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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9 13:03:50

一、后台的硝烟

大上海歌舞厅的后台,永远比前台更热闹,也更真实。

下午四点,化妆间已经像开了锅的粥。脂粉香、头油味、廉价香水的气息混在一起,热烘烘地蒸腾着。十几个歌女挤在长条形的公共化妆台前,对着镶着一圈小灯泡的镜子描眉画眼,叽叽喳喳的声音能把屋顶掀翻。

“哎哟,红玉姐今天这身丝绒旗袍可真抬人,这颜色衬得你皮肤白得跟羊脂似的!”

“少来,我这老黄瓜刷绿漆,哪比得上你们这些水灵灵的小丫头。”

“听说昨晚李老板又给你送花篮了?还是并蒂莲呢,真阔气!”

被称作红玉的女人,正是那天试场时穿墨绿丝绒旗袍的那位。她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涂着猩红的口红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眼皮都没抬:“几个花篮罢了,也值得说。”

话虽这么讲,可她描眉的手却顿了一下,从镜子里飞快地瞟了一眼最里面那扇紧闭的小门。

那里是陆依萍单独的化妆间。

自从十天前那场试场演出后,那个看起来清清冷冷的丫头,就稳稳坐上了大上海新台柱子的位置。秦五爷亲自发的话,单独化妆间,最好的演出时段,连乐队的王队长都对她客客气气。广告登在《申报》上,照片拍得跟电影明星似的,“冷玫瑰”的名头一夜之间就在上海滩的夜场传开了。

说不嫉妒,那是假的。

红玉在风月场里打滚了十几年,从仙乐斯到大上海,什么阵仗没见过?她不信一个黄毛丫头能一直红下去。客人嘛,都是图个新鲜,等这阵风头过了,该是谁的还是谁的。

可这都十天了,依萍的场子一场比一场热。每晚她登台的时候,台下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。唱完那首《夜上海》,掌声能把屋顶掀翻。打赏的花篮多得舞台两侧都摆不下,秦五爷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。

更让人窝火的是,那丫头油盐不进。

红玉试过几次“提点”她。比如告诉她哪个老板不能得罪,哪个经理喜欢听奉承话,什么时候该去敬杯酒。可依萍总是客气地笑笑,说“谢谢红玉姐”,然后该怎样还怎样。不卑不亢,却也明明白白地划着线——我只唱歌,别的免谈。

“装什么清高。”坐在红玉旁边的莉莉撇撇嘴,压低声音,“都是吃这碗饭的,谁比谁金贵?你看她那双眼睛,冷冰冰的,看着就晦气。”

“少说两句。”红玉斜了她一眼,“人家现在正得宠,让五爷听见了,没你好果子吃。”

话是这么说,她自己心里也憋着火。昨晚散场后,她故意在走廊拦住了依萍。

“依萍妹妹,唱得真好。”红玉笑得风情万种,手指间夹着细长的香烟,“姐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这行当光会唱歌可不行。得会做人,得知道谁是大爷。就比如永安的张经理,那可是咱们的财神爷,他前天不是想请你吃宵夜吗?你怎么就给拒了?多伤人啊。”

依萍当时刚从台上下来,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。她停下脚步,看着红玉,眼神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。

“红玉姐,我嗓子需要保养,晚上不能吃太油腻的。”她语气平静,“张经理的好意我心领了,改天我请五爷作陪,当面给张经理赔不是。”

滴水不漏。

既没驳红玉的面子,也没松自己的口。还把秦五爷搬了出来。

红玉当时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,只好干笑两声:“也是,也是,妹妹爱惜嗓子是应该的。那……你忙,你忙。”

现在想起来,还觉得胸口发堵。
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
最里面那扇门开了。

化妆间里的说笑声像被掐住了脖子,骤然低了下去。所有目光,或明或暗,都投向了门口。

依萍走了出来。

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短袖旗袍,料子是素缎的,没什么花纹,只在领口和斜襟处镶了极细的银边。头发挽成简洁的发髻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。脸上只薄薄施了层粉,唇色也是淡淡的玫瑰红,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枝晨露里的白兰。

可就是这份干净,在这脂浓粉艳的后台,反而显得扎眼。

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,径直走向公共化妆台尽头那个空着的位置——那是她习惯的位置,离人群稍远,但又不会显得太孤僻。

“依萍姐,你今天真好看。”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。

是小兰。那个试唱时唱《茉莉花》的学生妹。她也被留下了,做伴唱,偶尔也能独唱一两首。这姑娘胆子小,总是躲在角落里,只有对着依萍时话才多一点。

依萍对她笑了笑:“谢谢。你昨晚那首《四季歌》唱得很好,气息比前几天稳多了。”

小兰的脸一下子红了,眼睛亮晶晶的:“真……真的吗?我练了好久的。”

“真的。”依萍坐下来,打开纸袋,里面是她自己准备的化妆品——简单的几样,粉饼、眉笔、口红,还有一小盒胭脂。她不用歌舞厅提供的那些公用的、被无数人沾手过的脂粉。

红玉从镜子里看着这一切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
装。真能装。

可她不得不承认,这丫头身上有种奇怪的气场。不争不抢,不言不语,却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过去。就连乐队那几个眼高于顶的乐师,提起陆依萍都竖大拇指,说“这姑娘是吃这碗饭的料”。

“红玉姐,你的睫毛膏。”莉莉殷勤地递过来。

红玉回过神来,接过睫毛膏,对着镜子仔细刷起来。刷着刷着,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刚好能让半个化妆间的人听见:

“要说啊,这做人不能太独了。咱们吃开口饭的,讲的是个人缘。客人捧场,那是给面子,得兜着。别以为唱红了几场就了不起了,上海滩这么大,哪天冒出个更鲜嫩的,谁还记得你是谁呀?”

这话的指向太明显了。

化妆间里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下粉扑扑脸的细微声响。所有人都屏着呼吸,等着看依萍的反应。

小兰紧张地抓住了自己的衣角。

依萍正对着镜子画眉毛。她的手很稳,细细的眉笔沿着眉弓轻轻描过,画出流畅的弧线。画完最后一笔,她放下眉笔,侧过头,看向红玉的方向。

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既没生气,也没窘迫,只是很平静地看着。

“红玉姐说得对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不高,清凌凌的,“上海滩是不缺新人。所以咱们才得更认真,更下功夫,对得起客人花的每一分钱,也对得起五爷给的这份机会。”

她顿了顿,唇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是个极淡的、近乎礼貌的笑容:“我年纪小,很多规矩不懂,以后还得靠红玉姐和各位姐姐多指点。只要是为了唱好歌,我都愿意学。”

说完,她转回头,继续对着镜子涂口红。动作不紧不慢,从容得像是刚才只是聊了句今天的天气。

红玉噎住了。

她预想中的场面——要么是年轻气盛地顶撞,要么是忍气吞声地委屈——一个都没出现。人家四两拨千斤,把话又抛了回来,还显得特别懂事。

这一拳打在棉花上,憋得她胸口发闷。

“哼。”她最终只能冷笑一声,重重地合上化妆盒,“有些人啊,嘴上说得漂亮,心里不知道怎么想呢。”

依萍没再接话。她已经化好了妆,正对着镜子最后检查。月白色的旗袍,淡雅的妆容,眉眼间那股沉静的气韵……确实不像个歌女,倒像个女学生,或者哪家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姐。

可她一开口唱歌,就是另一番天地了。

小兰偷偷松了口气,看向依萍的眼神里崇拜更多了几分。其他几个歌女交换着眼神,有的撇嘴,有的若有所思。但谁也没再出声。

化妆间的气氛微妙地平衡着,表面平静,底下暗流涌动。这就是后台,没有硝烟的战场,每个人都得找准自己的位置,守住自己的防线。

依萍收拾好东西,站起身。离她上台还有一个多小时,她习惯先去舞台侧面静一静,听听前面乐队的暖场,找找感觉。

走过红玉身后时,她脚步未停。

红玉从镜子里盯着她的背影,直到那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,才狠狠地把手里的粉扑摔在桌上。

“什么东西!”

莉莉赶紧赔笑:“红玉姐别生气,她得意不了多久的。我听说啊……”她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何记者,就是《申报》那个何书桓,连着来了好几天了,每次都坐前排,专等着听她唱呢。你说,他俩会不会……”

红玉眼睛眯了起来。

何书桓?她有点印象,文质彬彬的一个记者,据说家世不错,人也长得周正。他要是真对陆依萍上了心……

“那又怎么样?”红玉重新拿起粉扑,慢悠悠地补妆,“一个穷记者,还能把她娶回家当少奶奶不成?玩玩罢了。等新鲜劲过了,看她还能不能这么端着。”

话虽这么说,她心里却隐隐觉得,陆依萍恐怕不是那种能被“玩玩”的人。

那丫头眼睛里,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不是野心,不是欲望,而是一种更冷、更硬的东西,像是……像是吃过很大苦头的人,才有的那种清醒和决绝。

管她呢。

红玉对着镜子绽开一个妩媚的笑容。

今晚,她可得好好唱,认真的去唱。永安张经理说了要来捧场,她特意准备了新学的《何日君再来》,要好好表现,得唱得他骨头都酥了才行。

至于陆依萍?哼

走着瞧吧。

二、舞台之上

晚上八点整。

大上海歌舞厅的灯光暗了下去,只留一束追光,打在深红色的丝绒帷幕上。台下座无虚席,烟雾缭绕,空气中混合着雪茄、香水、酒精和汽待的味道。

秦五爷坐在他惯常的位置——二楼正对舞台的包厢里。今晚他请了几个生意上的朋友,桌上摆着进口的威士忌和精致的果盘。他靠在柔软的沙发椅里,手里夹着雪茄,看似悠闲,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全场。

生意很好。场子也没人来捣乱。

自从陆依萍登台,大上海的营业额涨了三成不止。每晚都爆满,预约电话从下午就开始响个不停。报纸上的广告效果还在持续,不少外地来的商人、甚至一些文化界的名流,都慕名而来。

这丫头,真是块宝。要好好利用好宣传的效应。

秦五爷吐出一口烟圈,嘴角带了点笑意。他阅人无数,第一眼看到陆依萍,就知道她不一样。不是那种靠脸蛋和身段吃饭的俗物,她身上有种难得的东西——一种能沉得住气、也能镇得住场的定力。

当然,光有定力不够。嗓子是真不错,更难得的是那份“聪明”。知道什么该要,什么不该碰。拒绝张经理那事,他后来听说了,处理得漂亮。既没得罪人,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线。这份分寸感,在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身上,太少见了。

帷幕缓缓拉开。

乐队奏起舒缓的前奏,是《天涯歌女》的旋律。

依萍从舞台侧面走出来,追光跟着她移动。月白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她走得不快,脚步很稳,一直走到舞台中央的立式麦克风前。

台下安静了一瞬。

然后掌声响起,不算热烈,更多是礼貌性的。许多人是第一次来,想看看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“冷玫瑰”到底什么样。

依萍微微颔首,算是致意。她的手轻轻搭在麦克风架上,指尖莹白。她没看台下黑压压的观众,目光微微垂着,像是在凝视某个遥远的地方。

然后她开口了。

“天涯呀海角,觅呀觅知音……”

声音出来的刹那,台下最后一点细微的骚动也平息了。

那声音……该怎么形容呢?不是甜美,不是娇媚,而是一种清冽中带着沙哑质感的嗓音,像山涧里流过石头的溪水,清凌凌的,又带着被岁月打磨过的、细微的颗粒感。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,气息绵长,情感饱满却不泛滥。

“小妹妹唱歌郎奏琴,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……”

唱到第二段,她的声音里多了些缠绵的凄楚,眼神也飘得更远了,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个漂泊天涯、孤独无依的歌女。台下有女客偷偷抹了抹眼角。

秦五爷包厢里,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忍不住轻声赞叹:“五爷,您这真是挖到宝了。这嗓子,这味道,绝了。”

“是啊,”另一个胖胖的商人接口,“关键是这气质,干净。不像有些歌女,唱得再好,也脱不了一股风尘味。”

秦五爷但笑不语,心里却满意得很。

一曲终了,掌声比开场时热烈了许多。依萍再次微微鞠躬,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神情,既没有得意,也没有刻意的感激。

接下来是两首轻快的流行歌曲,她唱得活泼灵动,节奏把握得极好,台下气氛被带动起来,有人跟着轻轻打拍子。

但所有人都知道,重头戏在最后。

当乐队奏起那熟悉的、带着爵士慵懒味道的前奏时,台下瞬间安静下来,连酒杯碰撞的声音都少了。

依萍调整了一下站姿,手从麦克风架上松开,自然垂在身侧。她抬起眼,目光第一次真正地、缓缓地扫过台下。

那一排排的脸,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。有沉迷的,有好奇的,有审视的,也有像何书桓那样,带着探究和欣赏的。

她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,不是笑,更像是一种淡淡的、了然的神情。

然后她唱出了第一句:

“夜上海,夜上海,你是个不夜城……”

声音压得比之前更低,更沉,像深夜的叹息,又像冷静的陈述。

台下的何书桓坐直了身体。

他来了四天了,每天都坐这个位置。最开始是因为好奇,想看看这个拒绝了专访、又在报纸上引起热议的歌女究竟什么样。可听了一次之后,就有些放不下了。

陆依萍和他见过的所有女性都不同。不是大家闺秀的端庄,也不是小家碧玉的温顺,更不是风月女子的媚俗。她身上有种矛盾的东西:外表是冷的,静的,可歌声里却有灼人的温度;年纪轻轻,眼神里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清醒和……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苍凉。

尤其是这首《夜上海》。何书桓自诩文人,听过无数描写上海的歌,可没有一首像这样,把这座城市的繁华与空虚、热闹与孤独,唱得如此透彻,如此……残忍的真实。

“酒不醉人人自醉,胡天胡地蹉跎了青春……”

依萍的声音在这里有了一个细微的转折,带上了些许讽意,些许痛惜。她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醉眼朦胧的脸,扫过那些搂着舞女调笑的男人,扫过这满场的纸醉金迷。

何书桓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热,好像那目光也扫过了他。

“晓色朦胧,倦眼惺忪,大家归去,心灵儿随着转动的车轮……”

最后一段,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像是疲惫了,又像是看淡了。尾音收得干净利落,不留一丝缠绵。

钢琴的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颤动着,消失。

死寂。

足足有三秒钟。

然后,掌声像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,夹杂着口哨声、叫好声。有人站起来鼓掌,花篮像不要钱似的往台上送。

依萍站在舞台中央,追光打在她身上,额角有细密的汗珠。她深深地鞠躬,一次,两次。起身时,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,只是眼底微微闪着光,像是完成了一场重要的仪式。

秦五爷在包厢里带头鼓掌,笑得眼角皱纹都深了。他身边的几个朋友也纷纷举杯:“五爷,恭喜!大上海这回可是稳稳压过百乐门了!”

“哪里哪里,各位多来捧场就是了。”秦五爷客气着,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台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。

他知道,今晚过后,“冷玫瑰”陆依萍的名字,在上海滩的夜生活圈里,算是真正立住了。

依萍走下舞台,掌声还在身后持续。穿过略显昏暗的侧幕通道时,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松了松。

累。是真的累。

不是身体上的,是精神上的。每一场演出,她都像把自己全部投进去,唱完之后,有种被掏空的感觉。

但值得。

她回到自己的小化妆间,关上门,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喧闹。她没立刻卸妆,而是先坐下来,对着镜子,静静地看着里面的自己。

脸颊因为演出而微微泛红,眼睛比平时更亮。月白色的旗袍领口,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圈。

她成功了。

比预想的还要快,还要顺利。

每晚的薪水,加上客人的打赏分成,她现在已经攒下了一笔不小的钱。足够在法租界租一间像样的公寓,把母亲接出来,过上真正体面的生活。

可她没急着搬。

文佩现在住在大上海后面的宿舍里,虽然房间小,但干净安全,吃穿不愁,白天还能和楼里其他几个歌女或佣人的家眷聊聊天,脸色都比在福煦路时红润了许多。依萍想再等等,等钱更充裕些,等地位更稳固些,一步到位,找个更好的地方。

更重要的是,她喜欢现在这种状态——忙碌,充实,每一天都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上走。那种掌控自己命运的感觉,太好了。

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
“依萍姐,是我,小兰。”怯生生的声音。

“进来。”

小兰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两个精致的纸盒,脸上红扑扑的,眼睛亮得惊人:“依萍姐,你看!这是刚才服务生送过来的,说是前排一位先生送的,指明给你。”

依萍接过纸盒。一个里面是进口的巧克力,包装精美。另一个更重些,打开,是一瓶法国香水,小巧的玻璃瓶,标签上全是看不懂的外文。

“谁送的?”她问。

“服务生没说,只说是位戴眼镜的先生,斯斯文文的。”小兰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我偷偷看了一眼,好像是……那个常来的何记者。”

何书桓。

依萍皱了皱眉。她把香水盖子打开,闻了闻,味道浓郁甜腻,不是她喜欢的类型。巧克力和香水,都是追女孩子常用的手段,不贵重,却显得“有心思”。

“退回去。”她把盒子盖好,递还给小兰。

“啊?”小兰愣住了,“退……退回去?这不好吧?人家也是一片好意……”

“就说我从不收客人的礼物,这是规矩。”依萍语气平静,却不容置疑,“谢谢他的好意,心领了。”

小兰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依萍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“好……好吧。我这就去。”

她抱着盒子,犹犹豫豫地走了。

依萍重新坐回镜子前,开始卸妆。动作不紧不慢,脑子里却在想着何书桓。

上辈子,她就是被这些“绅士的体贴”、“文人的浪漫”一点一点打动的。何书桓太知道怎么讨好女人了,送的东西不显山不露水,却总能送到人心坎上。说的话也永远得体,永远温柔,让你觉得他是世界上最懂你的人。

可后来呢?

后来他能在她和如萍之间摇摆不定,能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“理智”和“为难”,能在她心碎跳河后,依然和如萍谈婚论嫁。

这辈子,她不会再被这些表面的东西迷惑了。

卸完妆,换上自己的家常衣服,依萍觉得轻松了许多。她看了看墙上的钟,快十一点了。母亲应该已经睡了。

她拎起小包,准备回宿舍。刚拉开门,就看见阿强站在走廊那头,正跟人说着什么。看见她,阿强快步走过来。

“陆小姐,正要找你。”阿强脸色有点严肃,“五爷让我跟你说一声,明天下午有个饭局,在红房子西餐厅。永安百货的张经理做东,请了几个朋友,点名要你去唱两首歌助助兴。”

依萍的心沉了一下。

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

“强哥,我晚上有演出,下午要休息和练歌。”她试着推脱。

“我知道。”阿强压低了声音,“可这是张经理,五爷的老主顾了,得罪不起。五爷说了,就去唱两首,露个脸,饭不用吃,唱完就走。他会派车接送,我也跟着。”

话说到这份上,再推就是不给秦五爷面子了。

依萍沉默了几秒,点点头:“好,我知道了。几点?”

“下午三点,车会在后门等你。”阿强见她答应,松了口气,又补了一句,“陆小姐,五爷是护着你的。但这种场合,偶尔也得应付一下,不然……你明白的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依萍说,“谢谢强哥。”

阿强摆摆手,转身走了。

依萍站在原地,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音乐声。她握紧了手里的包带。

红房子西餐厅……那是上海滩顶贵的西餐厅之一,去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。张经理摆明是还不死心,想换个场合,再试试她的底线。

去,是肯定得去了。

但她得想好,怎么去,怎么唱,怎么回来。

既要给秦五爷面子,不能砸了场子,也要守住自己的原则,不能让那张经理以为有机可乘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
没事。见招拆招就是了。

上辈子比这更难的局面,她都经历过。这辈子,她没什么好怕的。

走到宿舍楼下时,她意外地看见一个人影在门口徘徊。路灯昏暗,那人背对着光,看不清脸,但身形有些熟悉。

那人听见脚步声,转过身来。

是杜飞。

他依然穿着那身半旧的灰色西装,领带还是打得歪歪扭扭。手里拿着个文件夹,看见依萍,他眼睛一亮,快步走过来,差点被台阶绊了一下。

“陆小姐!你可回来了!”他语气有点急,又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……我等你半天了。”

“杜先生?”依萍有些意外,“这么晚了,有事吗?”

“有事,有事!”杜飞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,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来,“这个,给你。”

依萍接过来,借着路灯的光翻开。里面是几张报纸的剪报,都是关于大上海和她的报道。有杜飞自己写的那篇专访,也有其他报纸跟风的文章。剪报贴得整整齐齐,旁边还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些批注,比如“此处描写失实”、“此记者惯会夸张”等等。

“我看到好些报纸乱写,瞎编你的身世,说什么你是北平逃难来的落难千金,还有说你是电影公司培训的秘密武器……”杜飞说得有些气愤,脸颊微微发红,“简直胡说八道!我就把我能找到的报道都剪下来,不对的地方我都标出来了。你……你看看,心里有个数,别被他们骗了。”

依萍看着手里这份用心得有些笨拙的“剪报集”,心里某个地方,轻轻动了一下。

她抬头看着杜飞。路灯下,他的眼睛很亮,眼神坦率直接,没有何书桓那种精心修饰过的温柔,也没有其他男人看她时那种或明或暗的欲望。就是纯粹的……觉得不公,就想做点什么。

“谢谢你,杜先生。”她轻声说,这次的道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诚,“费心了。”

“不费事,不费事。”杜飞连忙摆手,耳朵尖有点红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他们不该乱写。你唱歌这么好,是靠本事的,又不是靠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。”

他说得认真,依萍忍不住笑了笑。

这一笑,让杜飞看得呆了一下,随即脸更红了,慌忙移开视线:“那……那我不打扰你了。陆小姐你早点休息,练歌别太累,嗓子要紧。”

说完,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,转身就要走。

“杜先生,”依萍叫住他,“以后别叫我陆小姐了,叫依萍就行。”

杜飞回过头,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。好半天,他才结结巴巴地应道:“哎……哎!依萍……同志。”

最后两个字冒出来,他自己先愣住了,随即懊恼地拍了拍脑袋:“不是,我是说……依萍……那个……”

看他窘迫的样子,依萍笑出了声:“好了,快回去吧,路上小心。”

“好,好!”杜飞如蒙大赦,转身快步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挥挥手,“再见!”

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,依萍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,但眼里还留着一点暖色。

这个杜飞,真是……傻得有点可爱。

她低头又翻了翻那本剪报集,指尖拂过那些工整的字迹。然后小心地合上,放进包里。

夜风吹过来,带着黄浦江上潮湿的气味。

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。

但她忽然觉得,好像也没那么难应付了。

三、暗流与微光

红房子西餐厅的包厢里,空气比外面凝滞许多。

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,银质餐具在吊灯下闪闪发亮。六七个人围坐着,主位上是永安百货的张经理,五十出头,胖胖的,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。秦五爷坐在他右手边,穿着深色长衫,手里端着红酒,脸上挂着惯常的、看不出深浅的笑容。

依萍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,这是她自己挑的。她换了件比平时演出更素净的藕荷色旗袍,头发挽得一丝不苟,脸上只化了极淡的妆。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,她小口啜着,目光落在面前的餐盘上,安静得像一株植物。

但桌上所有的目光,有意无意,总会飘向她。

“陆小姐真是人如其名,依萍依萍,依水之萍,清新脱俗啊。”坐在张经理左手边的一个秃顶男人举杯,话里带着明显的调笑意味。

依萍抬起眼,对他微微颔首,算是回应,却没接话。

秦五爷适时地开口:“李老板过奖了。依萍这孩子就是老实,光会埋头唱歌,不会应酬。来,我替她敬各位一杯,感谢张经理和李老板捧场。”

众人举杯,话题暂时被带开。

但张经理显然没打算就此放过。他放下酒杯,身子往后一靠,目光落在依萍身上,笑容可掬:“陆小姐那首《夜上海》,我每晚必听,真是唱到人心坎里去了。听说这歌是你自己写的?”

“是。”依萍答得简单。

“了不得,了不得。”张经理连连点头,“有才华,有想法。不像现在那些歌女,只会唱些靡靡之音。陆小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。”

“张经理谬赞了。”

“诶,我说的可是实话。”张经理身体前倾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,“我这个人,最爱惜人才。陆小姐这样的人才,只在大上海唱歌,未免可惜了。我们永安百货下个月店庆,要办一场盛大的游园会,正缺一个压轴表演的。不知道陆小姐有没有兴趣?报酬嘛,好商量。”

这话一出,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
秦五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但没说话,只是慢悠悠地转动着手里的酒杯。

依萍心里明镜似的。这不是邀请,是试探,也是挖掘。张经理想看看她的态度,也想看看秦五爷的反应。

她放下手里的水杯,抬起眼,直视着张经理,声音平静清晰:“谢谢张经理厚爱。不过我已经和五爷签了合同,是大上海的人。所有演出安排,都得听五爷的。张经理要是看得起,不妨直接跟五爷谈,五爷安排我做什么,我就做什么。”

一番话,把皮球干净利落地踢给了秦五爷,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——我是大上海的人,只听秦五爷的。

秦五爷眼底闪过一丝赞许,呵呵笑起来:“张经理这是要挖我的墙角啊。不过依萍说得对,她是大上海的人,有什么事,跟我谈就行。店庆表演是吧?好说,好说,回头我让阿强把日程空出来。”

张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:“五爷说笑了,我哪敢挖您的墙角。就是爱才心切,爱才心切。来来,喝酒喝酒。”

危机暂时化解。

但依萍知道,张经理不会这么轻易罢休。

果然,酒过三巡,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后,张经理又旧事重提:“对了,陆小姐等会儿要唱什么歌?我那些朋友可都是慕名而来,就等着听你的《夜上海》呢。”

“今天不唱《夜上海》。”依萍说。

“哦?”张经理挑眉,“那唱什么?”

“唱两首新练的小调。”依萍站起身,“各位稍坐,我去准备一下。”

她微微鞠躬,转身走出了包厢。

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里面浑浊的空气和黏腻的目光。依萍站在走廊里,深吸了一口气。西餐厅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,墙壁上挂着油画,安静得有些压抑。

阿强等在拐角处,见她出来,迎上来低声道:“怎么样?”

“没事。”依萍摇摇头,“琴师准备好了吗?”

“准备好了,在隔壁小厅。”阿强说,“陆小姐,你真不唱《夜上海》?张经理可是点名要听。”

“不唱。”依萍语气坚决,“今天这种场合,唱《夜上海》不合适。”

她没解释为什么不合适,但阿强似乎懂了,点点头:“行,听你的。”

隔壁小厅里,钢琴师已经等着了。依萍走过去,低声和他交代了几句。钢琴师有些诧异,但没多问,点点头表示明白。

几分钟后,依萍重新走进包厢。

她没有走向餐桌,而是站到了靠窗的一小片空地上。那里已经摆好了一架立式麦克风。

“打扰各位雅兴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,比平时多了几分清冷,“今天给各位唱两首我自己写的小调,词曲粗陋,还望各位包涵。”

说完,她对钢琴师点了点头。

舒缓的钢琴前奏响起,不是《夜上海》那种爵士风格,而是更古典、更沉静的调子。

依萍开口唱了:

“明月几时有,把酒问青天……”

是苏轼的《水调歌头》,但她换了全新的旋律。声音空灵悠远,像月光流淌。包厢里顿时安静下来,连酒杯碰撞的声音都停了。

张经理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,眼神变得有些复杂。

他没想到陆依萍会唱这个。这可不是寻常歌女会唱的东西,这需要功底,需要文化底子。更没想到的是,她唱得这么好,把词里的旷达和思念都唱出来了,听得人心头微颤。

第一首唱完,短暂的寂静后,是克制的掌声。

依萍微微颔首,等掌声歇了,对钢琴师又点了点头。

第二首前奏响起,更轻快些,带着江南小调的韵味。

“青青河边草,绵绵思远道……”

是古诗十九首里的句子,同样被谱了新曲。声音婉转清丽,像春风吹过柳梢。

两首唱完,依萍放下麦克风,再次微微鞠躬:“献丑了。”

这一次,掌声真诚了许多。连那个秃顶的李老板都忍不住赞叹:“陆小姐真是深藏不露啊,这唱的哪是流行歌曲,这是艺术!”

秦五爷脸上的笑容深了,举起杯:“张经理,李老板,怎么样?我们依萍不止会唱《夜上海》吧?”

“厉害,厉害。”张经理重新挂上笑容,但看依萍的眼神,多了几分审视和……忌惮。

这个女孩,比他想的要难对付得多。她不是靠脸蛋和身段,也不是靠那点唱歌的天赋。她靠的是脑子,是分寸,是懂得在什么时候亮出什么样的底牌。

今天这两首“古诗新唱”,看似随意,实则高明。既展示了她不俗的功底,抬高了格调,又委婉地划清了界限——我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可以随意拿捏的歌女。

聪明,太聪明了。

聪明得让人……有点不甘心。

依萍唱完,没有多留,以要回去准备晚上演出为由,再次告辞。这次秦五爷没拦她,对阿强使了个眼色。阿强会意,起身送她出去。

走出红房子,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。依萍眯了眯眼睛,等适应了光线,才深吸了一口外面新鲜的空气。

“陆小姐,你刚才可真是……”阿强跟在她身边,语气里带着佩服,“那张经理的脸,后来都绿了。”

“强哥,车呢?”

“在那边等着。”阿强指了指街角,“五爷交代了,直接送你回去休息。”

坐进车里,依萍才真正放松下来,靠在座椅上,觉得有些疲惫。应付这种人,比唱一晚上歌还累。

“陆小姐,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阿强坐在副驾驶,回过头来。

“强哥请讲。”

“你今天做得漂亮,五爷心里有数。但是……”阿强压低了声音,“张经理那个人,心胸不算宽广。你当众驳了他两次面子,他可能会记着。以后……小心点。”

依萍点点头:“谢谢强哥提醒,我记住了。”

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,窗外的景色快速后退。依萍看着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,心里却在想别的事。

她不怕张经理记恨。这种生意场上的人,最看重利益。只要她还有价值,还能给大上海赚钱,秦五爷就会护着她。而张经理,也不会真为了这点面子,跟秦五爷撕破脸。

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。

今天在包厢里,她注意到秦五爷看她的眼神,除了赞赏,似乎还多了点别的……像是估量,像是审视。

她在秦五爷眼里,是一棵摇钱树,这没错。但摇钱树太有自己的想法,太不好控制,对老板来说,未必是件完全舒心的事。

得把握好这个度。

既要展现价值,让秦五爷觉得离不开她,又不能表现得太过强势,引来猜忌。

难。

但再难,也比上辈子那种把命运寄托在别人身上的日子好。

回到宿舍,文佩正在收拾房间。看见女儿回来,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抹布:“回来了?怎么样?没为难你吧?”

“没事,妈。”依萍脱下外套,倒了杯水喝,“就是唱了两首歌。”

文佩打量着她的脸色,见她虽然有些疲惫,但眼神清亮,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,这才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饿不饿?我去食堂给你打点饭?”

“还不饿,等会儿吧。”依萍在床边坐下,“妈,你坐,我跟你说件事。”

文佩在她旁边坐下,有些紧张:“什么事?”

“我们搬出去住吧。”依萍说,“我在福煦路附近看中了一套小公寓,一室一厅,带厨卫,朝南,光线很好。离大上海也不远,坐电车三站路。”

文佩愣住了:“搬出去?这里……这里不是住得好好的吗?五爷给安排的,又不用花钱……”

“这里毕竟是宿舍,人多眼杂,也不自在。”依萍握住母亲的手,“我们现在有钱了,该有个自己的家了。那套公寓月租十五块,我们负担得起。你也不用总窝在这小房间里,白天可以出去走走,买买菜,跟邻居聊聊天。”

文佩的手微微发抖,眼睛一点点红了:“依萍……妈是不是……拖累你了?要是就你一个人,住在宿舍多方便,还省钱……”

“妈!”依萍打断她,语气加重了些,“你说什么呢?没有你,我唱给谁听?我挣钱给谁花?我们是一家人,永远都是。以前让你受苦了,以后不会了。我们要过好日子,堂堂正正的好日子。”

文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但这次不是悲伤的,是滚烫的、带着希望的泪。她用力点头,说不出话,只是紧紧攥着女儿的手。

依萍看着母亲,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,终于踏实了下来。

这就是她奋斗的意义。

让母亲过上好日子,让自己活得有尊严。不再看人脸色,不再仰人鼻息。

母女俩说了一会儿话,依萍觉得困意上涌,便躺下小睡。文佩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。

这一觉睡得不沉,断断续续做着梦。梦里一会儿是陆家书房挥舞的鞭子,一会儿是大上海耀眼的舞台灯光,一会儿又是何书桓温文尔雅的笑脸,最后却变成了杜飞那憨直得有点傻气的笑容……

她醒来时,窗外天色已经暗了。看了看钟,快六点了。

该准备晚上的演出了。

她起身洗了把脸,重新化妆,换上了晚上要穿的演出服——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,颜色比红玉那件深沉些,领口镶着细密的黑色蕾丝,衬得她肤色胜雪。

正要出门,有人敲门。

“依萍姐,你在吗?”是小兰的声音,听着有些着急。

“在,进来。”

小兰推门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,手里拿着一张报纸:“依萍姐,你看这个。”

依萍接过来。是《沪上快闻》,一份专门登八卦消息的小报。头版醒目位置,赫然印着一行大字:

“冷玫瑰”真实身份曝光!原是陆司令千金,因行为不检被逐出家门,沦落歌舞厅卖唱!

下面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,像是从什么旧合影里剪下来的,依稀能看出是年轻些的依萍,穿着学生装,站在陆家公馆门口。

文章写得极尽渲染之能事,说什么她骄纵跋扈,顶撞父亲,与继母不睦,甚至暗示她“私生活混乱”,这才被陆振华一怒之下赶出家门,不得已才“沦落风尘”。

“这……这简直是胡说八道!”小兰气得声音发抖,“他们怎么能这么写?我早上就听有人在传闲话,没想到都登报了!这肯定是有人故意使坏!”

依萍拿着报纸,手很稳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快速扫过文章,目光在几个关键处停留了一下。

写得很“内行”。

有些细节,比如陆振华的脾气,王雪琴的为人,甚至她离开陆家的大概时间,都是对的。但关键事实却被扭曲了,还添油加醋了许多龌龊的臆测。

这不是普通的八卦记者能写出来的。

“依萍姐,你……你不生气吗?”小兰看她这么平静,反而更担心了。

“生气有什么用?”依萍把报纸折起来,扔在桌上,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
她几乎可以肯定,这是红玉的手笔。就算不是她亲自操刀,也跟她脱不了干系。只有大上海内部的人,才会对她的背景这么“了解”,也才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。
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小兰急得团团转,“今晚还有演出呢,要是客人看了报纸,会不会……”

“该来的客人,还是会来。”依萍重新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,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想看我笑话的,也会来。正好,让他们看看,我陆依萍是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。”

她转过身,看着小兰:“这事儿你别管,也别跟人争论。就当没看见。今晚好好唱你的歌,其他一切,交给我。”

小兰看着她沉静如水的眼睛,莫名地安下心来,用力点点头:“嗯!依萍姐,我相信你!”

依萍拍拍她的肩,拿起手包,走出了房间。

走廊里,几个正准备去化妆间的歌女看见她,眼神都有些躲闪,窃窃私语声低了下去。红玉正好从对面走过来,看见依萍,脸上露出一个夸张的、带着同情的笑容:

“哟,依萍妹妹,正要找你呢。今天报纸上那文章你看了吗?真是的,这些记者怎么能瞎写呢?太欺负人了!要不要姐姐帮你找找人,说道说道?”

依萍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

她的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让红玉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。

“谢谢红玉姐关心。”依萍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,“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我是什么样的人,唱什么样的歌,台下的客人眼睛是亮的。至于那些靠编排是非博眼球的小报……”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带着冷意的弧度,“蹦跶不了几天。”

说完,她不再看红玉僵住的脸色,径直走向化妆间。

红玉站在原地,盯着她的背影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
好一个“清者自清”!

她倒要看看,今晚台下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,你陆依萍能不能受得住!

晚上八点,大上海歌舞厅。

出乎所有人意料,今晚的客人比平时更多。很多生面孔,拿着报纸,交头接耳,目光时不时瞟向舞台侧幕。

气氛有些诡异。

秦五爷坐在二楼包厢,脸色不太好看。他面前也摊着那份《沪上快闻》。阿强站在他身后,低声道:“五爷,查过了,是红玉的一个相好,在《快闻》当副主编。要不要……”

秦五爷摆摆手,没说话,只是盯着台下。

他也在等,等陆依萍的反应。

如果这丫头今晚慌了,怯了,唱砸了,那说明她也就这点斤两,不值得他费太多心思保。如果她扛住了……那这棵摇钱树,就得更用心地护着了。

帷幕拉开。

依萍走上台。

她今晚没穿那件墨绿色旗袍,而是换了一件从未穿过的、海棠红色的长款旗袍。颜色鲜艳夺目,却因为剪裁极简、没有任何多余装饰,反而显得大气端庄。头发高高挽起,露出完整的、光洁的额头和脖颈。妆容也比平时稍浓,眉眼清晰,红唇如火。

她就那么站在舞台中央,追光打在她身上,像一株傲然绽放的海棠。

台下嗡嗡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。

很多人都愣住了。他们预想中的场景——一个楚楚可怜、备受打击的歌女——并没有出现。台上的陆依萍,脊背挺直,眼神清明,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耀眼,更加……不可侵犯。

她拿起麦克风,没有立刻唱歌,而是环视了一圈台下。

目光所及之处,那些窃窃私语的人,不知怎么的,就闭上了嘴。

“今晚,原本准备了几首新歌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,平静,稳定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,“但在唱歌之前,我想先说几句话。”

台下鸦雀无声。

“今天有些报纸,登了些关于我的文章。”她继续说,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写得挺热闹。说我是什么千金小姐,说我为什么离开家,说我怎么‘沦落’到这里唱歌。”

她顿了顿,嘴角微微扬起,那不是一个笑容,而是一种淡淡的、带着距离感的嘲讽:

“我想说的是——我站在这里,是因为我喜欢唱歌,也因为我要靠唱歌养活自己和母亲。我用我的嗓子,我的努力,换一份干干净净的薪水,养活一个清清白白的家。这没什么丢人的。”

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敲在每个人心上:

“至于我的出身,我的过去,那是我自己的事。跟任何人无关,也跟我的歌无关。各位今晚花钱买票,是来听歌的,不是来听故事的。如果觉得我的歌还值一听,那就请安静地听。如果觉得不值……”

她抬起手,指向出口方向,动作优雅而决绝:

“门在那边,请自便。”

说完,她不再看台下,对乐队点了点头。

钢琴前奏响起,是那首《夜上海》。

但今晚,她唱得格外不同。声音里少了几分慵懒和冷眼旁观,多了几分韧劲和不服输的傲气。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,像是在用歌声宣告什么。

台下,何书桓坐在老位置上,手里的酒杯忘了放下。他看着台上那个红衣似火、眼神如冰的女子,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。

他见过她沉静的样子,见过她微笑的样子,却从未见过她如此……锋利的样子。像一把出鞘的刀,寒光凛冽,却美得惊心动魄。

那份小报的报道,他自然也看到了。起初是惊讶,随即是怀疑。现在听了她这番话,他忽然觉得,那些龌龊的猜测,配不上这样一个女子。

坐在他旁边的一个朋友碰了碰他的胳膊,压低声音:“书桓,这陆依萍……不简单啊。你看台下,刚才还指指点点的那些人,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出了。”

何书桓没说话,只是看着台上。

一曲唱完。

死寂。

然后,掌声从某个角落响起,很快蔓延开来,最终汇聚成雷鸣般的声浪。有人站起来鼓掌,有人吹口哨,花篮又一次堆满了舞台两侧。

这一次的掌声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,更加……充满敬意。

二楼包厢里,秦五爷缓缓吐出一口烟,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。他对身后的阿强说:“告诉账房,从下个月起,依萍的薪水涨三成。还有,查查是哪个不长眼的在《快闻》乱写,给点教训。”

“是,五爷。”

秦五爷又看向台上那个正在鞠躬的红色身影,眼里满是欣赏。

好丫头。

有胆色,有魄力,知道怎么把危机变成机遇。

这一场,赢得漂亮。

依萍站在掌声中,微微闭上眼睛。

背上的旧伤似乎又在隐隐作痛,提醒着她曾经经历过的风雨。但心里,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。

她知道,今晚过后,再没人能用她的出身来羞辱她,来质疑她。

她陆依萍,就是陆依萍。大上海的“冷玫瑰”,靠自己的本事吃饭,活得堂堂正正。

这就够了。

演出结束,回到后台。

化妆间里异常安静。红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对着镜子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其他歌女也都低着头,没人说话。

依萍走进来,径直走向自己的小化妆间。路过红玉身边时,她脚步未停,目光也未曾斜视。

仿佛红玉,以及她搞出来的这场风波,根本不值一提。

这种无视,比任何言语的反击都更让红玉难堪。

她猛地站起来,想说什么,但化妆间的门被推开了,阿强走了进来。

“红玉姐,”阿强的声音很客气,眼神却很冷,“五爷请你上去一趟。”

红玉的脸色“唰”地白了。

她知道,完了。

依萍在自己的小化妆间里,慢慢卸着妆。门外隐约传来红玉被阿强带走的脚步声,以及其他歌女压抑的惊呼和议论。

她没理会。

镜子里的人,眉眼依旧精致,只是眼底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。今晚这一场,耗费的心神,比唱十首歌还多。

但她不后悔。

有些仗,必须打。有些底线,必须守。

卸完妆,换好衣服,她走出化妆间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其他歌女大概都躲回房间去了。

走到宿舍楼下时,她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杜飞站在路灯下,来回踱着步,看起来很焦急。看见她,他立刻冲了过来,手里还攥着那份《沪上快闻》。

“依萍!你……你没事吧?”他跑得急,气都没喘匀,“我看到报纸了,简直气死我了!怎么能这么胡说八道?我下午就去找了那个副主编,跟他理论,他居然还跟我扯什么新闻自由,我……我差点跟他打起来!”

他说得又快又急,眼镜都滑到了鼻尖,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。

依萍看着他这副样子,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残余的寒意,一下子被驱散了。

“你去找他了?”她问,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。

“去了!当然去了!”杜飞愤愤地说,“这种造谣生事的小报,就该封了!依萍,你别怕,我明天就写文章反驳他们!我是《申报》的记者,我的文章比他们有分量!”

“谢谢你,杜飞。”依萍轻声说,“不过不用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杜飞不解。

“因为已经解决了。”依萍笑了笑,“今晚的演出,就是最好的反驳。”

杜飞愣了愣,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,明明刚经历了一场风波,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慌乱和委屈,只有一种沉静的、强大的力量。

他忽然觉得,自己刚才的担心和愤怒,好像有点……多余。

“你……你真厉害。”他由衷地说,眼神亮晶晶的。

依萍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,移开视线:“没什么厉害的,只是不想被欺负而已。”

“反正……反正你没事就好。”杜飞挠挠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,塞到她手里,“这个给你。”

“是什么?”

“润喉糖。”杜飞说,“我看你今晚唱得挺用力的,嗓子肯定累。这个牌子好,我妹妹唱歌嗓子不舒服的时候就用这个。”

纸包还带着他的体温。

依萍握在手里,心里某个地方,软软地塌陷了一块。

“谢谢。”她再次说,这次声音更轻。

“不客气!”杜飞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,整个人都轻松了,“那你快回去休息吧,我也该回报社了。对了,我妹妹下个月放假来上海玩,她可喜欢你的歌了,到时候……能不能带她来看看你?”

他说得小心翼翼,带着期盼。

依萍点点头:“好啊。”

杜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真的?太好了!她一定高兴死了!那……那我走了!再见!”

他又恢复了那种有点冒失的样子,转身快步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用力挥挥手。

依萍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润喉糖,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这个杜飞啊……

虽然傻乎乎的,却总能让人心里暖暖的。

她握紧糖,抬头看了看夜空。今晚没有星星,只有一轮朦胧的月亮。

但心里,却像是被什么照亮了。

前路或许还有风雨,但好像……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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