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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09 13:03:50

一、寒夜里的光

那扇铁皮小门在身后关上时,杜飞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关在了里面。

外面是更冷的夜,雨夹雪变成了细密的雪粒子,打在脸上像针扎。他蹲在仓库后面的臭水沟边,刚才强撑出来的镇定一下子垮了,胃里翻江倒海,哇的一声吐了出来。一天没吃东西,吐出来的都是酸水,呛得他眼泪鼻涕一起流。

不是因为恶心,是因为害怕。怕依萍在那个鬼地方多待一刻,怕她真的病倒,怕自己救不了她。

他抹了把脸,扶着冰冷的墙壁站起来,腿肚子还在打颤。那十五块钱花出去了,只换来看一眼的机会。接下来怎么办?秦五爷收到他的消息了吗?会派人来吗?

正惶惶间,远处仓库正面隐约传来汽车引擎声和嘈杂的人声。杜飞心里一惊,慌忙躲到一堆废弃的木箱后面,探出头小心张望。

只见几辆黑色汽车停在仓库门口,车灯雪亮,刺破黑暗。从车上下来七八个人,为首的正是秦五爷,穿着厚重的黑呢大衣,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,脸色在车灯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沉。阿强紧跟在他身边,后面还有几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壮汉。

赵探长匆匆从仓库里迎出来,脸上堆着笑,嘴里哈出白气:“五爷!您怎么亲自来了?这大冷天的……”

“我来接我的人。”秦五爷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赵探长,这都一天一夜了,该问的也该问完了吧?陆依萍一个女孩子,身子弱,再关下去,要是出点什么事,我怕你担待不起。”

赵探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:“五爷,您这话说的……我们也是照章办事。陆小姐的案子,确实还有些疑点需要厘清……”

“疑点?”秦五爷冷笑一声,往前走了两步,几乎贴着赵探长的脸,“什么疑点?是她笔记本里那几句酸诗,还是她跟记者朋友聊了几句闲天?赵黑皮,我秦五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,什么阵仗没见过?你少拿这套糊弄我。说吧,谁让你干的?张胖子?还是别的什么阿猫阿狗?”

赵探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眼神躲闪:“五爷,您……您别为难我。我就是个跑腿的……”

“跑腿的也分给谁跑腿。”秦五爷用文明棍轻轻点了点地面,“今天这人,你放也得放,不放也得放。我既然来了,就没打算空手回去。你是要我自己进去找,还是你乖乖把人带出来?”

气氛瞬间剑拔弩张。秦五爷身后的几个壮汉往前逼近一步。仓库门口那两个持枪的看守下意识地举起了枪,但手在发抖。

躲在暗处的杜飞看得心惊肉跳,拳头捏得死紧。他既希望秦五爷强硬到底,又怕真的动起手来,子弹不长眼,伤到里面的依萍。

赵探长额头冒汗了。他确实收了钱,也得了上头某位大人物的暗示要给陆依萍点颜色看看。可他没想到秦五爷会为了一个歌女亲自出马,态度还这么强硬。秦五爷在上海滩的势力盘根错节,真撕破脸,自己这个小小的探长恐怕也讨不了好。

他飞快地权衡着利弊。那位大人物固然得罪不起,可眼前这位爷更是阎王爷。反正人已经关了一天,该受的罪也受了,气也该出了……不如做个顺水人情?

“五爷,您看您,这话说的……”赵探长换上为难的表情,“我不是不放人,实在是……程序上有点麻烦。这样,您再稍等片刻,我进去看看,要是问话结束了,立马让陆小姐跟您走,怎么样?”

这就是松口了。

秦五爷脸色稍霁,微微颔首:“快点。”

赵探长如蒙大赦,转身匆匆进了仓库。

杜飞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,可还是不敢完全放松。他死死盯着仓库门口,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。

大约过了十几分钟——对杜飞来说像过了半辈子——仓库侧面的那扇小铁门开了。

先出来的是赵探长,然后是阿强搀扶着的一个人。

是依萍!

她身上裹着阿强脱下来的棉大衣,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包住了,只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和散乱的头发。她的脚步虚浮,全靠阿强撑着才能走路,眼睛半睁半闭,像是随时会昏过去。

杜飞的心猛地揪紧了,差点就要冲出去,但残存的理智让他死死按住了自己。现在不能添乱。

秦五爷上前一步,看了看依萍的状态,眉头拧成了疙瘩:“怎么成这样了?”

赵探长赔着笑:“可能是……有点着凉。我们这儿条件简陋……”

秦五爷冷冷瞥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,示意阿强:“扶上车。”

阿强半扶半抱着依萍,走向最中间那辆汽车。依萍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,艰难地抬起头,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周围,最后,不知是不是错觉,她好像朝杜飞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杜飞屏住呼吸,一动不敢动。

直到依萍被扶上车,车门关上,引擎发动,几辆汽车掉头驶入黑暗,消失在风雪夜里,杜飞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
出来了。她出来了。

可是她看起来那么糟糕……她病得不轻。

杜飞挣扎着爬起来,想追上去,可汽车早已没了踪影。他这才想起,自己根本不知道秦五爷会把依萍带去哪里。回大上海宿舍?还是送去医院?或者……她自己的家?

对,家!她母亲一定急疯了!

杜飞拔腿就往福煦路方向跑。雪越下越大,路面开始结冰,他跑得踉踉跄跄,摔了好几跤,手掌和膝盖都擦破了,却感觉不到疼。

跑到依萍租住的那栋红砖小楼下时,他整个人已经像个雪人,头发眉毛都结了白霜。三楼的窗户黑着,没有灯光。
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冲上楼,用力拍门:“伯母!伯母!开门!是我,杜飞!”

拍了很久,门才开了一条缝。文佩红肿着眼睛,一脸憔悴和警惕地出现在门后,看见是杜飞,才松了口气,随即又紧张起来:“杜先生?你怎么……依萍呢?依萍有消息了吗?”

“出来了!伯母,依萍出来了!”杜飞急急地说,“秦五爷把她接出来了!我刚看见的!您别担心!”

文佩像是没听懂,愣了好几秒,直到杜飞又重复了一遍,她才猛地捂住嘴,眼泪哗地流下来,身体晃了晃,差点晕倒。杜飞赶紧扶住她。

“出来了……出来了就好……出来了就好……”文佩喃喃着,泣不成声,“那……那她现在在哪儿?怎么不回家?”

“我也不知道秦五爷带她去哪儿了,可能是去医院,或者回大上海……”杜飞扶着文佩进屋,屋里冷得像冰窖,炉子早就灭了,“伯母,您先别急,我这就去打听!您在家等着,一有消息我马上回来告诉您!”

他安顿好几乎虚脱的文佩,给她倒了杯热水,又急匆匆地跑下楼。

这一次,他直奔大上海。后门依然紧闭,但门口停着刚才见过的其中一辆汽车。杜飞心里一喜,上前用力拍门。

开门的还是阿强,看见杜飞这副狼狈样子,吓了一跳:“杜记者?你怎么……”

“强哥!依萍呢?她是不是在这儿?她怎么样了?”杜飞连珠炮似的问。

阿强把他拉进来,关上门,低声道:“在呢,在楼上五爷的休息室。请了大夫刚来看过,说是受了风寒,加上惊吓,烧得不轻,打了针,现在睡着了。五爷让先别挪动,等天亮烧退了再说。”

杜飞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,但紧接着又提起来:“我能……我能去看看她吗?就一眼。”

阿强看着他满脸的焦虑和狼狈,叹了口气:“跟我来吧。轻点声。”

秦五爷的私人休息室在三楼最里面,平时从不对外开放。房间不大,但布置得很舒适,暖气烧得足,一进门就感到暖意扑面而来。

依萍躺在一张软榻上,身上盖着厚厚的绒毯,只露出小半张脸。她的脸色依然苍白,但比刚才在仓库外看见时好了一些,呼吸也平稳了。一个中年女佣正坐在旁边,用湿毛巾轻轻擦拭她的额头。

杜飞站在门口,隔着几步远,不敢再靠近。他看着依萍安静的睡颜,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,又是心疼,又是后怕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沉甸甸的东西。

“大夫说,睡一觉,发了汗,明天应该能退烧。”阿强在他身后轻声说,“五爷交代了,让你别担心,先回去换身干衣服,别自己也病倒了。”

杜飞摇摇头,声音有些哑:“我……我就在外面守着。等她醒了,确认她没事我再走。”

阿强想劝,但看他眼神坚定,知道劝不动,只好说:“那你去隔壁空房间等着吧,那儿有沙发。这儿有吴妈看着,放心。”

杜飞这才点点头,又深深看了依萍一眼,才跟着阿强退出去。

隔壁是个小会客室,杜飞在沙发上坐下,身上的湿衣服开始冒热气,蒸得他头晕。但他不敢睡,竖着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。

夜越来越深,雪似乎停了,外面一片寂静。大上海没有了往夜的笙歌,像个疲惫的巨人沉沉睡去。

杜飞又冷又累,眼皮开始打架。朦胧中,他好像看见依萍站在舞台上唱歌,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,声音清亮。可转眼间,画面又变成阴暗的拘留室,依萍蜷缩在破床上发抖……他猛地惊醒,冷汗涔涔。

他站起身,轻轻走到门口,把耳朵贴在门上。隔壁很安静,只有女佣偶尔走动和换水的声音。

依萍,你一定要好起来。

他在心里默默说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。杜飞靠在沙发上,半睡半醒。忽然,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,还有依萍低低的、沙哑的说话声。

杜飞一个激灵跳起来,拉开门。

女佣吴妈正扶着依萍坐起来,在她背后垫上枕头。依萍醒了,眼神还有些迷茫,脸颊因为发烧泛着不正常的红晕。

“水……”她哑声说。

吴妈连忙去倒水。依萍接过杯子,小口啜饮,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门口,忽然顿住了。

她看见了杜飞。

杜飞站在那儿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有冻伤的红痕,衣服皱巴巴半干不湿,眼睛熬得通红,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。

四目相对。

依萍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。许多画面在她脑海中闪过:拘留室里他扒在铁窗外的脸,他通红的眼睛,那句带着哭音的“等我”……

“杜飞?”她的声音更哑了,“你……一直在这里?”

杜飞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觉得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他只能用力点点头。

依萍看着他这副傻乎乎的样子,看着他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疲惫,心里那座冰堡的裂缝,好像又扩大了一些。一股温热的、酸涩的东西涌上鼻尖。

她别开脸,低下头,继续喝水,长长的睫毛垂下来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
吴妈很有眼色,悄悄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
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。

“你……”依萍放下杯子,终于又抬起头,目光落在他狼狈不堪的身上,“怎么弄成这个样子?没回去换衣服?也没睡觉?”

“我……我没事。”杜飞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干巴巴的,“你……你好点了吗?还难受吗?”

“好多了。”依萍轻声说,“就是没力气。谢谢你……杜飞。”

最后两个字,她说得很轻,却像羽毛一样,轻轻搔过杜飞的心尖。他耳朵有点发烫,局促地搓了搓手:“谢什么……是我连累了你。要不是因为我,你也不会……”
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依萍打断他,语气认真起来,“是有人早就想对付我,借题发挥罢了。就算没有你,他们也会找别的理由。”

她顿了顿,看着杜飞:“倒是你……他们没为难你吧?昨天……很危险,你不该去的。”

“我不去怎么行!”杜飞脱口而出,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,“你一个人关在那里,生病了,害怕了,我……我怎么能不管?”

他说得急了,脸都涨红了,眼神却亮得惊人,直直地看着依萍,像要把心里的话全都掏出来给她看。

依萍被他看得心头一跳,慌忙移开视线,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绒毯的边缘。

这个傻瓜……总是这样。莽撞,冲动,不会算计,不会权衡利弊。可偏偏就是这份莽撞和赤诚,像一把钝刀子,一下一下,凿在她自以为坚硬无比的心防上。

“你……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心里乱糟糟的,“你先回去休息吧。我没事了。”

“我真没事!”杜飞连忙说,“等你烧完全退了,大夫说能回家了,我再走。不然……我不放心。”

他的语气执拗,带着点孩子气的坚持。

依萍拿他没办法,心里却又泛起一丝陌生的、软软的暖意。她不再赶他,重新躺下,闭上眼睛,轻声说:“那……你坐吧。别站着了。”

杜飞如蒙大赦,连忙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腰背挺得笔直,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
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依萍其实睡不着,她能感觉到杜飞的视线还落在她脸上,热热的,让她脸颊更烫了。她闭着眼,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这两天一夜的经历。

冰冷的拘留室,赵探长阴鸷的脸,何书桓权衡利弊后的“尽力”,还有……杜飞扒在铁窗外那张焦急万分的脸。

人心啊,真是经不起事。

平日里说得再好听,到了紧要关头,谁是真,谁是假,一目了然。

何书桓的“营救”像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,每一步都在计算成本和收益。而杜飞的“营救”……笨拙,危险,不计代价,却滚烫真实。

她忽然想起上辈子跳河前,何书桓对她说的话:“依萍,你太极端了,太不给人留余地了。我们都需要时间冷静,好好想想。”

想什么呢?想如何在他和如萍之间做出最“得体”的选择?想如何在不损害他自己利益的前提下安抚她?

那样的“爱”,她上辈子竟当成宝,真是瞎了眼。

“依萍,”杜飞小心翼翼的声音打破了寂静,“你……饿不饿?吴妈说厨房熬了粥,我去给你端一碗?”

依萍睁开眼,看着他眼巴巴的样子,心里那点郁结的寒气,好像又被驱散了一些。

“好。”她轻声说。

杜飞立刻站起来,像接到圣旨一样,快步走了出去,走到门口还差点被地毯绊了一下。

依萍看着他的背影,终于忍不住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、真实的弧度。

这个傻瓜。

也许……试着相信这样一个人,相信这样一份笨拙的真心,不会像上辈子那样,摔得粉身碎骨吧?

窗外,天色大亮。雪后初晴,一缕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,落在绒毯上,暖洋洋的。

漫长的寒夜,似乎真的过去了。

二、余波与新生

依萍在大上海休息了两天,烧完全退了,精神也恢复了大半。

秦五爷来看过她一次,没多说什么,只让她好好养着,大上海的门永远为她开着。但依萍能感觉到,经过这次风波,秦五爷看她的眼神里,除了欣赏,更多了几分真正的重视。那是一种对“自己人”的维护。

阿强私下告诉她,赵探长第二天就被调去了闸北分局一个清水衙门,算是秦五爷给背后使绊子的人一个明确的警告。至于是张经理还是别的什么人,秦五爷没明说,但意思很明白:陆依萍是他罩着的,谁再伸手,就别怪他不客气。

依萍谢了秦五爷,心里却明白,这份庇护不是白来的。她必须更有价值,更不可替代。

回到家,文佩抱着她哭了一场,又后怕又庆幸。依萍安抚了母亲,开始认真思考接下来的路。

风波看似平息了,但影响还在。小报上关于她的流言蜚语虽然被秦五爷压下去不少,但私下里的议论不会少。有些人看她的眼神,依然带着探究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
何书桓来过一次,带着鲜花和补品。他看起来很关切,仔细询问了她的身体状况,又义愤填膺地谴责了那些陷害她的人,表示自己当时如何尽力周旋,可惜对方背景太硬云云。

依萍安静地听着,偶尔点头,客气而疏离。何书桓说得动情,可她心里一片平静,甚至有点想笑。他说的那些“努力”,和她亲身经历的冰冷现实,中间隔着一层精心粉饰的薄膜。

“依萍,经过这次,你也该看清了。”何书桓最后语重心长地说,“上海滩这地方,人心险恶。你一个女孩子,又是在这种行当,更要懂得保护自己。有些朋友……该疏远的还是要疏远,免得惹祸上身。”

他指的是杜飞。

依萍抬起眼,看着他:“何先生,这次的事,和杜飞没关系。是有人想对付我,拿他当借口罢了。杜飞是我的朋友,他是什么样的人,我心里清楚。”

何书桓的脸色微微变了变,随即又恢复温和:“我当然知道杜飞人不坏,就是……太单纯,容易被人利用。我是为你好。”

“谢谢何先生关心。”依萍垂下眼帘,端起茶杯,这是送客的意思了。

何书桓看着她冷淡的侧脸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有不甘,有失落,还有一种隐约的恐慌——他好像,真的抓不住这个女人了。以前他觉得她是带刺的玫瑰,虽然扎手,但总有摘下来的一天。可现在,她像变成了水里的月亮,看着近,捞不着。

他最终起身告辞,背影有些萧索。

依萍没有送他,只是看着窗外。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,枝桠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,轻轻摇曳。

她想起杜飞。那个傻瓜,自从她回家后,每天雷打不动地“路过”。有时带一包糖炒栗子,说对嗓子好;有时带几本新出的杂志;更多时候,就是憨憨地站在楼下,仰头看看她窗户,如果灯亮着,他就挠挠头,咧嘴笑一下,然后转身离开,也不上来打扰。

他好像怕给她添麻烦,又控制不住地想来看看她好不好。

文佩从一开始的戒备,到现在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,有时还会念叨:“杜先生今天怎么没来?是不是报社忙?”

这天下午,依萍觉得身体大好了,决定去大上海看看,跟乐队商量恢复演出的事。刚下楼,就看见杜飞站在街对面,手里拎着一个纸包,正伸着脖子朝这边张望。看见她,他眼睛一亮,快步跑过来,差点被路上的石子绊倒。

“依萍!你……你要出去?”他跑得有点喘,脸颊被冷风吹得红红的。

“嗯,去大上海。”依萍看着他,“你呢?又‘顺路’?”

杜飞的脸更红了,嘿嘿傻笑两声,把手里的纸包递过来:“这个……给你。我妹妹从北平寄来的蜂蜜,说是她们学校农场自己养的蜂,特别纯。你……你泡水喝,润嗓子。”

纸包还带着他的体温。

依萍接过来,心里那股温软的感觉又涌上来。她看着杜飞冻得通红的耳朵和鼻尖,忽然说:“你吃饭了吗?”

“啊?”杜飞愣了一下,“还……还没。”

“那上来吧,我妈今天包了饺子。”依萍说完,转身往楼里走,走了两步,回头看他还在原地发愣,“不来?”

“来!来!”杜飞如梦初醒,连忙跟上,高兴得脚步都有点飘。

文佩见杜飞来了,热情得很,非要他多吃。杜飞一边吃一边夸伯母手艺好,把文佩逗得合不拢嘴。吃完饭,他又抢着洗碗,动作笨拙但认真。

依萍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,心里那点因为风波而残留的阴霾,好像被这平凡温暖的烟火气一点点驱散了。

“杜飞,”她忽然开口,“明天晚上,我回大上海唱第一场。你来吗?”

杜飞手一滑,碗差点掉进水池里。他慌忙抓住,回头,眼睛瞪得圆圆的:“去!当然去!我……我一定去!”

那模样,像是接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邀请。

依萍忍不住笑了:“嗯。那我给你留个好位置。”

杜飞重重点头,笑得像个孩子。

第二天晚上,大上海歌舞厅。

依萍回归的消息早几天就放出去了。很多人好奇,经过这么大的风波,“冷玫瑰”会变成什么样?是憔悴萎靡,还是就此沉寂?

帷幕拉开时,台下几乎座无虚席。

依萍从侧幕走出。她穿了一件从未穿过的、珍珠灰色的长旗袍,料子带着隐隐的流光,剪裁极简,没有任何刺绣或装饰。头发松松挽起,几缕碎发垂在颈边。脸上化了淡妆,因为病后初愈,肤色还有些苍白,但眼睛很亮,像洗过的寒星。

她就那么静静站着,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。没有刻意挺直背脊显示坚强,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脆弱或怨怼。就是一种经历过风雨后的、内敛的沉静。

台下安静了一瞬。许多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

然后,她微微颔首,对乐队点了点头。

没有唱《夜上海》,也没有唱那些轻快的流行曲。钢琴流淌出舒缓、略带忧伤的前奏。

她开口,唱了一首全新的歌。词是她自己写的,曲是和王队长一起琢磨的:

“穿过长夜冰冷的藩篱,拾起破碎一地的月光……”

声音比以往更低,更沉,带着一种叙事般的平静,却字字清晰,敲在人心上。

“荆棘划破的裙裾,沾着露水与风霜……”

“可我看见,天际微亮,那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光……”

唱到副歌,她的声音渐渐扬起,不再是凄婉,而是一种破土重生般的、带着韧劲的力量:

“若命运是凛冬,我便是那不肯凋零的芽,

在冻土之下,攥紧一点点暖,等待惊蛰一声雷炸。

若长夜没有尽头,我就把自己燃成火把,

烧尽这沉沉黑幔,照见前路漫漫,哪怕只剩一捧灰烬,也要开出春天的花……”

没有华丽的技巧,没有刻意的煽情。就是平实地唱着,却唱出了在场许多人心里都有的、那份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不屈和希望。

台下,杜飞坐在秦五爷特意给他留的前排位置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。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演唱技巧,但他能听懂歌里的东西。他能感觉到,依萍在唱她自己,唱她经历过的黑暗和寒冷,也唱她心底从未熄灭的火光。

他的鼻子发酸,眼眶发热。心里涨满了说不清的情绪,有心疼,有骄傲,还有一种……想要永远保护台上那个发光的身影,让她再也不必经历那些风雨的冲动。

何书桓也来了,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。他听着歌,看着台上那个仿佛脱胎换骨、光芒内蕴的依萍,心里那点不甘和失落,渐渐变成了一种清晰的认知——他错过了。不是错过了一个美丽的女人,而是错过了一个灵魂。他那些精明的算计、得体的温柔,在她经历淬炼后真正展露的风骨面前,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
一曲终了。

掌声迟了几秒才响起,然后,如潮水般汹涌,久久不息。不少人站起来鼓掌,眼神里充满了敬意。

这不是对美色的追捧,是对顽强生命的礼赞。

依萍站在掌声中,深深鞠躬。起身时,她的目光掠过台下,在杜飞那个方向停留了一瞬。她看见他用力地、笨拙地鼓着掌,眼睛亮得像星星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和骄傲。

她微微弯起嘴角,那是一个真实的、轻松的笑容。

她知道,从今晚起,她不再是那个仅仅依靠嗓音和气质吸引人的“冷玫瑰”了。她有了自己的骨头,自己的魂。

演出大获成功。散场后,后台挤满了来道贺的人。秦五爷亲自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,只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阿强竖着大拇指:“陆小姐,今晚这首,绝了!以后谁再敢乱嚼舌根,我第一个不答应!”

小兰和其他几个歌女围着她,叽叽喳喳说着佩服的话,眼神里是真心的崇拜。

依萍一一应付着,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,心里却有些疲惫。她只想快点回家。

换好衣服,卸了妆,她从后门出来。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,她裹紧了大衣。

“依萍!”

杜飞从路灯下跑过来,手里竟然捧着一束……不太像花的花。仔细看,是几枝腊梅,嫩黄色的花苞,在寒风中颤巍巍的,散发着清冽的香气。

“送给你!”杜飞把花塞到她手里,耳朵又红了,“我……我不会挑花,觉得这个……挺香的,而且不怕冷。跟你……跟你今晚唱的歌,有点像。”

依萍捧着那束带着寒意的腊梅,看着杜飞憨直又真诚的眼睛,心里某个地方,彻底软成了一汪水。

这个傻瓜……总是能用最笨拙的方式,戳中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,把花凑到鼻尖闻了闻,清冷的香气沁入心脾,“我很喜欢。”

杜飞见她喜欢,高兴得眼睛都眯了起来:“你喜欢就好!那个……你饿不饿?我知道有家馄饨摊,这个点还开着,热乎乎的,你要不要去吃点?”

依萍本想拒绝,但看着杜飞期盼的眼神,到嘴边的话变成了:“好。”

馄饨摊在一条小巷深处,简陋得很,但热气腾腾。老板是一对老夫妻,看见杜飞熟稔地打招呼:“杜记者来啦?还是老样子?”

“两份!多放点虾皮和紫菜!”杜飞大声应着,拉着依萍在油腻的小桌前坐下,拿袖子用力擦了擦凳子,“你别看这儿破,味道可好了!我跑新闻晚了,常来这儿吃。”

热乎乎的馄饨端上来,汤清馅足,香味扑鼻。依萍小口吃着,寒意被驱散,浑身都暖了起来。

杜飞吃得呼啦呼啦响,一边吃一边兴奋地说着她今晚的歌,说她唱得如何好,台下反应如何热烈,说得眉飞色舞,好像成功的是他自己。

依萍安静地听着,偶尔点点头。她喜欢看他这样,简单,快乐,没有算计,没有伪装。

“对了,”杜飞忽然想起什么,放下勺子,认真地看着她,“依萍,有件事……我得跟你说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……我可能要去一趟南京。”杜飞挠挠头,“报社有个派驻的机会,时间不长,大概两三个月。主要是跟一个系列报道,关于那边难民安置的。我……我本来不想去,但主编说这是个锻炼的好机会,而且……我觉得那些难民的故事,应该被更多人知道。”

他说话时,眼睛一直看着依萍,有些忐忑,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。

依萍手里的勺子顿了顿。两三个月……不算长,可也不短。

“什么时候走?”她问。

“下周三。”杜飞小声说,“你放心,我一定尽快回来!而且……而且我会给你写信的!每天……不,隔天就写!”

看着他急切保证的样子,依萍心里那点突如其来的空落感,被冲淡了些。她点点头:“嗯。去多久没关系,注意安全。那边……听说不太平。”

“我会小心的!”杜飞立刻保证,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,“其实……我就是有点不放心你。虽然五爷说了会照应,可我还是……”

“我又不是小孩子了。”依萍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嗔意,“能照顾好自己。你顾好你自己就行。”

杜飞嘿嘿笑了:“我知道你能干。可……可我就是忍不住担心嘛。”

他说得那么自然,那么理所当然,好像担心她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。

依萍低下头,继续吃馄饨,热气氤氲上来,熏得她眼眶有点热。

这个傻瓜。

怎么就这么……让人招架不住呢?

接下来的几天,杜飞跑她家跑得更勤了,好像要把未来两三个月的“路过”份额都预支完。不是送这个就是送那个,还千叮咛万嘱咐,让她晚上回家别太晚,出门记得加衣服,有事一定要找阿强或者秦五爷,实在不行就给他写信,他就算在南京也想办法。

文佩都被他逗乐了,私下对依萍说:“杜先生这孩子,实心眼。你呀,也别总对人冷冷淡淡的。”

依萍没说话,心里却知道,自己那层坚冰,在杜飞日复一日的憨直温暖下,早就融化得差不多了。

周三下午,杜飞去码头。依萍没去送,她下午有排练。只是在他出发前,去了趟他的报社宿舍,给他送了一包自己做的点心,还有一条新织的灰色围巾。

“路上吃。南京冷,围着。”她把东西塞给他,语气还是淡淡的。

杜飞抱着围巾和点心,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,眼眶都红了,一个劲儿点头:“我一定戴着!点心……我留着慢慢吃!”

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,依萍心里那点离别的愁绪,又被冲淡了,只剩下无奈的好笑。

“快走吧,别误了船。”她催他。

杜飞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依萍站在报社门口,看着他消失在街角,手里还残留着围巾柔软的触感。

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
这个傻瓜,走了也好。让她……也冷静一下,好好想想。

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。依萍的演出更加火爆,那首《若命运是凛冬》成了她的新标志,很多人专为听这首歌而来。她的名声不再局限于娱乐小报,甚至一些严肃的文艺刊物也开始评论她的歌,称她为“用歌声记录时代的歌者”。

秦五爷对她越发看重,给她的自由度也更大了。她开始尝试参与歌舞厅一些节目编排,提出自己的想法。她甚至还建议开设一个简单的“夜校班”,请老师来教那些年轻的歌女、舞女认字、算数,让她们将来有条退路。秦五爷起初觉得麻烦,但依萍坚持,并承诺自己可以承担一部分费用,秦五爷最终同意了。虽然规模很小,只有寥寥几个人愿意学,但总算开了个头。

小兰是学得最认真的一个。她私下对依萍说:“依萍姐,我不想一辈子唱歌。等攒够了钱,我想去学裁缝,或者……学打字,找个正经工作。”

依萍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的未来。不是每个人都像她这样,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和决心。但至少,她可以帮她们打开一扇窗,看到一点点光。

何书桓又来过两次,一次是采访,一次是私人拜访。采访很顺利,依萍有问有答,态度专业。私人拜访时,何书桓试图重提旧事,语气更加温柔体贴,甚至隐晦地表达了悔意。

依萍只是安静地听着,偶尔点点头,不接话,也不回应。她看他的眼神,像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,客气,但没有任何波澜。

何书桓终于彻底明白了。他错过了,就是错过了。陆依萍心里那扇门,曾经或许为他打开过一条缝,但早已彻底关上,并且换上了一把更加坚固的锁。

他起身告辞时,背影有些佝偻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。

依萍没有目送他,转身去给窗台上的腊梅换水。杜飞送的那几枝,居然被她养活了,在温暖的室内开了花,鹅黄色的小花,香气清幽。

她看着花,想起那个送花的人。

杜飞的信很准时,隔天一封,厚厚一沓。字迹还是那么工整,像小学生,内容琐碎得很:南京的天气,难民营的情况,采访中遇到的人和事,吃了什么,看到了什么……事无巨细,最后总是问:“你还好吗?伯母好吗?演出顺利吗?记得多穿衣服,晚上别熬夜。”

依萍每次收到信,都会在晚上临睡前,就着台灯,慢慢看。看着那些絮絮叨叨的文字,眼前就会浮现出杜飞写信时那副认真的、可能还皱着眉头的傻样子。

她很少回信,偶尔回一封,也很短,简单说说近况,让他注意安全。

但杜飞似乎并不在意,下一封信照样写得满满当当。

文佩有时会问:“杜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呀?”

依萍总是回答:“快了。”

其实她也不知道具体日期。只是觉得,时间好像过得……有点慢。

这天下午,她正在大上海和乐队排练一首新歌,阿强忽然急匆匆地跑进来,脸色不太对劲。

“陆小姐,你快去看看!门口……门口来了两个人,说是你家里人,非要见你!”

家里人?

依萍的心猛地一沉。

三、陆家的脸面与迟来的悔悟

大上海的前厅,下午没什么客人,显得空旷冷清。

依萍从后台走出来时,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大厅中央的两个人。

陆尔豪和陆如萍。

尔豪穿着一身熨帖的灰色西装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脸上带着惯有的、那种混合着不耐和倨傲的神情。如萍则是一身浅粉色呢子大衣,围着雪白的羊毛围巾,头发烫了时髦的卷,脸上化着精致的妆,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小皮包。她站在那里,眼神有些飘忽,不敢直视依萍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皮包的带子。

看见依萍出来,尔豪皱了皱眉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依萍今天穿着排练的便装,简单的蓝色棉旗袍,外面罩了件旧毛衣,头发随意扎着,脂粉未施。在尔豪眼里,这身打扮自然“寒酸”得很。

“你还真在这儿。”尔豪开口,语气说不上是嘲讽还是什么,“混得不错啊,陆依萍,上海滩现在谁不知道大上海的‘冷玫瑰’?”

依萍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,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:“有事?”

她的冷淡让尔豪有些恼火:“没事我们能来这种地方找你?爸让你回家一趟。”

“家?”依萍轻轻重复了这个字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、没什么温度的弧度,“哪个家?陆公馆?那不是我的家。”

“你!”尔豪被她噎得脸色一变,“陆依萍,你别给脸不要脸!爸肯让你回去,是看在父女情分上!你知道外面现在都怎么传我们陆家吗?说你被赶出家门,沦落风尘!陆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!”

原来是为了脸面。

依萍心里冷笑。上辈子,他们何尝在乎过她的脸面?她的痛苦,她的挣扎,在陆家“脸面”面前,一文不值。

“陆家的脸面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依萍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我早就说过,我和陆家,再无瓜葛。我是我,陆家是陆家。别人怎么传,那是别人的事。”

“你说得轻巧!”尔豪提高了音量,“你是姓陆!你身上流着陆家的血!你在这歌舞厅卖唱,别人不会说你是陆依萍,只会说你是陆振华的女儿!爸在军界的老朋友、老部下,现在都拿这事当笑话讲!你让爸以后在上海滩怎么抬头做人?”

“所以呢?”依萍看着他,“你们想让我怎么样?离开大上海?找个人嫁了?还是干脆消失?”

尔豪被问住了。他当然希望依萍消失,最好从来没存在过。但这话不能说。

一直没开口的如萍这时怯生生地插话了,声音柔柔的,带着刻意的讨好:“依萍,你别误会。尔豪不是那个意思。爸他……其实很担心你。上次听说你被巡捕房带走,爸他急得一晚上没睡好。不管怎么说,你总是他的女儿,血浓于水啊。这次让你回去,也是想一家人坐下来,好好说说话,把以前的误会解开。”

她说着,上前一步,想去拉依萍的手,眼神恳切:“依萍,我们是姐妹啊。以前……以前是姐姐不好,没能多关心你。可现在不一样了,书桓他……他也经常劝我,说一家人没有隔夜仇。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吧,好不好?爸在等着呢。”

如萍的演技依然精湛,眼神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。若是上辈子的依萍,听到父亲“担心”,听到“血浓于水”,或许还会有所触动。

可现在,依萍只觉得可笑。

担心?是担心她的安危,还是担心她给陆家惹麻烦?

血浓于水?那顿差点打死她的鞭子,那每月像施舍乞丐一样的生活费,那十几年冷漠的忽视,就是“血浓于水”?

至于如萍提到的何书桓……依萍更觉得讽刺。他大概是在依萍这里碰了壁,又转过头去安抚如萍,顺便展示自己的“大度”和“顾全大局”吧?

“如萍姐,”依萍轻轻抽回自己的手,语气疏离,“谢谢你们的好意。不过,我真的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需要解开。以前的事,过去了就是过去了。我现在过得很好,有自己的生活,自己的工作。陆公馆,我是不会回去了。你们请回吧。”

如萍的脸色白了白,眼眶瞬间红了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:“依萍……你……你就这么恨我们吗?连爸想见你一面,你都不肯?”

“不是恨。”依萍摇摇头,目光清澈地看着她,“是没必要。我和你们,早就不是一路人了。各自安好,就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
尔豪终于忍不住了,指着依萍的鼻子骂道:“陆依萍!你别不识抬举!你以为你唱红了几首歌就了不起了?我告诉你,没有陆家,你什么都不是!你今天要是不跟我们回去,以后出了什么事,别怪陆家不管你!”

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太明显了。

依萍的眼神冷了下来。她想起之前的牢狱之灾,虽然秦五爷摆平了,但谁能保证没有下次?陆家为了脸面,会不会暗中使绊子?

“陆尔豪,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不大,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,“我也告诉你。我陆依萍今天能站在这里,靠的是我自己,不是陆家。以后的路,我也会自己走。陆家管不管我,我无所谓。但你们要是想动什么手脚……”

她顿了顿,目光锐利地扫过尔豪和如萍:

“大上海的秦五爷,也不是好惹的。我现在是他的人,动我,就是动他。你们最好想清楚。”

提到秦五爷,尔豪的气焰顿时矮了一截。他当然知道秦五爷是什么人物,陆振华或许在军界还有点老关系,但在上海滩的地面上,跟秦五爷硬碰,未必讨得了好。

“你……你拿秦五爷压我?”尔豪色厉内荏。

“我只是陈述事实。”依萍淡淡道,“好了,我还有排练,不送了。阿强,送客。”

一直守在旁边的阿强立刻上前,面无表情地对尔豪和如萍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尔豪脸上青红交错,狠狠瞪了依萍一眼,撂下一句“你等着!”转身大步走了。

如萍站在原地,咬着嘴唇,眼泪终于掉下来,看着依萍,眼神复杂极了,有委屈,有不解,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……嫉妒?

“依萍,你变了。”她轻声说,带着哭音,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
“人都是会变的。”依萍平静地回答,“如萍姐,你也变了很多。祝你……和何书桓幸福。”

说完,她不再看如萍,转身走向后台。

如萍看着她挺直的、毫不留恋的背影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依萍还会叫她“姐姐”,还会用那种带着点羡慕和渴望的眼神看她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一切都变了呢?

是因为书桓吗?还是因为……依萍自己挣脱了那个牢笼,飞到了她够不着的高度?

她擦掉眼泪,拎紧皮包,也转身离开了大上海。走出那扇华丽的大门,冬日的冷风一吹,她打了个寒颤。

等在外面的汽车里,尔豪还在愤愤不平地咒骂。如萍坐进去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心里空落落的。

她忽然想起今天来之前,书桓对她说的话:“如萍,你去劝劝依萍吧。一家人,何必闹成这样?她现在……也不容易。”

那语气里的关切和遗憾,像一根细针,扎在她心口。

书桓对依萍,终究是不一样的。哪怕依萍现在对他冷若冰霜,哪怕依萍是个“歌女”,可书桓提起她时,眼神里依然有她如萍从未得到过的、那种发自内心的欣赏和……惋惜。

她握紧了皮包。指甲陷进掌心,有点疼。

她不会让书桓知道她今天在依萍这里受了怎样的冷遇和难堪。她要在书桓面前,永远保持温柔、善良、大度的形象。

只是……心里某个角落,有个声音在问:这样的维系,真的有意义吗?

依萍回到后台,排练继续,可她有点心不在焉。

陆家的出现,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,搅起了沉淀的泥沙。那些刻意遗忘的旧伤,又开始隐隐作痛。

不是痛恨,而是一种深切的疲惫。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肯放过她?她已经离得够远了,为什么还要来打扰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?

“陆小姐,你没事吧?”小兰注意到她脸色不好,小声问。

“没事。”依萍摇摇头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“继续吧。”

排练结束,已是华灯初上。依萍独自走出大上海,没有叫车,慢慢沿着街道往家走。冷风吹在脸上,让她清醒了些。

走到公寓楼下,她意外地看见一个人影在门口徘徊。

不是杜飞。杜飞在南京。

是……何书桓。

他穿着深色大衣,围着她熟悉的格子围巾,手里夹着一支烟,在寒风中来回踱步,显得有些焦躁。看见依萍,他眼睛一亮,快步迎上来。

“依萍!我等你很久了。”他的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,但眼神里的急切藏不住。

“何先生,有事?”依萍停下脚步,语气疏离。

何书桓看着她冷淡的样子,心里那点焦躁更甚。他今天听如萍含糊地说去找了依萍,结果不太愉快,具体怎么不愉快,如萍红着眼睛不肯多说。他立刻猜到,肯定是尔豪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。

他本来不想管陆家的破事,可一想到依萍可能受了委屈,可能更加憎恶陆家——连带憎恶和陆家关系密切的他——他就坐不住了。

“我听如萍说,尔豪今天去找你了?”何书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关切,“他没为难你吧?他那个人,就是脾气冲,说话不过脑子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“没什么。”依萍淡淡道,“该说的都说清楚了。以后他们应该不会再来找我了。”
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何书桓松了口气,随即又试探着问,“依萍,其实……陆司令他,年纪大了,有时候思想难免固执。但他心里,未必不惦记你这个女儿。你……要不要再考虑一下?毕竟是一家人。”

依萍抬起眼,静静地看着他。路灯下,她的眼睛像两泓深潭,看不出情绪。

“何先生,你今天来,就是为了替陆家当说客?”

“不,不是!”何书桓连忙否认,脸上露出真诚的懊悔,“依萍,我是为你着想。上海滩这地方,一个女孩子无依无靠,太难了。有陆家做靠山,至少没人敢轻易欺负你。就像上次的事……如果你还是陆家小姐,赵黑皮绝不敢那么对你。”

他说得情真意切,仿佛真的是全心为她考虑。

依萍却只觉得可笑。上辈子,他也是这样,用“为你好”的理由,劝她忍耐,劝她妥协,劝她顾全大局。结果呢?

“何先生,”她打断他,声音平静无波,“谢谢你的好意。但我真的不需要陆家这个靠山。我能靠自己站住脚,也能保护好自己和母亲。至于上次的事,有没有陆家,该来的都会来。反而,如果我还是陆家那个逆来顺受的女儿,恐怕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,早就被他们捏在手心里了。”

何书桓被她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。他忽然发现,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“为她好”,在她清晰坚定的认知面前,显得那么苍白无力,甚至……有点虚伪。

“依萍,我……”他想解释,想说自己是真心关心她,可话到嘴边,却说不下去了。因为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,这份“关心”里,到底掺杂了多少自己的私心和算计。

“何先生,如果没有别的事,我上去了。”依萍微微颔首,绕过他,朝楼里走去。

“依萍!”何书桓忍不住叫住她,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和急切,“我们……我们还能做朋友吗?就像……就像以前一样?”

以前?以前是怎样的?是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在她和如萍之间,享受着她的痴恋和如萍的温柔?

依萍在楼梯口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。

“何先生,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我们各有各的路要走。祝你……前程似锦。”

说完,她不再停留,迈步上楼。

何书桓站在原地,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,手里的烟早已熄灭,冷风吹透了大衣,他却感觉不到冷,只觉得心里空了一个大洞,呼呼地往里灌着寒风。

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,他失去了什么。

不是一份可能的爱情,而是一个真正能看到他灵魂深处那份精明和算计、却依然曾经真心待过他的女子。

他曾经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,能在两个女人之间做出最“完美”的选择。可现在,如萍的温柔背后是小心翼翼的维系和隐藏的虚荣,而依萍……她早已挣脱了他设定的轨道,飞到了他再也无法企及的高度。

他输了。输得彻底。

不知在寒风中站了多久,直到手脚都冻僵了,何书桓才木然地转身,慢慢走回自己的汽车。司机问他去哪里,他茫然地坐了一会儿,才报出如萍家的地址。

那个“完美”的选择,如今成了他必须背负的、看似光鲜实则空洞的枷锁。
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第一次对自己“精明”的人生,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和厌倦。

依萍回到家,文佩已经做好了饭,正在灯下缝补衣服。看见女儿脸色不太好,她担心地问:“怎么了?排练不顺?”

“没有。”依萍脱下大衣,洗了手,在桌边坐下,“妈,今天……尔豪和如萍来找我了。”

文佩手里的针一下子扎到了手指,“哎哟”一声,血珠冒了出来。她顾不上疼,急急问:“他们来干什么?是不是又欺负你了?”

“没有。”依萍拿过母亲的手,用干净布按住伤口,“就是让我回陆家。我没答应。”

文佩松了口气,随即又红了眼眶:“不回去好……不回去好……那个地方,没什么好留恋的。依萍,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,咱们娘俩过好自己的日子,比什么都强。”

“嗯。”依萍点点头,给母亲夹菜,“妈,吃饭吧。”

母女俩安静地吃着饭。屋里暖洋洋的,炉子上炖着汤,咕嘟咕嘟地响。

“对了,”文佩忽然想起什么,“今天有你的信,南京来的。”

是杜飞的信。

依萍心里那点因为陆家和何书桓带来的烦闷,忽然就散了不少。她快速吃完饭,洗了碗,然后回到自己房间,就着台灯,拆开了信。

杜飞在信里说,南京的难民安置工作进展缓慢,但遇到几个很坚强的人,他们的故事让他又难过又感动。他说他采访了一个带着三个孩子从北方逃难来的母亲,那位母亲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,也没放弃让孩子认字。信的末尾,他照例啰啰嗦嗦地问候她和伯母,嘱咐她注意身体,然后,用比平时稍大一点的字,写了一句:

“依萍,腊梅花开了吗?南京这边梅花也开了,很香。但我还是觉得,你窗台上的那几枝,最好看。”

依萍看着这句话,眼前又浮现出杜飞憨直的笑脸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那瓶在暖室里悄然绽放的腊梅,嫩黄的花朵簇拥着,清冷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。

她轻轻碰了碰花瓣,冰凉的,柔软的。

心里那点空落和寒意,被这香气和遥远的惦念,一点点填满,驱散。

这个傻瓜。

怎么连写信,都这么……让人拿他没办法。

她回到书桌前,铺开信纸,拿起笔。犹豫了一下,开始写回信。

写得很短,只说了近况很好,母亲也好,腊梅开了,很香。然后,在信的末尾,她顿了顿笔,添上一句:

“南京天冷,你自己也多保重。早点回来。”

写完,她看着最后四个字,脸上微微发热。

把信装进信封,封好。明天就去寄。

窗外,夜色深沉,但远处依稀可见大上海闪烁的霓虹。这座不夜城,依然喧嚣着它的繁华与挣扎。

但依萍知道,属于她的那盏灯,已经点亮了。不在陆公馆,不在大上海的舞台,而在心里。

那是她自己挣来的光,温暖,踏实,谁也夺不走。

而那个在远方、用笨拙的方式惦记着她的人,好像……也成了这光的一部分。

四、枪声与真心(上)

日子像翻书一样,一页页过去。转眼,杜飞去南京已经一个多月了。

依萍的生活忙碌而充实。她的名气越来越大,甚至有一家新成立的唱片公司找上门,想请她灌制唱片。秦五爷本来不太乐意,觉得这是挖墙脚,但依萍说服了他——灌唱片不影响在大上海的演出,反而能扩大影响,吸引更多客人。秦五爷权衡利弊,最终点了头。

录制唱片是件新鲜又辛苦的事。没有现场观众的反应,全凭自己对歌曲的理解和感觉,一遍遍重来,直到制作人满意。依萍却乐在其中,她喜欢这种更纯粹的表达方式。

小兰的夜校班也有了起色,又多了两个歌女来学认字。虽然进步缓慢,但看到她们学会写自己名字时那兴奋的样子,依萍觉得值。

何书桓再没出现过。听说他和如萍的婚事提上了日程,陆家和王雪琴正张罗着要大办。依萍从报纸的社会版角落看到过一则小小的订婚启事,心里毫无波澜,就像看一则陌生人的消息。

文佩的身体比以前好了很多,脸上有了血色,有时还会和楼下邻居一起去城隍庙逛逛,买些针头线脑。她不再提陆家,好像那真的成了上辈子的事。

只有杜飞的来信,依然是依萍生活中一个固定的、温暖的期待。他的信还是那么啰嗦,事无巨细,但依萍能从中读到他的成长。他不再只是那个冒冒失失、满腔热血却不知如何是好的小记者,他开始更深入地思考看到的社会问题,笔下的文字也渐渐有了力量。

他在最近一封信里说,采访任务快结束了,预计月底就能回上海。信的最后,他写道:

“依萍,我有很多话想当面跟你说。等我回来。”

很多话?什么话?

依萍看着这句话,心里莫名地跳快了几下。她把信折好,收进抽屉里。那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。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上海滩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,纷纷扬扬,一夜间把城市裹成了银色。

大上海今晚有特别的年终庆典,依萍要唱压轴。下午她就去了歌舞厅,做最后的排练和准备。

傍晚时分,雪渐渐小了。依萍化好妆,换上今晚要穿的演出服——一件正红色的丝绒长旗袍,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貂毛,华丽夺目。这是秦五爷特意请刘师傅为她年终演出定做的。

她对着镜子最后检查,镜中的女子明艳照人,眼神沉静,早已褪去了曾经的青涩和尖锐,多了份从容的气度。

“依萍姐,你真好看!”小兰在一旁赞叹。

依萍对她笑了笑:“你今晚的伴唱练熟了?”

“练熟了!”小兰用力点头,“依萍姐,你放心,我一定不给你拖后腿。”

正说着,阿强敲门进来,脸色有点奇怪:“陆小姐,外面……有人找你。”

“谁?”依萍问。今天这种日子,谁会来后台找她?

“是……杜记者。他从南京回来了,刚到,说是……有急事一定要见你一面。”阿强压低声音,“我看他样子不太对,身上……好像有伤。”

杜飞?回来了?有伤?

依萍的心猛地一沉,也顾不上什么演出准备了,提起旗袍下摆就往外走:“他在哪儿?”

“在侧门外面,我不方便让他进来,今天人多眼杂……”

依萍不等他说完,已经快步走向侧门。

推开厚重的隔音门,冰冷的风雪气息扑面而来。侧门外的巷子里堆着积雪,昏黄的路灯下,一个人靠在墙边,正是杜飞。
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,头上没戴帽子,头发和肩膀上落了一层雪,脸色苍白得吓人,嘴唇冻得发紫。更让依萍心惊的是,他的左手用手帕草草包扎着,手帕已经被血浸透,暗红色的血迹在雪光下格外刺眼。

“杜飞!”依萍快步走过去,“你怎么了?手怎么伤的?”

杜飞看见她,眼睛亮了一下,想站直,却晃了晃,依萍连忙扶住他。触手之处,他的身体冷得像冰,还在微微发抖。

“我……我没事。”杜飞的声音哑得厉害,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“就是……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,划破了手。依萍,我……我有话要跟你说,很重要的话。”

都这样了,还说什么话!

“先进来!我给你处理伤口!”依萍不由分说,扶着他就要往门里走。

“不行!”杜飞却挣了一下,固执地摇头,“里面人多,不方便。依萍,你听我说,就几句,说完我就走。”

他的眼神急切,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。依萍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,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。

“好,你说。”她停下脚步,紧紧扶着他,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不止是因为寒冷。

杜飞深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让他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。等咳喘稍平,他看着她,眼睛在雪光下亮得惊人:

“依萍,我在南京……查到了一些事。关于上次陷害你被抓的那件事……背后不只是张经理。还有……还有别的人,更麻烦的人。我拿到了些证据,但……但我可能被人盯上了。这次回来,是偷偷回来的。”

依萍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什么人?什么证据?”

“我不能说太多。”杜飞摇头,脸色更加凝重,“说出来会连累你。依萍,你听好,今天晚上演出结束,别一个人回家。让阿强或者五爷派人送你。最近……最近也尽量少单独出门。等我……等我处理好这些证据,交给该交的人,就没事了。”

他说得含糊,但依萍已经听明白了。杜飞在南京查到了上次事件的幕后黑手,而且对方来头不小,现在杜飞带着证据回来,很可能被对方盯上了,甚至有危险。

“你把证据给我!我去交给秦五爷!”依萍急道,“你别管了!太危险了!”

“不行!”杜飞断然拒绝,因为激动,包扎的手又渗出血来,“这事牵扯太大,五爷也未必摆得平。而且……证据在我手里,他们主要盯着我。给你,反而把你置于险地。依萍,你相信我,我能处理好。我只是……只是不放心你,一定要亲自来告诉你,让你小心。”

他看着依萍因为焦急和担忧而苍白的脸,眼神软了下来,声音也低了下去:

“依萍,我……我其实早就想回来了。在南京每一天,都想。想看你唱歌,想听你说话,想……想告诉你……”

他的话顿住了,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,才继续开口,声音轻得像雪落:

“想告诉你,我喜欢你。从第一次在街上遇见你,你帮我抓小偷的时候,就喜欢了。后来……后来看你唱歌,看你那么坚强,那么努力地活着,我就……就更喜欢了。我知道我配不上你,我笨,不会说话,也没钱没势……可是……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……”

他说得磕磕巴巴,脸因为激动和羞涩而涨红,眼神却亮得像燃烧的火,一眨不眨地看着依萍,仿佛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灵魂里。

依萍呆住了。她想过杜飞可能对她有好感,但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,以这种方式,如此直白、如此不顾一切地说出来。

风雪在他们之间飞舞,世界一片寂静,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,擂鼓一般敲在她耳膜上。

“杜飞,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说什么。心里乱成一团,有震惊,有感动,有担忧,还有一丝陌生的、让她手足无措的悸动。

“你不用说!”杜飞像是怕听到拒绝,急急地打断她,又咳了几声,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你可能……没想好。没关系,我可以等。我只是……只是怕再不说,就没机会了。依萍,你记住,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都要好好的,唱你想唱的歌,过你想过的日子。我……我会一直……一直……”

他的话没说完,巷子口突然传来汽车急刹车的声音,刺耳得划破雪夜的寂静。

杜飞脸色骤变,猛地将依萍往门里一推:“进去!快!”

几乎同时,巷口亮起刺眼的车灯,几个黑影从车上跳下来,朝着这边疾奔而来,脚步声在雪地上发出急促的咯吱声。

“杜飞!一起走!”依萍反手抓住他的胳膊。

“来不及了!你快进去锁门!”杜飞用力甩开她的手,转身迎着那几个黑影跑去,同时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,用尽全力扔向巷子另一头的黑暗处,“东西在那儿!有本事来拿!”

他是在引开那些人!

“杜飞!”依萍失声尖叫。

那几个黑影果然被杜飞和扔出的纸袋吸引了注意力,稍一迟疑。杜飞趁机朝着与依萍相反的方向狂奔。

“追!”领头的人低喝一声,几个人立刻分头,两个去追纸袋,另外三个朝着杜飞追去。

依萍被杜飞推进门里,踉跄着撞在墙上。她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杜飞转身跑开时那张决绝的脸。不行!不能让他一个人!

她猛地拉开门,就要冲出去。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牢牢抓住。

是阿强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了,脸色铁青,死死拽住她:“陆小姐!不能出去!外面危险!”

“可是杜飞他……”

“我去!”阿强把她往里面一塞,对闻声赶来的两个保安吼道,“看好陆小姐!别让她出来!”

说完,阿强拔出腰间的枪,冲进了风雪里。

依萍被两个保安拦在门内,只能透过门缝,眼睁睁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。

雪越下越大,模糊了视线。她看见杜飞在巷子里踉跄奔跑,他本来就有伤,体力不支,很快就被那三个人追上,围在中间。扭打声,闷哼声,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。

然后,她听见杜飞一声怒吼,似乎撞开了其中一个人,朝着大路方向跑去。

“妈的!开枪!不能让他跑了!”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。

“砰!”

一声枪响,撕裂了雪夜。

依萍的呼吸停止了。

她看见杜飞奔跑的身影猛地一顿,像是被无形的手重重推了一把,向前扑倒在雪地里。鲜红的血,迅速在他身下的白雪上洇开,刺目惊心。

“不——!!!”依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,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猛地挣脱了保安,冲了出去。

冰冷的雪灌进她的绣花鞋,红色的旗袍下摆拖在雪地里,她跌跌撞撞地扑到杜飞身边。

杜飞面朝下趴着,后背靠近左肩的位置,一个狰狞的血洞正在往外汩汩冒血,迅速染红了他军绿色的大衣和身下的白雪。

“杜飞!杜飞!”依萍跪在雪地里,颤抖着手想去碰他,又不敢碰,眼泪疯了似的涌出来,模糊了视线,“你醒醒!杜飞!你别吓我!”

杜飞的身体动了动,极其缓慢地,他侧过脸,看见是依萍,涣散的眼神努力聚焦,嘴唇翕动着,想说什么,却只吐出带血的气泡。

“依……萍……”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“走……快走……”

“我不走!我不走!”依萍哭喊着,脱下自己的貂毛披肩,徒劳地想按住他流血的伤口,可温热的血很快浸透了柔软的皮毛,“救命啊!来人啊!救命——!!!”

她的哭喊声在空旷的雪夜里回荡。

那几个开枪的人似乎也没想到真会闹出人命,愣了一下。这时,远处传来警笛声和更多的脚步声——是阿强带着大上海的保安,还有附近被惊动的巡捕赶来了。

“撤!”领头的人低喝一声,几个人迅速跳上汽车,引擎轰鸣,轮胎在雪地上打滑,疾驰而去。

阿强带人追到巷口,只看到汽车尾灯消失在街角。他骂了一句,赶紧跑回来看杜飞。

“快!抬进去!叫大夫!快!!!”阿强看着杜飞身下大片的血迹,眼睛也红了,嘶声吼道。

几个保安手忙脚乱地把杜飞抬起来。杜飞已经昏迷过去,脸色白得像纸,呼吸微弱。

依萍跟着往里跑,脚下发软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她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,只有眼前那片刺眼的红,和杜飞最后看她的那一眼。

后台顿时乱成一团。杜飞被平放在一张长桌上,血不断往下滴。闻讯赶来的秦五爷看到这情形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,一边指挥人赶紧去请最好的西医,一边让阿强立刻去查刚才那辆车的来历。

依萍站在旁边,浑身发抖,身上那件华丽的红旗袍溅满了血点,像雪地里凋零的红梅。她看着杜飞毫无生气的脸,看着他被血浸透的衣服,感觉自己的心也被那颗子弹击穿了,疼得她喘不过气。

大夫很快被连拖带拽地请来了。是个洋人,提着药箱,一看杜飞的伤势,眉头紧锁,用生硬的中文说:“子弹可能伤到肺,失血太多,很危险。必须立刻手术取出子弹,输血。”

“那就快手术啊!”秦五爷吼道,“需要什么?钱?药?我马上弄来!”

“这里条件不行,要送医院。我的医院在法租界,现在去,或许……还有希望。”洋大夫快速检查着,给杜飞注射了一针强心剂。

“阿强!备车!最快的那辆!”秦五爷立刻下令,“你亲自跟着!一定要保住杜记者的命!”

阿强应了一声,立刻去安排。

依萍抓住洋大夫的袖子,手指冰凉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大夫,求求你……一定要救他……一定要救他……”

洋大夫看了她一眼,点点头:“我尽力。”

杜飞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汽车。依萍想跟上去,被秦五爷拦住了。

“依萍,你不能去。”秦五爷按住她的肩膀,力道很重,“外面可能还不安全。你留在这里,阿强会随时传消息回来。放心,我用最好的药,请最好的大夫,绝不会让杜记者有事。”

“五爷……”依萍的眼泪又涌出来,满脸的妆早就花了,狼狈不堪,“他是为了我……都是为了我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秦五爷叹了口气,眼神复杂地看着她,“这小子……是条汉子。你放心,只要我秦五在上海滩一天,就不会让他白挨这一枪。你先去换身衣服,收拾一下。等消息。”

依萍知道秦五爷说得对,她现在跟去也帮不上忙,反而可能添乱。她只能强迫自己镇定,点了点头。

汽车载着杜飞,在漫天大雪中,朝着法租界的医院疾驰而去。

依萍被小兰扶回化妆间。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染血的旗袍,手脚冰冷,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刚才那一幕——枪响,杜飞倒下,血染白雪……

“依萍姐,你别吓我……”小兰哭着帮她擦脸,“杜先生……杜先生他吉人天相,一定会没事的……”

依萍说不出话,只是紧紧攥着手里那条同样沾了血的貂毛披肩,仿佛那是杜飞生命的温度。

前台的庆典还在继续,音乐声、欢笑声隐约传来,与后台死寂般的悲伤和恐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依萍坐在镜子前,看着镜中那个脸色惨白、眼神空洞的自己。几个小时前,她还在这里对镜梳妆,准备登台,迎接掌声和鲜花。现在,她却像从天堂跌入了地狱。

杜飞……

那个总是傻乎乎笑着,笨拙地关心她,为了她可以不顾一切冲向危险的傻瓜……

如果他真的……

不!不会的!他不能有事!

依萍猛地站起来,就要往外冲。她不能在这里干等!她要去医院!她要去守着他!

“依萍姐!”小兰死死抱住她,“你冷静点!五爷说了,外面不安全!等阿强哥消息好不好?求你了!”

依萍挣扎着,力气却像被抽空了,瘫软下来,捂住脸,失声痛哭。

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,这么无助过。上辈子跳河时,心里是绝望的冰冷。可现在,是另一种更尖锐的、活生生的疼痛,像一把钝刀在凌迟她的心。

她后悔了。后悔刚才没有拉住他,后悔没有早点回应他那番笨拙的告白,后悔……自己一直以来的犹豫和防备。

如果杜飞真的醒不过来,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,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,都将成为她余生无法弥补的悔恨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阿强浑身是雪、脸色凝重地冲了进来。

“怎么样?!”依萍猛地站起来,抓住阿强的胳膊,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。

阿强喘着粗气,看着依萍殷切又恐惧的眼睛,沉声说:“子弹取出来了,万幸,没伤到要害,但失血太多,伤了元气,人还在昏迷。大夫说,能不能撑过去,就看今晚和明天了。”

依萍眼前一黑,身体晃了晃。没死……还活着……可是……

“五爷已经安排人二十四小时守着,用了最好的药。”阿强继续道,“医院那边暂时封锁了消息。开枪的人,我们查到一点线索,是青帮‘荣字头’下面几个亡命徒,受雇于人。具体是谁指使,还在查。五爷让我告诉你,这几天你千万不能露面,也不能去医院,免得对方狗急跳墙。杜记者那边,他会尽全力。”

青帮……亡命徒……

依萍的心沉到了谷底。果然是惹上了大麻烦。

“我想去看看他……就看一眼……”她哀求地看着阿强。

阿强坚定地摇头:“不行。陆小姐,这不是儿戏。对方敢当街开枪,就没什么不敢做的。你现在去,不但自己有危险,还可能把麻烦带到医院,干扰杜记者治疗。你相信五爷,相信大夫。”

依萍知道阿强说得对。她无力地松开手,跌坐回椅子上。

“杜飞……他昏迷前……有没有说什么?”她哑声问。

阿强犹豫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一个被血浸透了一半的牛皮纸袋——正是杜飞当时扔出去引开注意力的那个。

“我们在雪地里找到了这个。杜记者昏迷前,一直死死攥着这个,掰都掰不开。后来打了镇静剂,才取下来。”阿强把纸袋递给依萍,“可能……是他想留给你的东西。”

依萍颤抖着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的、带着血腥气和杜飞体温的纸袋。纸袋用细绳缠得紧紧的,上面还有杜飞工整的字迹:“依萍亲启”。

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,滴落在血渍上,晕开一片。

她小心地解开绳子,打开纸袋。

里面是一沓厚厚的资料,有照片,有剪报,有手写的笔记,还有几封看起来像是密信抄件的东西。资料的主角,是一个依萍既熟悉又陌生的人——陆振华当年在军中的一位老对头,后来下海经商,如今在上海滩黑白两道都颇有势力,与永安张经理等人往来密切。资料详细记录了几桩见不得光的交易和陷害对手的手段,其中一桩,就指向了前不久大上海的“搜查事件”,明确指出是此人授意赵探长,借张经理对依萍的不满,欲将她置于死地或彻底控制。

除了这些,纸袋最底下,还有一封信。信封上依旧是杜飞工整的字:“给依萍”。

依萍展开信纸。信不长,是杜飞在南京时就写好的。

“依萍:
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可能……遇到了一点麻烦。

别担心,我不会有事的。(这句话被重重划掉,又写上)好吧,我承认,是有点危险。但为了你,值得。

我在南京查这些的时候,就知道可能会惹上麻烦。可我不后悔。我不能看着那些人一次次欺负你,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

依萍,你就像冬天里的腊梅,那么好看,那么坚强,在冰天雪地里也能开出花来。可我总想,要是能把你移到暖房里,不用受风吹雪打,该多好。

我知道我可能想得太美了。你不需要任何人的暖房,你自己就是太阳。

但我还是想试试。试试能不能……站在你身边,不是保护你(你可能也不需要),就是……陪着你。看你唱歌,听你说话,在你累的时候给你倒杯水,在你难过的时候……虽然我笨,可能不会安慰人,但我会一直陪着你。

如果……如果我这次回不去了,你别难过。好好唱歌,好好过日子。这些证据,你交给五爷,或者你觉得信得过的人。应该能帮到你。

还有……腊梅,我真的觉得,你窗台上那几枝,是全上海最好看的。

杜飞 腊月二十 于南京”

信纸上有几处模糊的水渍,不知道是杜飞写信时的眼泪,还是后来沾上的血迹。

依萍看着这封语无伦次、满是涂改却字字滚烫的信,看着那句“为了你,值得”,看着那句笨拙的“陪着你”,看着最后关于腊梅的傻话……

她终于再也忍不住,把信纸紧紧按在心口,像一只受伤的幼兽,发出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。

这个傻子……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子!

谁要你为我拼命!谁要你写这种像是遗书一样的信!谁要你的“值得”!

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,像以前那样,傻乎乎地对我笑,笨拙地关心我,絮絮叨叨地写信……

杜飞,你一定要醒过来。

只要你醒过来,我什么都答应你。

我再也不对你冷冰冰的,再也不犹豫,再也不把你推得远远的。

我答应你,让你陪着我。

所以,求你了,醒过来吧。

雪,还在下。覆盖了血迹,覆盖了伤痕,仿佛想把今夜所有的残酷和悲伤都掩埋。

但有些东西,是雪掩埋不了的。

比如那颗射入胸膛的子弹所见证的真心。

比如那个在寒夜里被彻底击碎又因这真心而重新凝聚的、更加坚定的决心。

长夜漫漫。

但依萍知道,无论这夜有多黑多冷,她都会守着一盏灯,等那个人回来。

等他回来,亲口告诉他——

你的腊梅,愿意为你,开在暖阳里。

(第四章·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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