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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9 13:03:50

一、平静下的暗涌

日子像黄浦江的水,表面看着平静,底下却从来没停过涌动。

依萍搬进了新租的公寓。在福煦路往东两条街,一栋五层高的红砖小楼,三楼朝南的一间。不大,统共就一间卧房带个小客厅,厨房和卫生间是公用的,在走廊尽头。但窗户敞亮,每天清早阳光能铺满半间屋子,墙上贴着素净的碎花墙纸,地上铺着半新的木地板,踩上去不会咯吱乱响。

对文佩来说,这已经是天堂了。她每天早早起来,把屋里擦得一尘不染,窗台上的两盆茉莉花浇得精神抖擞,然后拎着菜篮子去市场,挑最新鲜的蔬菜,变着花样给女儿做好吃的。下午没事,就和楼下同样租住的几个太太一起做做针线,聊聊天,脸上渐渐有了红润的光泽。

依萍看着母亲的变化,心里那块最沉的石头,总算落了地。每天晚上从大上海回来,无论多晚,屋里总亮着一盏小灯,炉子上温着汤或粥。这盏灯,这份温热,是她前世求都求不来的踏实。

舞台上,她的位置也越来越稳。“冷玫瑰”成了大上海最响亮的招牌,不少客人就是冲着她来的。薪水涨了,打赏也丰厚,除了每月给母亲的家用和房租,她还能存下不少钱。她甚至开始偷偷打听附近的夜校——上辈子没机会好好念书,这辈子,她不想只做个会唱歌的歌女。

红玉被秦五爷“请”走了。具体怎么处理的,没人知道,反正那天之后,红玉再没在大上海出现过。有人说她被送到苏州的什么场子去了,也有人说秦五爷给了她一笔钱,让她回老家了。歌舞厅里少了这个搅风搅雨的人物,表面上和谐了不少。莉莉那几个原先跟着红玉的,现在见了依萍都客气得很,一口一个“依萍姐”,虽然那客气里还掺着点别的味道。

但依萍心里清楚,这平静底下,没那么简单。

永安百货的张经理,自打那回红房子饭局后,是再没亲自来找过茬。可大上海的常客里,渐渐多了些生面孔。有些是张经理生意上的朋友,来了就点名要听她唱《夜上海》,唱完了鼓掌比谁都起劲,眼神却总在她身上打转,黏糊糊的。还有些,看着就不像正经来听歌的,穿得人模狗样,却总在散场时故意在后台附近晃悠,有一次差点跟她撞个满怀,那满嘴的酒气熏得她直皱眉。

阿强私下提醒过她两次,让她出入小心,最好让他接送。依萍谢了他的好意,但没答应。她不想显得太特殊,也不想欠太多人情。秦五爷护着她,是因为她能赚钱,这份庇护是有价的,她得自己心里有杆秤。

至于何书桓,他还是每晚都来,坐在老位置,要一杯最便宜的酒,能坐一整晚。他不再试图送东西,也不再提专访的事,就是安静地听歌,偶尔和同来的朋友低声交谈几句。目光依然常常落在她身上,但那目光里的东西,依萍能感觉到,变了。少了些猎奇和征服欲,多了些复杂的、她懒得去深究的意味。

有时唱完下台,在后台走廊遇见,他会微微点头致意,她也回以礼貌的颔首,然后各自走开。像两条平行线,保持着安全的距离。

这样也好。依萍想。上辈子那些撕心裂肺、要死要活的纠缠,这辈子就免了吧。她没那个心力,也没那个兴趣。

倒是杜飞,成了她生活里一个有点特别的存在。

这个傻记者,自从知道她搬家后,隔三差五就会“顺路”经过她家楼下。有时候是送几份新出的、他觉得她会感兴趣的报纸或杂志;有时候是“采访路过”带一包城隍庙的梨膏糖,说是润嗓子特效;最离谱的一次,他抱着一盆据说能吸“不好的气”的仙人掌来,结果上楼梯时绊了一下,仙人掌的刺扎了他一手,嗷嗷叫着在楼下折腾了半天。

文佩起初有点戒备,觉得这小伙子毛毛躁躁的,不像个稳当人。但接触了几次,看他心眼实在,说话做事都透着股憨直的真诚,渐渐也就放了心,有时还会留他吃个便饭。杜飞每次都不好意思,推脱不了坐下,吃饭时规规矩矩,抢着洗碗,嘴里“伯母”“伯母”叫得亲热。

依萍对他,说不上是什么感觉。不讨厌,甚至有点习惯了他的突然出现和那些笨拙的关心。和他在一起,不用猜心思,不用提防话里有话,放松得很。就像寒冬里偶然碰到的一块晒过太阳的石头,不烫手,却暖乎乎的。

但她不敢,也不能多想。现在的生活刚刚走上正轨,她全部的心思都得放在站稳脚跟上。感情?太奢侈了,也太危险了。她亲眼见过母亲为感情付出一切最后落得什么下场,自己也用上辈子的一条命验证过这玩意有多不靠谱。

还是这样吧,做个能说说话的朋友,挺好。

这天下午,依萍没演出,在家里练新歌。是一首外国歌改编的《永远的微笑》,旋律轻快,她正琢磨着怎么填词更贴合自己的味道。文佩在厨房里熬银耳羹,甜丝丝的香气飘满屋子。

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,夹杂着呵斥和哭喊。

依萍走到窗边往下看。只见几个穿着黑色警察制服的人,正推搡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,老头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包袱,不住地鞠躬哀求着什么。周围聚了些看热闹的邻居,指指点点,却没人上前。

“又是抓‘闲杂人等’的。”文佩也走过来看了一眼,叹了口气,“这世道,穷人连在马路边歇个脚都犯法。”

依萍没说话,目光落在那个老警察凶狠的脸上。这种场景,在上海滩太常见了。租界里头歌舞升平,租界外头,多的是活不下去的人。

她正要转身,视线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急匆匆跑过来。

是杜飞。

他跑得满头大汗,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和钢笔。跑到近前,他一把拉住一个正要挥警棍的警察:“等等!你们凭什么抓人?他犯什么法了?”

那警察斜眼看他:“你谁啊?少管闲事!”

“我是《申报》记者杜飞!”杜飞掏出证件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,“这位老人家只是在路边休息,一没偷二没抢,你们凭什么抓人?租界的法规哪一条写了不准穷人在路边坐着?”

“法规?”警察嗤笑一声,“老子就是法规!这老东西影响市容,妨碍治安,带走!”

“你!”杜飞气得脸通红,挡在老头面前,“你们这是滥用职权!我要报道!我要让全上海的人都看看你们是怎么对待老百姓的!”

几个警察交换了一下眼色,似乎有些忌惮他记者的身份。领头那个皱了皱眉,上下打量杜飞:“小子,我劝你别多事。有些事,不是你一个小记者能管的。”

“管不管得了,写了才知道!”杜飞毫不退让,掏出钢笔就要记录,“你的警号是多少?姓名?我要向你们上级投诉!”

场面一时僵住了。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,窃窃私语声嗡嗡作响。那老警察脸色变得很难看,狠狠瞪了杜飞一眼,又看了看周围,终于一挥手:“妈的,算老子今天晦气!走!”

几个警察骂骂咧咧地走了。那老头吓傻了,呆立原地,直到杜飞扶住他,轻声安慰,他才如梦初醒,扑通一声就要跪下磕头。杜飞慌忙拦住,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塞给他,连推带劝地把他送走了。

人群渐渐散去。杜飞站在街心,擦了把额头的汗,把笔记本和钢笔收好,一抬头,正对上三楼窗口依萍的目光。

他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、大大的笑容,朝她用力挥了挥手。

依萍站在窗后,看着楼下那个笑容灿烂、带着点傻气的青年,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
她见过太多人的笑容。陆振华威严的笑,王雪琴虚伪的笑,如萍温婉的笑,何书桓恰到好处的笑,台下客人各种意味不明的笑……

但没有一个人的笑,像杜飞这样,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,像雨后的天空,一眼就能望到底。

“这杜先生,是个好人。”文佩在一旁轻声说。

依萍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看,转身回到屋里,继续对着歌谱。可笔尖悬在纸上,半天落不下去。

刚才杜飞挡在警察面前,明明自己怕得声音都在抖,却还是梗着脖子不退的样子,老在她眼前晃。

傻瓜。

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。

却不知怎么,嘴角微微弯了起来。

二、骤起的风暴

平静的日子,在初冬的一个傍晚被打破了。

那天特别冷,阴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雪。依萍下午就去了大上海,因为晚上要试唱那首新填词的《永远的微笑》,得提前和乐队合几遍。

排练很顺利。王队长对她这首新歌赞不绝口,说旋律轻快上口,肯定能红。依萍心里也高兴,唱完一遍,正和钢琴师讨论某个转音的处理,化妆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了。

小兰脸色煞白地冲进来,嘴唇哆嗦着,话都说不利索:“依萍姐……不、不好了!外面……外面来了好多巡捕房的人!还、还有便衣!把前后门都堵住了!说是……说是要搜查!”

化妆间里瞬间炸了锅。歌女们惊慌失措,有的开始收拾细软,有的吓得直哭。乐师们也面面相觑,不知发生了什么。

依萍心里咯噔一下,强自镇定:“搜查?为什么搜查?有搜查令吗?”

“不、不知道……阿强哥正拦着他们问呢,可那些人凶得很……”

依萍放下歌谱,快步走出化妆间。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,服务生和杂役都惊慌地跑来跑去。她走到通往前台的门边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
只见大厅里灯火通明,却没了往日的喧闹。十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巡捕,还有几个穿便衣、眼神精悍的男人,正分散站在各处。客人们都被集中在一边,神色惊惶,低声议论着。秦五爷站在舞台前,正和一个穿着警官制服、面生横肉的中年男人交涉,阿强站在他身后,脸色铁青。

“……赵探长,您这突然带人过来,总得有个说法。”秦五爷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,还算平稳,但依萍能听出里面的紧绷,“我秦某人开门做生意,一向遵纪守法,该打点的也从未短缺。您这样兴师动众,吓跑了我的客人,以后我还怎么做生意?”

那赵探长皮笑肉不笑:“五爷,您别误会。我们也是奉命行事。接到线报,说你们这儿可能藏匿了‘危险分子’,还有‘违禁物品’。上头严令,不得不查啊。您放心,只要没问题,我们查完就走,绝不多打扰。”

危险分子?违禁物品?

依萍的心沉了下去。这帽子扣得太大,也太模糊了。在上海滩,这种罪名可大可小,全看背后的人想做到哪一步。

她看见秦五爷的眼神冷了下来,知道这事没法善了。

果然,赵探长一挥手:“搜!仔细点!任何一个角落都别放过!”

巡捕和便衣立刻散开,如狼似虎地冲向后台、包厢、办公室。

后台顿时鸡飞狗跳。化妆间被翻得一片狼藉,化妆品、衣服扔了一地。歌女们的私人物品被粗暴地抖开检查,惊叫声、哭泣声不断。依萍退回自己的小化妆间,刚关上门,门就被一脚踹开了。

两个便衣闯进来,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扫过。

“你是陆依萍?”其中一个瘦高个冷冷地问。

“是。”依萍背脊挺直。

“站到一边去。”瘦高个命令道,随即和同伴开始翻查。抽屉被拉开,东西哗啦啦倒在地上;衣柜被打开,衣服一件件扯出来抖落;连墙角的废纸篓都被倒了个底朝天。

依萍站在墙角,看着他们粗暴的动作,手指紧紧掐进掌心。她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——是谁?张经理?还是别的什么人?目的是什么?单纯找茬,还是要置她于死地?

“这是什么?”另一个矮胖的便衣从她挂在衣架上的演出服口袋里,摸出一个小本子。

依萍心里一紧。那是她平时记歌词和旋律用的本子,里面有些她随手写的只言片语。

矮胖便衣翻开本子,快速浏览。看着看着,他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,抬头看了依萍一眼,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。他把本子递给瘦高个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
瘦高个接过本子,看了几页,眉头也皱了起来。他合上本子,看向依萍,语气更冷了:“陆小姐,麻烦你跟我们去一趟巡捕房,协助调查。”

“为什么?”依萍强压着心头的惊悸,“我的本子有什么问题?”

“有什么问题,到巡捕房再说。”瘦高个不由分说,上前就要拉她。

“住手!”

一声低喝从门口传来。秦五爷和阿强赶到了。

秦五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,他看了一眼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,目光落在便衣手里的本子上:“赵探长的人,就是这么办事的?随意翻查客人的私人物品,还要无故带走我的人?”

瘦高个似乎对秦五爷有些忌惮,但态度依然强硬:“五爷,我们是在执行公务。这位陆小姐的笔记本里,有些内容……很敏感,我们需要带她回去问清楚。”

“敏感?”秦五爷挑眉,“一个歌女的歌词本,能有什么敏感内容?拿给我看看。”

瘦高个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本子递了过去。秦五爷快速翻了几页,脸色微微一变。依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——她到底写了什么?她自己都快记不清了。

秦五爷合上本子,沉吟片刻,忽然笑了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:“我当是什么。不过是些小姑娘伤春悲秋的牢骚话,还有几首改编的歌词。赵探长,”他转向刚刚走过来的赵探长,“您手下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?就凭这些,就要抓我的人?”

赵探长接过本子看了看,眼神闪烁。他当然知道这些内容算不上什么真凭实据,但上头交代的事,他必须办成。

“五爷,是不是小题大做,得问了才知道。”赵探长把本子揣进怀里,“陆小姐,请吧。别让我们为难。”

形势比人强。巡捕房的人带着枪,大上海再厉害,也不能明着对抗。

依萍知道,今天这一趟,是非走不可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看向秦五爷:“五爷,我跟他们去。清者自清。”

秦五爷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他当然想保她,但眼下这阵仗,硬保恐怕会惹来更大麻烦。他点点头,沉声道:“你放心去。阿强,你跟着,有什么事立刻通知我。”

又对赵探长说:“赵探长,人我交给你。但我把话放这儿,陆依萍是我大上海的人,要是她少了一根头发,或者受了什么不该受的委屈……我秦某人,也不是吃素的。”

最后那句话,他说得很慢,带着清晰的威胁意味。

赵探长皮笑肉不笑:“五爷放心,我们巡捕房,最讲规矩。”

依萍被两个便衣一左一右“请”出了化妆间。走廊里挤满了人,歌女、乐师、服务生,都惊恐地看着她。小兰哭着想冲过来,被阿强拉住了。

走出大上海后门,冷风扑面而来。一辆黑色的汽车停在巷子里,像一只蛰伏的怪兽。

依萍被推上车前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上海灯火辉煌的招牌。霓虹灯在寒冷的夜色里明明灭灭,像一场虚幻的梦。

车子发动,驶入黑暗的街道。

她坐在后座,两边是便衣,前面是司机和赵探长。车窗关得严严实实,外面的街景模糊地倒退。她看着玻璃上自己苍白的倒影,心跳得厉害,但脑子却异常清醒。

不能慌。慌了就输了。

她开始仔细回想笔记本里的内容。除了歌词,她还记过些什么?好像……有几段是读报纸时事后的随感,有些对时局的看法,言辞可能激烈了点。还有……有一次杜飞跟她聊起北方战事,她感慨了几句民生多艰的话,随手记了下来……

难道是因为这些?

就凭这些模棱两可的东西,就要抓人?

不,不对。这只是一个由头。真正的目的,恐怕还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。

是谁?

张经理的脸在她脑海里闪过。还有……陆家?王雪琴?或者,是红玉背后还有什么人?

她正胡思乱想,车子忽然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,停在了一栋灰扑扑的、没有任何标志的建筑前。

不是巡捕房。

依萍的心猛地一沉。

“下车。”赵探长拉开车门,冷风灌了进来。

这是一间昏暗的审讯室。只有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头顶一盏瓦数很低的灯,发出惨白的光。墙壁斑驳,空气里有股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的味道。

依萍被按在冰冷的铁椅子上。赵探长坐在对面,瘦高个和矮胖便衣站在两旁。

“陆依萍,”赵探长点了支烟,慢悠悠地开口,“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依萍抬起眼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,“我的笔记本里只有歌词和随笔,没有任何违法内容。”

“是吗?”赵探长吐出一口烟圈,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,翻到某一页,用手指点了点,“那这是什么?‘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’……你写这个,是什么意思?讽刺时政?发泄对当局的不满?”

“那是杜甫的诗。”依萍冷静地回答,“我改编歌词时需要用到类似的意境,就随手记下了。这也能算罪证?”

“那这几句呢?”赵探长又翻了一页,“‘前方吃紧,后方紧吃’……这话也是古人说的?”

依萍想起来了,那是有一天看小报,上面登着某位官员大摆宴席的新闻,旁边就是难民饿死的报道,她一时气愤写下的。她心里发紧,但面上不露:“这是我在报纸上看到的话,觉得写实,就记下了。如果记下一句话也算罪,那上海滩看报的人,是不是都该抓起来?”

“牙尖嘴利。”赵探长冷笑,“那我问你,你跟《申报》的记者杜飞,是什么关系?”

杜飞?

依萍心里一凛。怎么会扯上他?

“朋友。”她简短地回答。

“只是朋友?”赵探长身体前倾,目光逼视着她,“据我们了解,他可是经常去找你。你们在一起,都聊些什么?是不是经常议论时局,发表一些……不合时宜的言论?”

“我们聊音乐,聊日常,偶尔也聊新闻,但都是普通朋友的闲聊。”依萍的手指在椅子下悄悄攥紧,“杜飞是记者,关心时事是他的工作。这有什么问题吗?”

“工作?”赵探长重重一拍桌子,“我看他是借着记者的身份,散布危险思想!而你,陆依萍,你跟他过从甚密,你的笔记本里又写满了这些牢骚怪话!说,是不是他指使你记下这些,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?你们是不是跟某些‘危险组织’有联系?”

这顶帽子扣得太狠了。联系“危险组织”,在上海滩,那是要掉脑袋的罪名。

依萍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。她明白了,对方的目的不仅是搞臭她,还可能想通过她,把杜飞也拖下水。甚至……这可能本来就是冲着杜飞去的,她只是被牵连,或者被当作了一个突破口。

“赵探长,您这话我就听不懂了。”她强迫自己镇定,声音却不可避免地有些发颤,“我和杜飞只是普通朋友,绝没有任何您说的那些事情。我的本子里的内容,都是我自己的随手记录,跟任何人无关。您不能凭空诬陷。”

“诬陷?”赵探长笑了,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,“是不是诬陷,你说了不算。在这里,我说了算。”

他站起来,踱到依萍面前,俯下身,压低声音:“陆小姐,你是个聪明人。在上海滩混,最重要的是识时务。有些人,不是你该结交的;有些话,也不是你该说的。这次呢,有人看你不顺眼,想给你点教训。不过……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。”

他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本子:“只要你肯合作,指认杜飞确实向你传播过危险思想,并且……答应以后离他远点,安分守己地唱你的歌。我保证,你马上就可以出去,什么事都没有。甚至,以后在大上海,也没人敢再找你麻烦。”

狐狸尾巴露出来了。

依萍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,像浸在了冰水里。原来如此。绕了这么大圈子,又是搜查又是恐吓,最终目的,是要她出卖杜飞,并且……彻底屈服于某种势力之下。

是张经理吗?还是别的什么人?他们不仅想毁了她的事业,还想控制她,让她变成听话的傀儡。

她抬起头,看着赵探长那双浑浊的、充满算计的眼睛,忽然觉得一阵恶心。

上辈子,她被迫屈服过太多次。向陆振华的威严屈服,向王雪琴的算计屈服,向何书桓的摇摆屈服……每一次屈服,换来的都是更深的痛苦和更彻底的失去。

这辈子,她发过誓,再也不了。

“赵探长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有些陌生,“笔记本里的每一个字,都是我写的,跟杜飞无关。我们只是普通朋友,他没向我说过任何不该说的话。至于您说的‘合作’……”
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:

“我陆依萍,虽然只是个唱歌的,但还知道什么叫是非,什么叫骨气。让我诬陷朋友,做不到。让我以后夹着尾巴做人,也做不到。”

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赵探长的脸慢慢涨红,眼神变得凶狠:“好,好,好!有骨气!我倒要看看,你的骨气能撑多久!”

他转身对瘦高个吼道:“把她关起来!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见!”

瘦高个和矮胖便衣上前,粗暴地把依萍从椅子上拽起来,拖出了审讯室。

走廊更黑,更冷。她被推进一间狭小的拘留室,铁门在身后“哐当”一声关上,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
拘留室里只有一张硬板床,一个破马桶,一个小小的、装着铁栏杆的窗户,透进外面路灯一点微弱的光。

依萍踉跄了几步,扶住冰冷的墙壁,才没摔倒。

恐惧,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,像冰冷的海水,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。她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,抱住自己的膝盖,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
他们会把她关多久?会用什么手段对付她?秦五爷能救她出去吗?如果救不了……

母亲怎么办?她还在家里等着,熬着银耳羹……

还有杜飞……他被牵连了吗?他现在怎么样了?

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翻腾,像一只只无形的手,扼住她的喉咙,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
不能哭。不能示弱。

她狠狠咬住自己的嘴唇,直到尝到血腥味。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
得想办法。不能坐以待毙。

阿强跟着来了,他一定会通知秦五爷。秦五爷不会不管她,至少现在,她还是大上海的摇钱树。

可是,如果对方来头太大,连秦五爷也扛不住呢?

还有……杜飞。他是记者,也许他有办法?不,不能连累他。赵探长明显就是想对付他。

各种念头纷乱杂沓,像一团乱麻。拘留室里寒气逼人,她只穿着登台的旗袍,冷得牙齿都在打颤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,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,无比难熬。外面偶尔传来脚步声,说话声,都让她心惊肉跳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几个小时,也许只有几十分钟,铁门上的小窗忽然被拉开了。

一张陌生的、带着讨好笑容的脸出现在窗口:“陆小姐?陆小姐?您还好吗?”

依萍警惕地看着他,没说话。

“我是这里的看守,姓王。”那人压低声音,“您别怕。外面有人打点过了,您不会有事。就是……得委屈您在这儿待一晚上,明天一早,肯定放您出去。”

有人打点过了?是秦五爷吗?

依萍心里稍微松了松,但不敢完全相信:“谁打点的?”

“这……我就不清楚了。”王看守眼神闪烁,“反正您放心,吃的喝的,还有被子,我马上给您送来。就是……您千万别声张,也别说是我说的。”

说完,小窗关上了。过了一会儿,铁门下方打开一个小口,塞进来一个粗瓷碗,里面是两个冷馒头和一点咸菜,还有一碗凉水。又过了一会儿,一床散发着霉味的旧被子被塞了进来。

依萍看着这些东西,心里五味杂陈。

这算是什么?打一巴掌给个甜枣?

但她确实又冷又饿,顾不上许多,拿起冷馒头,小口小口地啃着。馒头又干又硬,咸菜齁得发苦,凉水冰牙,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。

她需要体力,需要保持清醒。

裹上那床霉味冲鼻的被子,蜷缩在硬板床上,她睁着眼睛,看着窗户铁栏杆外那一小片漆黑的夜空。

没有星星,也没有月亮。

就像她此刻的前路,一片黑暗,看不到光亮。

杜飞……你现在在哪儿?你知道我出事了吗?

这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出来,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依赖和委屈。

随即,她又狠狠地唾弃自己。都什么时候了,还想这些没用的。指望别人,从来都靠不住。上辈子靠何书桓,差点把命都靠没了。这辈子,她得靠自己。

可是……那个冒冒失失、笑起来傻乎乎、却会为了一个陌生老头跟警察据理力争的杜飞……

如果他知道她在这里,会怎么做?

会像何书桓那样,权衡利弊,计算得失,然后选择最“明智”的方式吗?

还是……

她不敢想下去。

闭上眼,把脸埋进带着霉味的被子里。

这一夜,格外漫长。

三、笨拙的守护与精明的算计

杜飞是第二天上午才知道依萍出事的。

他昨天下午在跑一个工人罢工的新闻,在闸北的工厂区待到很晚,回到报社宿舍倒头就睡,根本没看当天的晚报。早上被同宿舍的同事推醒,迷迷糊糊间听到“大上海”、“歌女”、“巡捕房”几个字,还没反应过来。

“杜飞!醒醒!你那个朋友,唱歌的陆依萍,是不是出事了?”同事把一份报纸塞到他眼前。

杜飞一个激灵坐起来,抓过报纸。社会版头条,黑体大字触目惊心:

“大上海歌女涉嫌传播危险思想遭拘押,疑与激进记者往来密切”

文章写得阴阳怪气,虽然没有直接点名,但“当红歌女”、“以冷傲著称”、“与某报激进记者过从甚密”这些指向性极强的描述,加上配的依萍在舞台上的模糊照片,任谁都能看出说的是谁。

杜飞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。他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报纸,一目十行地往下看。文章暗示依萍的私人笔记里有“不当言论”,并与“某些鼓吹危险思想的记者”频繁接触,已被巡捕房带走协助调查云云。
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杜飞猛地跳下床,衣服都顾不上穿整齐,“她怎么可能是……这一定是诬陷!是有人害她!”

“你先别急!”同事拉住他,“这事儿透着邪乎。我听说昨晚巡捕房确实去大上海抓人了,动静不小。秦五爷那边好像也没压下来。杜飞,文章里说的那个‘记者’,不会就是指你吧?你是不是真跟那歌女走得太近了?”

杜飞的脸白了。他想起最近几次去找依萍,有时确实聊得兴起,会说些对时局的看法,发些牢骚。难道……就因为这个?可那都是朋友间的闲聊啊!

“我……我们是朋友!”杜飞急道,“可我们从来没说过什么‘危险’的话!这绝对是栽赃!不行,我得去巡捕房!我得去问清楚!”

“你疯了!”同事死死拽住他,“你现在去,不是自投罗网吗?文章这么写,摆明了就是想把你俩都扯进去!你去了,说不定连你一起扣下!”

“那我也得去!”杜飞眼睛都红了,“她一个女孩子,被关在那种地方,不知道多害怕!我不能不管!”

他甩开同事,胡乱套上外套就要往外冲。刚到门口,又被另一个年长的记者拦住了。

“杜飞,冷静点!”老记者语气严厉,“你这样冒冒失失冲过去,不但救不了人,还可能把事情搞得更糟!对方既然敢登报,敢抓人,肯定是有所依仗。你现在要做的,不是去巡捕房要人,是赶紧想办法,找关系,摸清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,目的是什么!”

杜飞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知道老记者说得对,可他脑子里全是依萍苍白的脸,是她被关在阴暗牢房里的样子,心像被放在油锅里煎。

“那……那我现在该怎么办?”他声音发颤,六神无主。

老记者沉吟了一下:“你先去大上海,找秦五爷。他是地头蛇,消息肯定比我们灵通。问清楚到底关在哪里,罪名是什么,背后是谁。然后……想想你有什么能用得上的关系。你叔叔不是在市政府当个小科长吗?虽然官不大,但或许能打听到点什么。”

杜飞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连连点头:“对,对!我去找秦五爷!找我叔叔!”他转身就要跑,又被叫住。

“还有,”老记者压低声音,“从现在起,别乱说话,特别是对记者同行。有人问起你和陆依萍的关系,就说普通朋友,泛泛之交,千万别承认你们经常聊天,更别提聊过什么内容。明白吗?”

杜飞用力点头,冲出了宿舍。

外面天阴沉沉的,飘着细碎的雨夹雪,落在脸上冰凉。杜飞一路狂奔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他恨自己昨天为什么没去大上海,恨自己为什么没早点发现不对劲,更恨那些躲在暗处、用这么下作手段害人的人。

赶到大上海时,歌舞厅大门紧闭,挂着“暂停营业”的牌子。往日热闹的门前冷清得可怕。杜飞绕到后门,用力拍打。

过了好一会儿,门才开了一条缝,阿强警惕的脸露出来。看见是杜飞,他眉头紧锁:“杜记者?你怎么来了?”

“强哥!依萍呢?她怎么样了?关在哪里?”杜飞急急问道。

阿强把他拉进门,看了看外面,才低声道:“杜记者,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你跟我来。”

他把杜飞带到一间偏僻的储藏室,关上门,脸色凝重:“陆小姐被关在特别调查科的一个临时拘留点,不是普通巡捕房。五爷托了很多人,才打听到地方。对方是赵黑皮(赵探长)亲自办的案,咬死了说陆小姐笔记本里有问题,还……还扯上了你。”

杜飞的心沉到了谷底:“果然是因为我……他们想干什么?”

“目的还不清楚。”阿强摇头,“五爷昨晚就去了,钱也送了,话也说了,可赵黑皮这次硬气得很,软硬不吃,只说案情重大,要仔细调查。五爷怀疑,背后有人指使,而且来头不小。”

“那……那依萍现在怎么样?她……她有没有吃苦?”杜飞的声音都在抖。

阿强看了他一眼,叹了口气:“具体不清楚。不过五爷打点过了,应该不会受皮肉之苦。但那种地方,关一晚上,吓也吓坏了。杜记者,五爷让我告诉你,现在对方明显想把你俩绑在一起做文章。你最近千万别露面,更别去找陆小姐,免得落人口实。”

“不行!”杜飞脱口而出,“我得去救她!是因为我才连累她的,我不能躲起来!”

“你怎么救?”阿强语气加重,“硬闯?你闯得进去吗?讲理?跟那些人讲得通吗?杜记者,我知道你心急,可这时候莽撞,只会害了陆小姐,也害了你自己!”

杜飞像被抽干了力气,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,双手抱住头,痛苦地低吼:“那怎么办?难道就看着她被关着?我……我……”

他恨自己的无能。平时写文章时觉得自己能针砭时弊,能为民请命,可真到了关键时刻,却连自己在意的人都保护不了。

阿强看他这样,语气缓和了些:“五爷还在想办法。他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,总有些门路。杜记者,你要是真想帮忙,就好好想想,你有没有什么别的路子?或者……陆小姐有没有什么别的仇家?最近得罪过什么人?”

仇家?杜飞猛地抬起头。

他想起了那个永安百货的张经理,想起了红玉,想起了那些在依萍楼下徘徊的陌生男人……还有,陆家?

“我……我去打听!我去找我叔叔!”杜飞挣扎着站起来,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火光,“强哥,如果……如果有依萍的消息,任何消息,一定要告诉我!求你了!”

阿强点点头:“放心吧,有消息我会想办法通知你。你自己小心。”

杜飞离开大上海,再次冲进冰冷的雨雪里。他没有回报社,直接去了市政府找他叔叔。他叔叔只是个管档案的小科长,平时谨小慎微,听说杜飞卷进这种事,吓得脸都白了,连连摆手说帮不上忙,还劝杜飞赶紧跟那个歌女划清界限。

杜飞失望又愤怒地离开,站在街上,茫然四顾。雨雪越下越大,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,他却浑然不觉。

他能找谁?他一个没背景、没权势的小记者,在这种时候,显得如此渺小无力。

不,不能放弃。

他想起老记者的话,要搞清楚背后是谁。对,从源头查起。赵黑皮是听谁的命令?谁看依萍不顺眼?

他猛地转身,朝另一个方向跑去——他要去打听张经理,打听红玉,打听任何可能和这件事有关的人!

就在杜飞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奔波打听时,何书桓正坐在温暖舒适的咖啡馆里,听着留声机里悠扬的爵士乐,翻看着当天的报纸。

看到社会版那条新闻时,他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。

陆依萍被抓了?

罪名是……传播危险思想?还牵扯到一个记者?

他的眉头微微皱起。以他对陆依萍的了解,她或许清高孤傲,但绝不是什么“危险分子”。这明显是有人要整她。

会是谁呢?秦五爷的对手?还是……陆家?

他放下报纸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这件事,或许是个机会。

上回红房子饭局,陆依萍当众驳了张经理的面子,也间接让他何书桓碰了个软钉子。他一直觉得,这女人像一块冰,美丽,却难以靠近,也难以融化。这激起了他一种微妙的、混合着挫败感和更强烈兴趣的心理。

现在她落难了,正是最脆弱、最需要帮助的时候。如果这个时候,他能伸出援手,展现他的能力和人脉,将她从困境中解救出来……那她还会对他冷若冰霜吗?

雪中送炭,总是比锦上添花更能打动人心。

何书桓的嘴角勾起一抹深思熟虑的弧度。他放下咖啡杯,招手叫来服务生结账。

他得去打听打听,这事儿到底有多严重,背后是谁。如果只是张经理那种级别的角色使绊子,以他何家的人脉和他在报界的影响,疏通一下,问题应该不大。

如果……背后真有更麻烦的人物,那他就得重新掂量掂量了。

毕竟,为一个歌女,得罪不该得罪的人,不值当。

他走出咖啡馆,坐上黄包车,报了一个地址。那是他一个在警察局当差的远房表叔家,或许能问出点东西。

车夫在雨雪中奔跑,何书桓靠在车厢里,盘算着如何以最小的代价,换取陆依萍最大的感激。他甚至开始想象,当他把她从拘留所接出来时,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,会不会终于为他流露出真实的、脆弱依赖的情绪?

那一定,非常动人。

而此刻,依萍正蜷缩在拘留室的硬板床上,迷迷糊糊,半睡半醒。一夜的寒冷和恐惧让她发起低烧,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,嘴唇干裂。

铁门上的小窗又打开了,王看守的脸出现,这次带着点慌张:“陆小姐,陆小姐?醒醒!有人来看你了!”

依萍费力地睁开眼,哑着嗓子问:“谁?”

“是……是何书桓何记者。”王看守低声道,“他说是你的朋友,来保释你。赵探长正在见他呢。”

何书桓?

依萍的心猛地一跳。他会来,她有点意外,又不完全意外。以他的性格和算计,这种“英雄救美”的机会,他大概不会放过。

可是……他能保释得了她吗?赵探长背后的人,会给他这个面子吗?

她心里隐隐觉得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
果然,过了大约半个钟头,铁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谈话声。依萍挣扎着坐起来,靠在墙上。

门开了。赵探长陪着何书桓走了进来。何书桓穿着一件质地良好的深灰色大衣,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凝重。

“依萍,”他快步走过来,在她面前蹲下,眉头紧锁,“你怎么样?他们有没有为难你?”

他的语气很温柔,眼神里的担忧看起来也很真诚。若是上辈子的依萍,恐怕早就感动得一塌糊涂了。

可现在的依萍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摇了摇头,没说话。她烧得有些头晕,但神志还算清醒。

何书桓转向赵探长,语气带着克制的强硬:“赵探长,我看依萍脸色很不好,像是病了。你们就算要问话,也不能这么对待一个女孩子吧?再说,那些所谓的‘证据’,根本经不起推敲!我已经跟刘副局长打过招呼了,他答应会过问此事。你看,是不是先让依萍出去,看病要紧?”

赵探长脸上堆着笑,眼神却没什么温度:“何记者,您别急。我们也是依法办事。陆小姐的案子,是上头亲自交代要仔细查的。刘副局长那边……呵呵,恐怕也得按程序来。不过您放心,我们肯定不会虐待陆小姐,医生马上就来。”

他这话说得圆滑,既没驳何书桓的面子,也没答应放人。反而点出了“上头交代”,暗示何书桓搬出刘副局长也没用。

何书桓的脸色微微一变。他没想到赵探长这么硬气。看来背后的人,能量确实不小。

“赵探长,通融一下。”何书桓放软了语气,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,不着痕迹地塞过去,“依萍身子弱,在这里多待一天,就多受一天罪。您行个方便,先把人放了,后续有什么问题,我来担保,随传随到。”

赵探长掂了掂信封的分量,笑容深了些,却依然摇头:“何记者,您这真是为难我了。不是钱的事。这样吧,您今天先回去。我保证,陆小姐在这里不会受委屈。等明天,最迟后天,我一定给您一个准信,怎么样?”

这是送客了。

何书桓看着赵探长油盐不进的样子,知道今天是不可能带走依萍了。他看了一眼蜷缩在床上的依萍,她闭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,脆弱得让人心疼。

他心里有些不甘,也有些恼怒。但权衡利弊,他不能为了陆依萍,真的去硬碰一个背景不明的“上头”。

“那……就拜托赵探长多关照了。”何书桓最终站起身,又对依萍温声道,“依萍,你再忍耐一下,我一定会想办法尽快救你出去。”

依萍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轻轻点了点头,又闭上了。那眼神里,没什么感激,也没什么期待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何书桓心里莫名地有些不舒服,但没再多说,跟着赵探长离开了。

铁门再次关上,落锁。

依萍听着脚步声远去,慢慢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
何书桓的“营救”,在她意料之中,也在她意料之外。意料之中是他会来表演,意料之外是……他好像,也没那么神通广大。

指望他,果然是不行的。

那杜飞呢?他知道了吗?他会怎么做?

想起杜飞,心里那潭死水,才微微泛起一丝涟漪。那个傻瓜,知道她出事,肯定急得团团转吧?他不会也傻乎乎地跑来,然后被赵探长一起扣下吧?

不,不要来。杜飞,你别来。

她宁愿自己一个人扛着,也不想连累那个傻乎乎的、却有一腔赤诚的人。

可是……心里某个角落,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微弱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。

万一呢?万一那个傻瓜,真的有办法呢?

她摇摇头,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开。把脸埋进膝盖,继续忍受着寒冷、饥饿和一阵阵袭来的眩晕。

时间,又开始了缓慢而痛苦的流逝。

四、赤诚的心与淬炼的情(上)

杜飞在雨雪里跑了一整天,鞋袜湿透,头发结了一层冰碴,嘴唇冻得发紫。他打听了所有能打听的人,跑遍了所有可能知道点内情的地方。

他先去了永安百货,装作要采访张经理,却被秘书挡了驾,说经理出差了,归期未定。他又辗转找到一个曾在仙乐斯做过、认识红玉的过气歌女,那女人一听他打听红玉,脸色就变了,支支吾吾说她早不知去向,还劝杜飞少管闲事。

线索似乎都断了。他又想起陆家,可怎么打听陆家的事?难道直接上门去问?那更不可能。

傍晚时分,他又冷又饿又累,蹲在一条小巷的屋檐下,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越来越密的雨雪,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无助感将他淹没。

他救不了她。他连她在哪里具体受着什么苦都不知道。他真是个没用的废物!

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墙壁上,关节瞬间破了皮,渗出血丝,他却感觉不到疼。
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旧棉袄、缩着脖子的半大孩子蹭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:“先生,你是杜记者吗?”

杜飞猛地抬头,警惕地看着他:“你是谁?”

孩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团,塞进杜飞手里:“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。他说,你要找的人,关在霞飞路和贝当路交界那个旧仓库改的临时拘留点。看守头子姓王,贪财,但胆子小。还有……让你小心点,最近别一个人走夜路。”

说完,孩子不等杜飞反应,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
杜飞急忙打开纸团,上面是几行潦草的字,没署名,只写了刚才孩子说的地址,还有一句:“速去,迟恐生变。”

是谁?是谁在帮他?

杜飞顾不上多想,把这珍贵的纸条紧紧攥在手心,像是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地址有了!他知道地方了!

可知道了又能怎样?他一个人,怎么进去?怎么救人?

找秦五爷!对,秦五爷肯定有办法!

他拔腿就往大上海方向跑,湿透的鞋踩在积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,每一步都沉重无比。跑到半路,他忽然想起孩子最后那句话——“小心点,最近别一个人走夜路”。

他猛地停住脚步,警惕地看向四周。天色已暗,雨雪霏霏,街上行人稀少。昏暗的路灯下,巷子口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。

有人跟踪他?还是想对他不利?

杜飞的心怦怦直跳。他强迫自己镇定,没有回头,而是加快脚步,拐进了一条相对热闹些的街道,混入人群中。同时,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
不能直接去找秦五爷了。如果真有人盯着他,他去找秦五爷,可能会把麻烦也带过去。

他得想别的办法。

他想起纸条上说,那个王看守贪财但胆小。或许……可以从这里入手?

可他现在身上哪有钱?这个月的薪水还没发,仅有的几块钱今天跑腿都花得差不多了。

怎么办?

他咬着牙,在寒冷的街头踌躇了片刻,最终一跺脚,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跑去——他要去当铺,把他唯一值钱的东西,父亲留给他的一块旧怀表当了!虽然那是父亲唯一的遗物,但此刻,救人要紧!

当铺老板看他这副狼狈样子,把怀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只肯出十五块钱。杜飞争辩了几句,老板不耐烦地挥手:“爱当不当,就这个价!”

杜飞红着眼眶,咬牙接了钱,把那张薄薄的钞票死死攥在手里,像是攥着依萍的命。

出了当铺,他先找了个公用电话,打到报社,请同事帮忙转告秦五爷那个地址,就说“杜飞找到了,可能有办法,请五爷派人接应”。他没说自己要干什么,怕同事拦着,也怕电话被监听。

然后,他揣着那十五块钱和一颗狂跳的心,朝着霞飞路方向走去。

雨雪夜,旧仓库附近更加僻静荒凉。只有仓库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,在风雪中摇曳不定,映出两个抱着枪、缩着脖子跺脚的看守身影。

杜飞躲在不远处一个废弃的板车后面,观察了很久。正面硬闯肯定不行。他记得纸条上说,看守头子姓王,贪财胆小。可哪个是王看守?

正焦急间,仓库侧面的小门开了,一个披着军大衣、拎着酒瓶的矮胖男人骂骂咧咧地走出来,对门口那两个看守吼了句什么,然后晃晃悠悠地朝仓库后面走去,看样子是去上厕所。

杜飞心里一动。看这架势,这人像是个小头目。他悄悄跟了上去。

仓库后面是个荒草丛生的空地,连着一条臭水沟,气味难闻。那矮胖男人走到沟边,解开裤子,嘴里还哼着小调。

杜飞屏住呼吸,从后面慢慢靠近。等他解决完,转身系裤子时,杜飞猛地从阴影里窜出来,压低声音:“王看守?”

那男人吓得一哆嗦,酒都醒了大半,瞪大眼睛看着杜飞:“你……你谁啊?”

“我是杜飞,《申报》记者。”杜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,同时把手里攥着的、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十五块钱飞快地塞进对方手里,“王看守,行个方便。我朋友陆依萍是不是关在里面?我就进去看她一眼,说两句话,马上就走。绝不让您为难。”

王看守捏着手里那叠皱巴巴的钞票,眼神闪烁。他当然知道杜飞是谁,上面早就打过招呼,要特别注意这个人。可是……十五块钱,也不算少了。而且这黑灯瞎火、又冷又湿的鬼地方,他本来就不想多待。让人进去看一眼,神不知鬼不觉……

“就一眼?说两句就走?”王看守压低声音,左右看看。

“就一眼!我保证!”杜飞连忙说。

王看守犹豫了一下,终于点点头,把钞票揣进怀里:“跟我来。小声点!”

他带着杜飞绕到仓库侧面一个不起眼的铁皮小门,用钥匙打开。里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,散发着霉味和尿臊味。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。

王看守走到其中一扇门前,打开上方的小窗,示意杜飞过去看,自己则退开几步,靠在墙上,掏出一支烟点上,眼睛警惕地盯着入口方向。

杜飞颤抖着手,扒住小窗的铁栏杆,朝里面望去。

只一眼,他的眼泪就差点冲出来。

狭小的拘留室里,只有一张破床。依萍蜷缩在床上,身上盖着一床脏兮兮的薄被,头发散乱,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嘴唇干裂得起皮。她闭着眼,眉头紧锁,似乎睡得很不安稳,身体还在微微发抖。

才一天一夜,她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?像个被暴风雨摧折过的、奄奄一息的小鸟。

“依萍……”杜飞哽咽着,小声唤道。

床上的身影动了一下,费力地睁开眼。起初眼神是涣散的,慢慢聚焦,当她看清小窗外那张满是雨水、冰碴和焦急的脸时,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,瞬间涌上了巨大的震惊,和一种……杜飞从未在她眼里看到过的、近乎脆弱的水光。

“杜……飞?”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快走!这里危险!”

“我不走!”杜飞的声音也哑了,他紧紧扒着栏杆,恨不得把这铁窗拆了,“你怎么样?他们打你了?你生病了是不是?”

“我没事……就是有点冷……”依萍挣扎着想坐起来,却浑身无力,又倒了回去,急促地喘了几口气,“你听话,快走……别管我……他们就是想抓你……”

“我知道!我都知道!”杜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,混合着脸上的雨水,“是我连累了你……依萍,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我一定会救你出去!你坚持住!秦五爷也在想办法,我找到地方了,我……”

“嘘……”依萍费力地抬起手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目光越过他,警惕地看向他身后的王看守。

杜飞立刻噤声,也回头看了一眼。王看守正不耐烦地朝他挥手,示意时间到了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依萍低声问,眼神里充满担忧。

“有人给了我纸条……依萍,你别怕,我就在外面守着,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!”杜飞急急地说,“你等着,我很快就能救你出去!你……你要好好的,听见没有?”

他的语气那么急切,那么认真,像个发誓要保护重要东西的孩子。依萍看着他通红湿润的眼睛,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和自责,心里那座冰封的堡垒,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凿开了一道裂缝。

上辈子,何书桓也说过会保护她,可他的保护带着算计和权衡。这辈子,她以为自己再也不需要、也不相信任何人的保护了。

可眼前这个傻乎乎的杜飞,他却用最笨拙、最直接的方式,冒着这么大的风险,跑到这种地方来,只为了看她一眼,跟她说一句“别怕”。

“杜飞……”她轻声唤他,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,“你……你自己要小心。别做傻事。我……我没事的。”

“我不会有事的!你也不会有事的!”杜飞用力抹了把脸,还想说什么,身后的王看守已经走过来,压低声音催促:“快走!有人来了!”

杜飞一惊,最后深深看了依萍一眼,那眼神里满是决绝:“等我!”

说完,他松开栏杆,跟着王看守匆匆离开了小门。

铁门重新关上,小窗也合拢了。拘留室里又恢复了昏暗和寂静。

依萍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隐约远去的、急促的脚步声,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,渗进肮脏的枕头里。

不是因为害怕,也不是因为委屈。

是因为……那颗冷了很久很久的心,好像被一团笨拙却滚烫的火,猝不及防地,暖了一下。

杜飞……你这个傻子。

(第三章·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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