,她微微闭上眼睛,仿佛真的在思念远方的爱人。声音里透出的那种孤寂和 longing(渴望),让台下不少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
就连秦五爷那桌,几个本来在谈笑的男人也安静下来,认真听着。
一曲终了,短暂的寂静后,掌声响起。
比开场时热烈得多。
依萍微微鞠躬,等掌声稍歇,对乐队点了点头。
第二首,《玫瑰玫瑰我爱你》。
轻快的前奏响起,依萍的表情也活泼起来。她随着节奏轻轻摆动身体,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:
“玫瑰玫瑰最娇美,玫瑰玫瑰最艳丽……”
这首歌节奏明快,她唱得轻松自如,声音像跳跃的珍珠,一颗颗滚落在听众耳边。台下气氛被带动起来,有人跟着打拍子,有人低声哼唱。
秦五爷露出了满意的笑容,跟旁边的朋友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两首唱完,依萍已经基本稳住了场子。
但她知道,真正的考验在第三首。
前两首都是现成的歌,唱得好是应该的。第三首《夜上海》才是关键,是她的“原创”,是决定她能否被记住的关键。
她深吸一口气,对乐队做了个手势。
钢琴师弹出一段全新的前奏,带着爵士风格,慵懒又迷离。
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——这旋律没听过。
依萍开口,声音压得比前两首更低,更沉:
“夜上海,夜上海,你是个不夜城……”
第一句出来,秦五爷就坐直了身体。
这歌词,太贴切了。唱的就是他们身处的这座城市,这个夜晚。
“华灯起,车声响,歌舞升平……”
依萍的声音渐渐放开,带着一种旁观者的清醒和淡淡的嘲讽:
“只见她笑脸迎,谁知她内心苦闷……”
唱到这句时,她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。有些人被她看得不自在,别开了视线。
“酒不醉人人自醉,胡天胡地蹉跎了青春……”
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痛惜和警醒:
“晓色朦胧,倦眼惺忪,大家归去,心灵儿随着转动的车轮……”
最后一段,她的声音又低下来,像深夜的叹息:
“换一换,新天地,别有一个新环境……回味着,夜生活,如梦初醒……”
钢琴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余音在空气中回荡。
台下死一般的寂静。
整整三秒钟。
然后,掌声如雷般爆发。
不是礼貌性的鼓掌,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喝彩。有人甚至站起来鼓掌,吹口哨。
秦五爷带头站起来,用力鼓掌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。
他旁边的朋友也纷纷起身:“五爷,这姑娘了不得啊!”“这歌写得好,唱得更好!”“五爷从哪里挖来的宝贝?”
依萍站在舞台上,灯光打在她身上,额角微微出汗。她能听见雷鸣般的掌声,能看见台下那些兴奋的脸。
但她心里异常平静。
成功了。
她知道,她成功了。
深深鞠躬,直起身时,她看见秦五爷对她点了点头,眼神里满是赞许。
主持人上台,激动地说:“各位!陆依萍小姐的演唱精不精彩?”
“精彩!”台下齐声回应。
“还想不想听?”
“想!”
主持人看向依萍:“陆小姐,大家这么热情,要不要再来一首?”
依萍微笑着摇头,拿起话筒:“谢谢大家。今晚就这三首,如果大家喜欢,以后常来大上海,我还有很多歌想唱给大家听。”
礼貌,但不卑微。
恰到好处地吊足了胃口。
台下又是一阵掌声。
依萍再次鞠躬,转身走下舞台。
帷幕合上的瞬间,她听见台下还在喊“安可”。
但她知道,适可而止才是最好的。
回到化妆间,刚关上门,阿强就冲了进来,满脸兴奋:“陆小姐!你太厉害了!五爷高兴坏了!他的朋友都在夸你呢!”
依萍笑了笑,坐下来卸妆:“五爷怎么说?”
“让你卸了妆去他办公室,要签合同!”阿强搓着手,“陆小姐,你这一炮而红啊!以后在大上海,你就是这个!”
他竖起大拇指。
依萍心中一块石头落地。
成了。
真的成了。
她仔仔细细卸了妆,换上自己的衣服,把两件旗袍仔细叠好。想了想,又补了点淡妆,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。
然后,她跟着阿强,走向秦五爷的办公室。
九、签约与初见杜飞
秦五爷的办公室在三楼,宽敞气派,红木家具,真皮沙发,墙上挂着名家字画。
依萍进去时,秦五爷正和几个朋友喝酒谈笑。见她进来,秦五爷招手:“来来来,依萍,见过这几位老板。这位是永安百货的张经理,这位是汇丰银行的陈先生,这位是大华电影公司的李老板。”
依萍一一问好,不卑不亢。
“坐。”秦五爷指了指沙发,“刚才唱得不错,几位老板都夸你呢。”
张经理是个胖胖的中年人,笑眯眯地说:“陆小姐那首《夜上海》真是绝了,唱得我心里直发酸。改天有空,能不能请陆小姐吃个饭,好好聊聊?”
这话里的意思,在场的人都懂。
依萍微微一笑:“张经理太客气了。我刚来大上海,还得跟五爷多学习,最近恐怕没时间。”
委婉,但明确地拒绝了。
张经理脸色微微一僵,但很快又笑起来:“也是,也是,陆小姐刚来,肯定忙。那以后再说,以后再说。”
秦五爷看了依萍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欣赏。
这丫头,不仅会唱歌,还会做人。知道借他的势挡掉这些麻烦。
又聊了几句,几位老板识趣地告辞了。办公室里只剩下秦五爷和依萍。
秦五爷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,推到依萍面前:“看看,没问题就签了。”
依萍接过合同,仔细看了起来。
合同期三年,月薪两百块,每场演出另有提成,客人打赏五五分成。包吃包住,提供服装和化妆品。工作时间是晚上八点到十二点,一周休息一天。
条件相当优厚。要知道,现在一个普通工人的月薪也就二三十块。
但合同里也有不少限制条款:未经允许不得在其他场所演出,不得私自接受客人邀约,必须服从歌舞厅安排……
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秦五爷问。
“没有。”依萍拿起笔,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秦五爷也签了字,盖了章,一份给依萍,一份自己收起来。
“从明天开始,正式上班。”秦五爷说,“住的地方已经安排了,就在后面那栋楼,三楼最里面那间。阿强会带你过去。有什么需要跟他说。”
“谢谢五爷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秦五爷点了支雪茄,靠在椅背上,“我给你这么好的条件,是看好你能给大上海赚钱。别让我失望。”
“我会努力。”
“不是努力,是必须。”秦五爷吐出一口烟圈,“大上海的台柱子,不是那么好当的。今晚你唱得好,但明天、后天、大后天,你都得唱得好。客人是喜新厌旧的,你得不断有新东西,才能留住他们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秦五爷摆摆手,“去吧,早点休息。明天晚上八点,准时开场。”
依萍起身,微微鞠躬,退出了办公室。
阿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:“陆小姐,我带你去宿舍。”
宿舍楼就在大上海后面,一栋三层的小楼,专门给歌女和舞女住的。条件说不上多好,但比福煦路的棚屋强多了。
依萍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面,是个单间,有床、桌子、衣柜,还有独立的卫生间。虽然不大,但干净整洁。
“被褥都是新的。”阿强说,“缺什么跟我说。食堂在一楼,三餐都有供应。对了,五爷说了,你这个月薪水预支一百块,明天找账房领。”
一百块。
依萍心里一动。有了这笔钱,她就可以把母亲接出来了。
“谢谢强哥。”
“客气啥。”阿强笑了笑,“早点休息吧。明天下午四点来化妆间,要拍宣传照。”
送走阿强,依萍关上门,环视这个小小的房间。
这是她的新起点。
从今天起,她再也不用回福煦路那个漏雨的棚屋了。
她简单洗漱了一下,躺在床上,却睡不着。
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今晚的一切:舞台的灯光,台下的掌声,秦五爷的赞许,还有那份签了字的合同。
一切都那么不真实,又那么真实。
她真的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。
上辈子的这个时候,她应该还在为那顿鞭子耿耿于怀,为如何报复陆家绞尽脑汁,为如何吸引何书桓的注意费尽心思。
而现在,她已经是大上海的台柱子,月薪两百块,有自己的房间,有光明的未来。
人生,真是奇妙。
想着想着,她终于沉沉睡去。
这一夜,她睡得很踏实,一个梦都没做。
第二天早上,依萍早早醒来。
她去一楼食堂吃了早饭,稀饭馒头小菜,简单但干净。同桌的几个歌女偷偷打量她,眼神复杂,有好奇,有嫉妒,也有不服气。
依萍只当没看见,安静地吃完,回了房间。
上午没什么事,她写了封信,让阿强帮忙寄给母亲,告诉她自己已经签了合同,安顿下来了,过两天就去接她。
然后她开始整理歌单,计划接下来要唱的歌。
《夜上海》肯定要常唱,这是她的招牌。但也不能总唱这几首,得学新歌。
她想起几首后来会流行的歌:《明月千里寄相思》《何日君再来》《夜来香》……都可以学起来。
中午在食堂吃饭时,她遇见了昨天一起试场的那个小兰。
小兰看见她,怯生生地打招呼:“陆……陆小姐。”
“叫我依萍就行。”依萍说,“你被留下了?”
“嗯。”小兰点点头,声音很小,“五爷让我做伴唱,就是……就是在你后面唱,或者合唱。”
“那也很好。”依萍鼓励她,“慢慢来。”
小兰眼睛亮了亮:“依萍姐,你昨晚唱得真好。那首《夜上海》,我听了都想哭。”
依萍笑了笑:“谢谢。你也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正说着,墨绿旗袍女人也走进了食堂。看见依萍,她冷哼一声,扭着腰走到另一桌去了。
小兰小声说:“那是红玉姐,以前在仙乐斯是头牌,这次本来想争台柱子的……”
“哦。”依萍淡淡应了一声,继续吃饭。
争?那也得有本事争才行。
下午四点,依萍准时到了化妆间。
摄影师已经等着了,是个留着小胡子的瘦高男人,带着两个助手。秦五爷也在,亲自把关。
“依萍,今天拍几张宣传照。”秦五爷说,“登报用的,好好拍。”
依萍换上那件红色旗袍,重新化了妆。摄影师让她摆了几个姿势,或坐或站,或抚琴或执扇。
拍完一套,秦五爷看了看样片,摇摇头:“太端着了,不够活。依萍,你得笑,笑得勾人一点。”
依萍对着镜子试了试,但那种刻意妩媚的笑,她做不来。
“五爷,”她说,“要不我唱首歌,您让摄影师抓拍?”
秦五爷想了想:“也行。唱《夜上海》。”
依萍站到舞台中央,灯光打亮。她开口唱起来,完全沉浸在歌里,忘了镜头的存在。
摄影师抓住机会,连连按快门。
等唱完一段,秦五爷看着刚洗出来的照片,满意地点头:“这张好,就这张。有神韵。”
照片上的依萍微微仰着头,眼神迷离,红唇轻启,仿佛正唱到动情处。背景是舞台的深红帷幕,整个画面有种电影海报般的质感。
“明天就登报。”秦五爷拍板,“标题我都想好了:大上海新晋歌后陆依萍,夜上海一曲动全城。”
歌后?
依萍心里笑了笑。这名头可真不小。
拍完照,已经六点多。依萍回宿舍换了衣服,准备去食堂吃晚饭。
刚走到楼下,就听见前面一阵喧哗。
“让我进去!我真是记者!我有证件的!”
“记者也不行!这里不是采访的地方!赶紧走!”
依萍走过去一看,是两个看门的拦着一个年轻男人。那男人戴着圆框眼镜,穿着一身半旧的西装,正急赤白脸地解释着什么。
是杜飞。
他怎么在这儿?
杜飞也看见了她,眼睛一亮:“陆小姐!陆小姐是我啊!杜飞!昨天你帮我抓小偷……”
依萍走过去:“杜先生,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我来采访啊!”杜飞从口袋里掏出记者证,“我们报社要做一篇关于上海夜生活的专题,我想采访大上海的歌女……可是他们不让我进。”
看门的为难地说:“陆小姐,五爷交代过,闲杂人等不能进后面宿舍区。”
“我不是闲杂人等,我是记者!”杜飞强调。
依萍想了想:“这样吧,杜先生,采访的事我做不了主,你得去前面找秦五爷。不过现在五爷可能在忙,要不你明天白天再来?”
杜飞挠了挠头:“可是我明天就要交稿了……陆小姐,你就帮帮忙,让我问你几个问题就行,很快的!”
看他那着急的样子,依萍有点想笑。
“这样吧,”她说,“你在这儿等一会儿,我去跟五爷说一声。如果他同意,我就接受你采访。”
“真的?太感谢了!”杜飞连连鞠躬。
依萍回到前面,找到秦五爷,把情况说了。
秦五爷正在跟人谈事,闻言皱了下眉:“《申报》的记者?采访你?”
“说是要做夜生活专题。”
秦五爷沉吟片刻:“行吧,让他采访。这是免费宣传。不过依萍,你说话注意点,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别说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依萍回到宿舍楼下,杜飞还在那儿等着,像只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。
“五爷同意了,”她说,“不过只能在食堂采访,不能去房间。”
“行行行,哪儿都行!”杜飞喜出望外。
两人在食堂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。杜飞拿出笔记本和钢笔,一脸认真:“陆小姐,那我开始了?”
“开始吧。”
“请问陆小姐是什么时候开始唱歌的?”
“很小的时候,跟我母亲学的。她以前是唱戏的。”
“那怎么会来大上海呢?”
“机缘巧合。”依萍避重就轻,“听说秦五爷在找新人,就来试试。”
杜飞一边记一边问,问题都很正经:平时怎么练歌,喜欢唱什么类型的歌,对上海夜生活有什么看法……
依萍一一回答,滴水不漏。
采访快结束时,杜飞合上笔记本,推了推眼镜,有些不好意思地说:“陆小姐,其实……我昨晚也来听你唱歌了。”
依萍有些意外:“哦?”
“我坐在最后面,没让你看见。”杜飞的脸微微发红,“你唱得真好,尤其是那首《夜上海》,我听了……特别有感触。我在上海待了三年,每天都在这座城市里奔波,看尽人间百态,但从来没听过一首歌,能把上海唱得这么……这么真实。”
他的眼神很真诚,没有虚伪的奉承,就是纯粹的欣赏。
依萍心里微微一动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该我谢谢你才对。”杜飞站起来,又鞠了一躬,“谢谢你接受采访,也谢谢你昨晚……帮我抓小偷。陆小姐,你是个好人。”
好人?
依萍笑了。上辈子从来没人说过她是好人。何书桓说她像带刺的玫瑰,美丽但伤人。如萍说她太尖锐,不懂温柔。陆家人说她倔强不懂事。
这还是第一次,有人这么直白地说她是好人。
“杜先生过奖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有过奖,是真的。”杜飞很认真,“我妹妹要是能像你这样独立、勇敢,就好了。”
“你妹妹在北平?”
“嗯,在念师范学校。”提起妹妹,杜飞的眼睛亮起来,“她可聪明了,以后想当老师。我在这边努力工作,就是为了供她上学。”
依萍看着眼前这个憨直的青年,忽然觉得,这世界上还是有不那么算计的人。
“你妹妹很幸福。”她说。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杜飞笑了,笑容干净得像阳光,“那……陆小姐,我就不打扰你了。稿子登出来我送你一份。”
“好。”
杜飞又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还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依萍看着他狼狈的背影,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这个杜飞,挺有意思的。
十、新生活的开始
接下来几天,依萍正式开始了在大上海的生活。
每天晚上八点到十二点,她登台唱歌,通常唱四到五首,中间穿插其他歌女和舞女的表演。她的《夜上海》成了招牌,几乎每晚必唱,而且每次唱都能引起轰动。
秦五爷说到做到,第二天就在《申报》登了大幅广告。照片拍得极好,标题醒目:“大上海新晋歌后陆依萍,夜上海一曲动全城。”
广告效果立竿见影,当晚大上海就爆满了。很多人慕名而来,就想听听这个“歌后”到底有多厉害。
依萍没让人失望。
她不仅歌唱得好,台风也稳。不谄媚,不卖弄,就是安安静静地唱,却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抓在手里。
几天下来,她的名气在上海滩的夜场传开了。有人称她是“冷玫瑰”,因为她的气质清冷,笑容也淡。有人说她是“灵魂歌者”,因为她的歌能唱进人心里去。
薪水也水涨船高。除了固定工资,客人打赏非常可观。有钱的商人一掷千金,就为了让她多唱一首。依萍按规矩上交五成,自己留五成,几天下来就攒了不少钱。
有了钱,第一件事就是去接母亲。
周末下午,她请了半天假,叫了辆黄包车,回福煦路。
文佩早就接到信了,把东西都收拾好了。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,就是几件旧衣服,一些日常用品。
看见女儿穿着崭新的旗袍,坐着黄包车回来,文佩的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妈,别哭了。”依萍帮母亲拎起包袱,“咱们走,去新家。”
“新家……”
“对,大上海后面有宿舍,我分了个单间,咱们一起住。”
文佩擦了擦眼泪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好几年的棚屋,锁上门,跟着女儿走了。
黄包车把她们拉到宿舍楼下。依萍扶着母亲上楼,打开房门。
看见干净整洁的房间,独立的卫生间,文佩又惊又喜:“这……这得多少钱啊?”
“不要钱,歌舞厅提供的。”依萍把包袱放下,“妈,以后您就住这儿。白天我去排练,您在家休息。晚上我去唱歌,您要是闷,可以去楼下食堂坐坐,或者去附近走走。”
文佩摸着干净的床单,眼泪又涌出来:“依萍……妈这是在做梦吗?”
“不是梦。”依萍抱住母亲,“妈,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始。以后我会赚更多钱,租更大的房子,让您过上好日子。”
安顿好母亲,依萍又投入到工作中。
她开始学新歌,也尝试自己写歌。上辈子听过不少好歌,虽然记不全,但旋律和意境还记得,可以改编。
秦五爷对她的创作能力很欣赏,专门请了个老乐师帮她谱曲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依萍在大上海站稳了脚跟。
但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上海滩这个地方,从来都不缺新人,也不缺故事。今天你还风光无限,明天可能就被人忘了。
要想长久,就得不断进步,不断给人新鲜感。
她开始有意识地打造自己的风格:不唱那些软绵绵的情歌,专唱有故事、有态度的歌。旗袍也从不穿那些花里胡哨的,只穿素色,最多加点简单的刺绣。
这种特立独行,反而让她更有辨识度。
来大上海的客人,有一半是冲着她来的。
这其中,就有何书桓。
依萍第一次在台下看见何书桓,是一个周三的晚上。
他坐在第三排,穿着合身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正和几个朋友喝酒聊天。依萍上台时,他抬头看了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。
但依萍只当没看见,继续唱自己的歌。
上辈子的爱恨情仇,这辈子都成了过眼云烟。她现在看见何书桓,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,就像看见一个陌生人。
唱完下台,在后台走廊,何书桓拦住了她。
“陆小姐,”他露出招牌式的、温和有礼的笑容,“我是《申报》的记者何书桓,想给你做个专访,不知道方不方便?”
依萍停下脚步,平静地看着他:“何先生,我记得《申报》的杜飞记者已经给我做过专访了。”
“那是社会版的专题,我要做的是人物专访,不一样。”何书桓递上名片,“陆小姐的歌很有特色,我想写一篇深度报道,让更多人了解你。”
他的语气真诚,眼神专注,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。
上辈子,依萍就是被他这种“真诚”打动的。
但现在,她只觉得可笑。
“抱歉,何先生。”她接过名片,但没看,“我最近很忙,没时间接受采访。如果您想了解我,可以看杜飞记者那篇报道。”
说完,她微微点头,绕过他走了。
何书桓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眼神复杂。
他见过很多歌女,漂亮的,妩媚的,清纯的,但像陆依萍这样的,还是第一个。不谄媚,不卖弄,甚至有些冷淡,但就是这种冷淡,反而更吸引人。
“书桓,怎么样?”他的朋友凑过来,“约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何书桓摇摇头,但嘴角却勾起一抹笑,“不过,这才有意思,不是吗?”
依萍回到化妆间,把何书桓的名片随手扔进垃圾桶。
上辈子的教训够深刻了,这辈子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。
何书桓这种人,表面温文尔雅,实则自私虚伪。他对谁都好,对谁都有情,但真要他负责的时候,他比谁都会算计。
她宁愿跟杜飞那种憨直的人打交道,至少真诚。
想到杜飞,她笑了笑。
那篇专访已经登出来了,写得很客观,没有刻意吹捧,也没有猎奇。杜飞还真的送来了一份报纸,附了一张字条:“陆小姐,稿子登了,你看看。如果有什么写得不合适的地方,告诉我,我下次注意。”
字写得工工整整,像小学生作业。
依萍把那份报纸收起来了,没扔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,充实而平静。
依萍每天练歌、演出、学新歌,偶尔自己写歌。文佩在宿舍安顿下来,白天做些针线活,晚上等女儿回来,母女俩说说话。
她们的生活终于有了起色。
但依萍知道,这还远远不够。
她要的不仅仅是温饱,是站稳脚跟。她要的是成功,是再也没人能轻视她的成功。
她要让陆家那些人看看,没有他们,她陆依萍能活得更好。
她要让何书桓那种人知道,她不是他可以随意撩拨、随意抛弃的玩物。
她要让所有人都记住她的名字——陆依萍,大上海的“冷玫瑰”,上海滩最特别的歌女。
这条路还很长,但她会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带着上辈子的记忆,带着这辈子的清醒,带着永不熄灭的斗志。
上海的夜,还很长。
而她的歌声,会在这漫长的夜里,一直响下去。
唱给这座城市听,唱给那些在夜里寻找慰藉的人听,也唱给自己听。
唱出一个全新的、不再卑微、不再痛苦、不再愚蠢的陆依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