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、守在黎明前
那一夜,依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小兰陪着她,回了那间暂时作为她避难所的大上海三楼小休息室。秦五爷派了人守在外面,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,可依萍还是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她蜷在沙发上,身上裹着毯子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染血的牛皮纸袋和杜飞的信,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,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,每一下都像敲在她心上。
文佩被阿强悄悄接了过来。看见女儿失魂落魄、身上还有血迹的样子,文佩吓得腿都软了,抱着依萍直哭。等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,她更是后怕得浑身发抖,一边哭一边念佛:“阿弥陀佛……杜先生是个好人啊……菩萨保佑,一定要让杜先生平平安安……”
依萍靠着母亲,眼泪已经流干了,只剩下一种麻木的钝痛。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杜飞倒下那一幕,回放着他信里那些笨拙又滚烫的字句。如果时间能倒流,她一定会在巷子里就紧紧拉住他,不让他去冒那个险。什么证据,什么真相,都没有他的命重要。
可是,没有如果。
凌晨三四点的时候,阿强回来了,带着一身寒气,脸色疲惫但眼神里有了点光。
“陆小姐,伯母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医院传来消息,杜记者撑过第一关了!体温稳住了,血压也慢慢在回升。大夫说,只要今晚不出现严重感染和并发症,命就保住了!”
依萍猛地坐直身体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:“真的?他……他醒了吗?”
“还没醒,麻药劲没过,人也太虚弱。”阿强说,“但大夫说,体征在好转,这就是最大的好消息。五爷把医院那边守得铁桶一样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,您放心。”
文佩连连念佛:“谢天谢地……谢天谢地……”
依萍悬了一夜的心,终于稍稍落下一点。可只要杜飞没睁眼,没亲口跟她说句话,那口气就松不下来。
“强哥,那些开枪的人……”依萍想起这个,心又揪紧了。
阿强的脸色阴沉下来:“查清楚了,是‘荣字头’下面几个拿钱办事的混混。指使他们的人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依萍,“是陆司令当年在军中的死对头,姓胡,现在人称胡老板,做航运和烟土生意起家,跟张胖子他们是一伙的。杜记者在南京查到的,就是这老小子以前犯下的几桩血案和走私证据,还有他指使赵黑皮陷害你的事儿。这老小子心黑手辣,知道杜记者带着证据回上海,怕事情捅出去,这才狗急跳墙。”
胡老板……依萍对这个名字有点模糊的印象。好像听母亲提起过,当年在北方和父亲争地盘,结下了死仇。没想到,这么多年过去,这人竟然把仇算到了她头上,或者,是把她当成了打击陆振华的一颗棋子?
“五爷打算怎么办?”依萍问。她知道秦五爷不是吃素的,杜飞是在大上海门口出的事,等于当面打他的脸。
阿强眼中闪过一丝狠色:“五爷已经亲自去‘拜访’胡老板了。带着杜记者查到的那些东西的副本。这老小子这些年坏事做尽,仇家不少,只要证据递上去,自然有人收拾他。五爷这一去,是给他两条路:要么自己滚出上海滩,永远别再回来;要么,就等着吃枪子儿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依萍知道,这背后的交锋必定凶险。秦五爷这是在为杜飞,也在为她出头。
“替我……谢谢五爷。”依萍哑声说。
“五爷说了,杜记者是条汉子,更是你陆小姐的朋友。动你们,就是动他秦五。”阿强摆摆手,“你们先好好休息,天亮了,也许杜记者就醒了。有什么消息,我立刻来告诉你们。”
阿强走了。房间里又剩下母女俩。
文佩握着女儿冰凉的手,犹豫了很久,才轻声说:“依萍……杜先生他……对你,是真心实意的。妈看得出来。这样的男人,难得。”
依萍没说话,只是紧紧地攥住了手里那封信。粗糙的纸张边缘硌着掌心,带来细微的疼痛,却也让她感觉真实。
是啊,真心实意。在这个人人都带着面具、算计着利益的上海滩,杜飞的真心,笨拙得像块未经雕琢的璞玉,却沉甸甸地,把她那颗冷透了的心,一点点暖了过来。
天快亮的时候,雪停了。窗外透出灰白色的微光。
依萍毫无睡意。她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被积雪覆盖的街道。世界一片洁白安静,仿佛昨夜的血腥和枪声只是一场噩梦。
可她身上的血迹,手里的信,还有心里那种空落落的疼,都在提醒她,那是真的。
杜飞,你一定要醒过来。
她在心里默默地说。
我还有好多话,没来得及跟你说。
接下来的两天,依萍像活在真空里。她待在大上海寸步不离,每天最大的事情就是等阿强从医院带回来的消息。
杜飞的状况在缓慢好转。第二天下午脱离了危险期,但人一直昏昏沉沉,时而清醒片刻,很快又陷入沉睡。失血和重伤消耗了他太多元气,恢复需要时间。
秦五爷那边的“拜访”似乎有了结果。上海滩小道消息开始流传,说做航运的胡老板突然“急病”,把生意都交给手下,自己连夜坐船去了香港“疗养”,归期未定。明眼人都知道,这是被逼走了。而永安百货的张经理,据说也突然变得异常低调,甚至托人给秦五爷送了一份厚礼,说是“赔罪”。
风波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。但依萍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第三天早上,阿强带来一个让依萍坐不住的消息:杜飞清醒的时间变长了,虽然还很虚弱,但已经能认人,能简单说几句话。他醒来的第一见事,就是含糊地问:“依萍……她没事吧?”
听到这句话,依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这个傻子,自己都那样了,还惦记着她!
“强哥,我要去看他。”依萍站起来,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就一样,我保证不添乱。我不能……不能再等了。”
阿强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紧抿的嘴唇,知道拦不住,叹了口气:“好,我安排。但必须小心,而且要快去快回。”
下午,依萍换了身最不起眼的深蓝色棉袍,用围巾包住头脸,坐上了阿强安排的一辆普通汽车,悄悄去了法租界那家洋人医院。
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,安静得让人心慌。杜飞的病房在走廊尽头,门口站着两个秦五爷派来的人,看见阿强和依萍,默默点了点头。
阿强推开病房门。依萍站在门口,心跳得厉害,竟有些不敢进去。
病床上,杜飞半靠着枕头躺着。他瘦了很多,脸色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,左边肩膀缠着厚厚的绷带。他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眉头却微微蹙着,仿佛在忍受疼痛。
只是几天不见,那个总是精神饱满、冒冒失失的杜飞,好像被抽走了大半生机,脆弱得像一碰就会碎的琉璃。
依萍的鼻子一酸,轻轻走到床边。
似乎察觉到有人,杜飞的睫毛颤了颤,慢慢睁开了眼睛。起初眼神有些涣散,等聚焦在依萍脸上时,他愣了一下,随即,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,一点点亮起了微弱的光。
“依……萍?”他的声音很沙哑,气若游丝,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危……危险……”
“不危险了。”依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胡老板走了,张经理也老实了。五爷都处理好了。”
杜飞似乎松了口气,想说什么,却引起一阵低咳,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。依萍连忙拿起旁边的水杯,小心地喂他喝了一小口温水。
“你……你别说话,听我说。”依萍放下杯子,看着他,眼圈不由自主地又红了,“杜飞,你是个傻子,天底下最大的傻子!”
杜飞看着她,眼神有些茫然,又有些无措。
“谁让你去查那些的?谁让你一个人去冒险的?谁让你……让你挡……”依萍的声音哽咽了,说不下去。她想起那颗子弹,想起他倒在雪地里的样子,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“你要是真出了事……你让我……让我怎么办?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,落在杜飞的手背上,滚烫。
杜飞的手动了动,似乎想抬起来替她擦眼泪,却因为牵动伤口,疼得闷哼一声。
“别动!”依萍按住他的手,他的手很凉。她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指,眼泪流得更凶,“杜飞,你给我听好了。你快点好起来,好起来,我有话要跟你说。”
杜飞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,心里又疼又慌,还有些不敢相信的、隐秘的欢喜。他从来没见过依萍这样情绪外露,这样……为他流泪。
“嗯……”他费力地发出一个音节,轻轻反握住她的一根手指,力道很轻,却很坚定。
依萍感受到他指尖微弱的力度,心里那片冰原,终于彻底坍塌,化作温暖的春水。
“你信里写的……我都看到了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你说你想陪着我。我……我答应了。”
杜飞的眼睛猛地睁大了,像是没听懂,又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懵了。
“所以,你给我快点好起来。”依萍抬起头,看着他,眼泪还在流,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,“等你好了,我们……我们好好在一起。你不许再一个人去拼命,有什么事,我们一起扛。听见没有?”
杜飞的嘴唇哆嗦着,眼眶迅速泛红,有水光在里面聚集。他想说好,想说一万个好,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,只能用力地、一遍遍地点头,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。
这一刻,所有的疼痛,所有的后怕,都值了。
窗外,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暖洋洋的。
阿强在门口看着,悄悄关上了门,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这个傻小子,总算没白挨这一枪。
六、迟来的风雨与各自的抉择
依萍从医院回来后,整个人像是活了过来。虽然依然担心杜飞的伤势,但心里有了着落,那份恐慌和无助就淡了。她开始正常吃饭,休息,甚至主动跟秦五爷提出,等杜飞情况再稳定些,她想恢复演出。
秦五爷有些意外,但更多的是欣慰。他看着依萍眼中重新燃起的光,知道这场劫难,反而让这丫头蜕变得更加坚韧了。
“行,等你准备好了,随时可以回来。大上海最好的时段,永远给你留着。”秦五爷拍板,“另外,杜记者那边,医药费、后期的补品,全部算我的。这小子,对我秦五的胃口!”
依萍真心实意地谢了秦五爷。她知道,这份庇护和情谊,在上海滩有多么珍贵。
杜飞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要快。或许是年轻底子好,或许是因为心里有了盼头,半个月后,他已经能坐起来,简单说些话了。依萍每隔两三天就悄悄去看他一次,每次去,都带着文佩熬的汤或者粥。杜飞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,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她,那眼神,依萍以前觉得傻,现在只觉得……心里发软。
他们聊的不多,杜飞精神短,说一会儿就累。但即使只是静静坐着,一个削苹果,一个看着,空气里也流淌着一种安宁的、让人心定的暖意。
杜飞提起他查到的那些证据,还有些愤愤不平:“可惜让那老狐狸跑了!不然,非把他送上法庭不可!”
依萍把苹果切成小块,喂到他嘴边:“算了,恶人自有恶人磨。他能滚出上海滩,不再害人,也算是个结果。你现在最重要的,是把身体养好。”
“嗯。”杜飞乖乖吃了苹果,看着她,忽然小声说,“依萍,等我好了……我……我去你家提亲,好不好?”
他说完,耳朵尖都红了,眼神却亮晶晶的,满是期盼和紧张。
依萍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,脸上也有些发热。她垂下眼帘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杜飞立刻像得了圣旨,高兴得差点从床上蹦起来,牵动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,却还咧着嘴傻笑。
依萍看着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也笑了,心里那点羞涩被浓浓的暖意取代。
这个傻子。她的傻子。
就在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时,一场迟来的“风雨”,却找到了依萍头上。
这天下午,依萍正在大上海和乐队排练一首舒缓的新歌,阿强又面色古怪地来找她。
“陆小姐,外面……陆司令来了。”
陆振华?
依萍的心猛地一沉。自从上次尔豪和如萍无功而返后,陆家再没动静。她以为他们终于死心了。没想到,陆振华会亲自找来。
“他一个人?”依萍问。
“就带了一个副官,在门口等着,说……想见你一面。”阿强说,“五爷的意思,见不见,全看你。不想见,我立刻打发他走。”
依萍沉默了片刻。她其实不想见。那些鞭子,那些冷漠,那些因为“陆家脸面”带来的麻烦和伤害,不是那么容易释怀的。
可是……他毕竟是她的生父。而且,杜飞查到的那些事,胡老板的报复,归根结底,也是源于陆振华当年的恩怨。
有些话,或许应该说清楚。
“请他到后面小会客室吧。”依萍最终说,“我一会儿过去。”
她回化妆间换了身家常的衣服,洗掉脸上的舞台妆,素着一张脸,去了小会客室。
推开门,陆振华背对着门,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。他穿着一身挺括的军常服,没有佩勋章,背脊依然挺直,但依萍能看出,那背影比起记忆中,似乎……佝偻了一些,也苍老了一些。
听到开门声,陆振华转过身。
父女俩的目光,时隔数月,再次对上。
依萍心里没什么波澜,只有一种淡淡的审视。陆振华的眼神却很复杂,有久居上位的威严,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还有……一些依萍看不懂的、深藏的东西。
“你来了。”陆振华开口,声音还是那种惯常的、带着命令感的低沉。
“陆司令找我,有什么事?”依萍没有称呼“爸”,语气平静疏离。
陆振华似乎被她这个称呼刺了一下,眉头皱了皱,但没发作。他走到沙发前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位置:“坐。”
依萍依言坐下,腰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上,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。
陆振华打量着她。眼前的女儿,和他记忆中那个总是梗着脖子、满身是刺的依萍,已经判若两人。她沉静,从容,眼神里有一种经过事后的通透和坚定。即使穿着朴素,不施粉黛,坐在那里,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萍萍也是这样,看似柔弱,骨子里却比谁都倔。
“听说,你前阵子出了点事?”陆振华开口,语气尽量放得平缓。
“已经解决了。”依萍简短地回答。
“是胡定邦那老小子干的?”陆振华的眼神锐利起来。
依萍有些意外,他居然知道了?她点点头:“是。不过他已经被秦五爷请出上海滩了。”
陆振华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。这个动作依萍很熟悉,是他思考时的习惯。
“当年在江北,我和他争一条运输线,结下了梁子。后来我来了上海,他也在上海滩混出了名堂。这些年,明里暗里没少给我使绊子。”陆振华缓缓说道,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没想到,他把主意打到了你头上。”
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愧疚或关心,更像是一种对局势的分析。
依萍心里冷笑。果然,在他眼里,她首先是陆振华的女儿,是可能被对手利用来打击他的“弱点”,其次,才是一个独立的、会受伤、会害怕的“人”。
“陆司令今天来,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?”依萍问。
陆振华看着她冷淡的样子,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升了起来。他习惯了下属的恭敬,儿女的畏惧,即使是如萍,在他面前也是温顺乖巧的。可偏偏这个最不像他的女儿,却总能用这种不卑不亢、甚至带着距离的态度,让他感到一种失控的恼火。
“你是我陆振华的女儿!”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,“出了这么大的事,为什么不回陆家?难道我陆家还护不住你?”
“陆家?”依萍笑了,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,“陆司令,上次尔豪来,说得清清楚楚,我留在大上海唱歌,是丢陆家的脸。既然陆家以我为耻,我又何必回去,给陆家添堵?”
“那是气话!”陆振华沉声道,“你是陆家的人,流着陆家的血,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!以前的事……是我不对,对你母亲,对你,亏欠良多。但一家人,没有隔夜仇。你现在……在外面抛头露面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跟我回去,陆家大小姐该有的,我都会补给你。”
又是这套说辞。依萍听得都有些腻了。她想起何书桓也说过类似的话,什么“血浓于水”,什么“一家人”。可他们所谓的“一家人”,是有条件的,是要她放弃自我,按照他们的剧本去活的。
“陆司令,”依萍抬起头,直视着他的眼睛,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谢谢你的好意。但我不需要陆家大小姐的身份,也不需要陆家的庇护。我现在过得很好,有自己的事业,有……在意的人。我和陆家,早已两清。以后,也请陆司令,还有陆家的其他人,不要再来找我了。我们各自安好,就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陆振华被她这番话说得脸色铁青。他没想到,自己放下身段亲自来,得到的还是这样决绝的拒绝。一股怒火冲上头顶,他猛地一拍沙发扶手:“放肆!陆依萍,你不要以为有秦五给你撑腰,就可以不把陆家放在眼里!我告诉你,只要我陆振华还在一起,你就别想脱离陆家!”
又是这样。依萍心里一片冰凉。她早该知道的,陆振华的“让步”和“愧疚”,永远高高在上,带着施舍和掌控的意味。一旦她不肯接受,立刻就是雷霆之怒。
“陆司令,”她慢慢地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父亲,第一次,她觉得自己在心理上,是站着的,而他是坐着的,“我已经脱离陆家了。从您为了王雪琴,把我妈和我赶出陆公馆那天起;从您挥着鞭子,差点把我打死在书房那天起;从我带着一身伤、在暴雨里走出陆家大门那天起——我和陆家,就再也没有关系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一样,一字一句,戳进陆振华的耳朵里。
“您给的生命,我感激。但那顿鞭子,还有过去十几年所有的忽视和委屈,也足以抵消这份生恩了。我不恨您,但我也无法再把您当成父亲。我们之间,除了那点无法改变的血缘,什么都不剩了。”
她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说出最后的话:
“以后,我是陆依萍,大上海的歌女,一个靠自己本事吃饭的普通人。不是陆家大小姐。请您,还有陆家的所有人,记住这一点。再见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陆振华瞬间苍老颓唐下去的脸色,转身,挺直背脊,拉开了会客室的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轻轻关上,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依萍走在安静的走廊里,手心微微出汗,心脏跳得有些快。但奇怪的是,她并不觉得难过,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终于,都说清楚了。
那个困了她两辈子的“陆家女儿”的枷锁,被她亲手,彻底地,卸下了。
从今往后,她只是陆依萍。
会客室里,陆振华独自坐着,许久没有动弹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老了。
那个总是用仇恨和倔强眼神看着他的小女儿,长大了。用一种他完全无法掌控、甚至无法理解的方式,长成了参天大树,不再需要,也不再畏惧,他这片曾经遮天蔽日的“荫蔽”。
他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,平静,疏离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心里某个地方,忽然尖锐地疼了一下。
那是他陆振华的女儿啊。
可如今,他好像……真的失去她了。
不是失去一个不听话的子女,而是失去了一份本可以拥有的、真实的情感联结。
他慢慢地,用手捂住了脸。
门外,依萍走到楼梯拐角,却看见一个人等在那里。
是如萍。
她似乎也来了很久,穿着精致的洋装,脸上化着完美的妆,但眼神里的憔悴和不安,却掩饰不住。看见依萍,她眼睛一亮,又迅速黯淡下去,手指紧张地绞着皮包的带子。
“依萍……”她小声叫了一声,走上前,“我……我是跟爸一起来的。我在外面等着……听到你们……好像不太愉快?”
依萍看着她。这个曾经让她羡慕又隐隐嫉妒的“姐姐”,此刻看起来,像一朵精心护理却失了水分的花,外表光鲜,内里却透着枯萎。
“都结束了。”依萍淡淡地说,“以后,你们不用再来了。”
如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她抓住依萍的胳膊,声音带着哭腔:“依萍,你别这样……爸他年纪大了,脾气是倔,可他是关心你的!你不知道,听说你出事,他急得好几天没睡好!还有我……我知道,以前是我不对,我太懦弱,太顾着自己,没有好好对你这个妹妹……我道歉,我真心道歉!我们是一家人啊,有什么误会不能解开呢?”
又是“一家人”。依萍觉得有点累。
她轻轻抽回自己的胳膊:“如萍姐,没有误会。只是路不同了。你以后,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。”
“那你呢?”如萍追问,眼泪汪汪地看着她,“你就打算一直在这里唱歌吗?依萍,这终究不是正经归宿啊!你看书桓他……他现在虽然跟我订了婚,可我知道,他心里一直……”
“何书桓心里怎么想,与我无关。”依萍打断她,语气冷了下来,“如萍姐,你和他的事,是你们的事,不必牵扯我。我再说一次,我过得很好,不需要任何人来为我规划‘正经归宿’。如果你来,只是为了说这些,那请回吧。”
如萍被她毫不留情的话刺得脸色发白,嘴唇哆嗦着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。她看着依萍平静无波的脸,忽然觉得,她们之间隔着的,已经不是姐妹间的小龃龉,而是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。
依萍不再看她,转身下楼。
走到二楼时,她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哭声。
她没有回头。
有些人,有些路,注定只能同行一段。到了岔路口,礼貌地道别,各自前行,就是对彼此最好的尊重。
纠缠不休,只会让那段同行的记忆,也变得不堪。
回到后台,小兰正在等她,一脸担忧:“依萍姐,你没事吧?刚才那个人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依萍对她笑了笑,那笑容是真实的,轻松的,“都解决了。以后,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打扰我们了。”
小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但看依萍心情似乎不坏,也放下心来。
傍晚,依萍照常去看杜飞。把下午陆振华和如萍来的事简单说了说。
杜飞靠坐在病床上,听得眉头直皱,听到最后,气哼哼地说:“他们还有脸来找你!早干嘛去了!依萍,你别理他们,以后我保护你!”
看着他一副“我很厉害”的样子,依萍忍不住笑了,心里那点残余的郁气也烟消云散。
“嗯,你保护我。”她顺着他说,拿起一个橘子剥起来。
杜飞被她笑得有点不好意思,挠了挠头,忽然想起什么,小心翼翼地问:“那……何书桓呢?他……他没再找你吧?”
“没有。”依萍把剥好的橘子瓣递给他,“听说他和如萍的婚期定了,下个月。以后,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。”
杜飞吃了橘子,含含糊糊地说:“那最好。那个人……心思太多,配不上你。”
依萍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又递过去一瓣橘子。
这个傻子,心思倒是挺细。
不过,他说得对。
何书桓和陆家,都已经是过去式了。
她的未来,在这个冒着傻气、却肯为她拼命的男人身上,在这个虽然不完美、却充满无限可能的、属于她自己的舞台上。
窗外,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。
大上海又开始了它喧嚣的夜晚。而医院里这一方小小的天地,却安宁温暖。
杜飞的伤势一天天好转。依萍的演出也重新开始。生活好像回到了正轨,但又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小兰的夜校班越来越有声色,甚至有两个舞女也偷偷跑来听课。依萍把自己的薪水拿出一部分,请了更好的老师,还买了一些简单的教材。
秦五爷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有时还会调侃两句:“我们依萍现在不光是大上海的台柱子,还是女先生了!”
依萍只是笑。她知道,自己的力量很微薄,改变不了什么大环境。但至少,能给身边几个同样挣扎求存的姐妹,多一点点选择的机会和勇气。这就够了。
杜飞出院那天,是腊月二十八,离除夕只剩两天。天气格外好,阳光灿烂,积雪融化,空气清冽。
依萍和文佩早早到了医院。杜飞已经换下了病号服,穿着依萍给他带来的新棉袍——是文佩亲手做的,深蓝色,厚实暖和。他瘦了不少,衣服显得有些空荡,但精神很好,眼睛亮晶晶的,脸上也有了血色。
办完手续,阿强开车来接。车子先送杜飞回了他在报社附近的租住的小屋。屋子很久没住人,有些清冷。文佩立刻挽起袖子,和依萍一起,烧水,打扫,开窗透气。
杜飞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,站在屋子中央,有点手足无措,心里却涨满了热乎乎的、近乎不真实的幸福感。
这就是……家的感觉吗?
收拾妥当,文佩说要先回去准备年夜饭的材料。依萍留下来,帮杜飞把带回来的东西归置好。
小小的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得满室生辉。
杜飞坐在床边,看着依萍纤细的背影在光影里忙碌,心里鼓荡着千言万语,却不知道从何说起。最后,他笨拙地开口:“依萍……谢谢你。”
依萍转过身,看着他: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……来看我,照顾我,还有……还有答应我。”杜飞的脸又有点红,但眼神很认真,“我知道我没什么本事,也没钱,还总是惹麻烦……可是,我会努力的!我会好好当记者,写出有用的文章,赚更多钱,让你和伯母过上好日子!”
他说得急切,像个急于表忠心的孩子。
依萍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阳光在她身后,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
“杜飞,”她轻声说,“我不需要你赚很多钱,也不需要你有多大本事。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,在我身边,像现在这样,真心实意地对我好,就够了。”
她顿了顿,脸微微发红,但还是勇敢地说了下去:
“我有手有脚,能唱歌,能挣钱。我们可以一起努力,把日子过好。所以,你不用觉得配不上我,也不用着急证明什么。我们……是平等的。”
平等的。这个词从依萍嘴里说出来,让杜飞心头一震。他见过太多男人把女人当成附属品,也见过太多女人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男人身上。可依萍不一样。她独立,强大,却又愿意把一颗真心,交到他这个“没什么本事”的人手里。
这份信任和尊重,比任何财富和权势,都更让他觉得珍贵。
“依萍……”他喉咙发哽,伸手,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有些凉,但很柔软。他没有用力,只是轻轻地握着,像是握着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依萍没有抽回手,任由他握着。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度,暖暖的,一直熨帖到心里。
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,握着手,谁也没说话。阳光流淌,时光静谧。
窗外,不知谁家的小孩在放鞭炮,噼啪作响,带着浓浓的年味。
新的一年,就要来了。
带着希望,带着暖意,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,和紧紧握住的、再也不愿放开的手。
七、尾声:春暖花开
除夕夜,依萍和杜飞是在依萍的公寓里过的。
文佩做了一桌子菜,鸡鸭鱼肉,样样俱全,虽然比不上陆公馆的年夜饭奢华,却充满了家的踏实和温暖。杜飞买了鞭炮和烟花,吃过饭,就拉着依萍到楼下放。
小小的院落里,积雪还没化尽。杜飞笨手笨脚地点燃引信,然后捂着耳朵跑到依萍身边。烟花“咻”地窜上夜空,砰然炸开,化作漫天绚烂的星雨,照亮了两张仰起的、带着笑的脸。
“依萍,新年快乐!”杜飞在烟花炸响的间隙大声喊。
“新年快乐,杜飞!”依萍也笑着回应。
火光映在她眼里,亮晶晶的,比烟花还好看。杜飞看着看着,就有点呆了。
放完烟花,回到楼上,文佩已经煮好了饺子。三个人围坐在小小的饭桌前,吃着热腾腾的饺子,说着闲话,守岁。
快到十二点时,远处传来海关大楼悠扬的钟声,宣告着新年的到来。上海滩各处,鞭炮声震耳欲聋,连绵不绝。
“又一年了。”文佩感慨地说,眼里有泪光,却是欢喜的泪。
“伯母,以后每年,我们都一起过年。”杜飞郑重地说。
文佩笑着点头:“好,好。”
依萍看着母亲和杜飞,心里被一种饱胀的幸福感填满。这就是她想要的,简简单单,安安稳稳,有亲人,有爱人,有关怀,有温暖。
年后,生活彻底步入新的轨道。
杜飞伤愈后回到了报社。经过这次事件,他写的报道更加深刻有力,渐渐在记者圈里有了点小名气。但他还是那个杜飞,有点冒失,有点憨直,每天下班后,最大的乐趣就是跑去大上海等依萍散场,或者去依萍家蹭饭,陪文佩聊天。
依萍的演艺事业如日中天。她的唱片出版了,销量出奇的好。那首《若命运是凛冬》传遍了大街小巷,甚至有一些学校的学生在唱。她不再是单纯的“歌女”,成了某种象征——独立、坚韧、在乱世中依然不肯低头的新女性象征。找她合作的人越来越多,有电影公司想请她去客串,有广播电台想请她去录节目。但依萍很清醒,她知道自己的根在歌声里,在大上海的舞台上。她只接受那些不偏离本质的合作。
小兰的夜校班终于有了第一个“毕业生”——一个叫翠儿的歌女,靠着在夜校认的字,成功应聘到了一家百货公司做售货员,虽然薪水不如唱歌时多,但她高兴得哭了,说终于能挺直腰板走路了。这件事给了其他女孩很大的鼓舞,夜校班的人数悄悄增加到了十来个。
秦五爷对依萍越发纵容,几乎给了她最大的自由。有时还会开玩笑:“依萍啊,你现在可是我们大上海的招牌兼女先生,我这庙小,快供不起你这尊大菩萨喽!”
依萍总是笑着回答:“五爷的知遇之恩,我永远记得。只要大上海需要我,我就在。”
她说的是真心话。秦五爷在她最困难的时候给了她机会和庇护,这份情,她记着。
何书桓和如萍的婚礼,在正月里低调地举行了。依萍从报纸上看到了简短的报道,没有照片,只有一行小字。她看了一眼,就翻了过去,心里没有任何涟漪。
听说婚礼当天,陆振华没有出席,只派了副官送了礼。王雪琴倒是打扮得花枝招展,但据说脸色不太好看。如萍穿着昂贵的西洋婚纱,笑得很美,可一些细心的客人发现,新郎何书桓的笑容,似乎总有点……心不在焉的勉强。
这些,都成了上海滩茶余饭后短暂的谈资,很快就被新的八卦取代。
春天到来的时候,杜飞做了一件大事——他用自己所有的积蓄,加上预支的半年薪水,在离依萍公寓不远的地方,租下了一个带小院的一楼房子。房子不大,两间卧房,一个小客厅,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,但院子朝南,能种些花草。
他拿着钥匙,兴冲冲地跑来找依萍,献宝似的给她看。
“依萍,你看!这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!我把伯母接过来一起住!院子我收拾好了,可以种你喜欢的茉莉花,还可以搭个葡萄架!夏天我们就在葡萄架下乘凉,吃饭!”
他说得眉飞色舞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依萍看着这个虽然简陋却处处透着用心的“家”,看着杜飞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,心里软得一塌糊涂。
这个傻子,是真的在很认真、很努力地,规划着他们的未来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们把它布置成家的样子。”
搬家那天,阳光很好。文佩看着整洁明亮的新家,看着院子里杜飞已经移植好的茉莉花苗和搭好的葡萄架雏形,眼泪止不住地流,但那是喜悦的泪。
阿强带着几个大上海的兄弟来帮忙,秦五爷也派人送来了贺礼——一套崭新的、质量很好的家具。
小兰和夜校班的几个女孩也来了,叽叽喳喳地帮忙收拾,屋子里充满了笑声。
依萍站在院子里,看着眼前热闹而温馨的景象,看着杜飞忙前忙后、额头冒汗却笑容满面的样子,看着母亲脸上满足平和的神情,忽然觉得,上辈子所有的苦难和挣扎,仿佛都是为了换取今生这一刻的圆满。
命运曾经给过她最凛冽的寒冬,但终究,她没有凋零。她等到了自己的惊蛰,等到了春暖花开。
而那个陪她走过寒冬、给予她最多温暖的人,正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,为她搭建一个可以遮风避雨、共同迎接无数个春天的家。
这就够了。
夏天来临的时候,葡萄架真的搭起来了,绿油油的叶子爬满了架子,投下清凉的阴影。茉莉花开了,洁白的小花点缀在绿叶间,香气清幽,傍晚时分随风飘进屋里,惹人沉醉。
杜飞的采访越来越忙,但他总是尽量准时回家吃饭。依萍的演出也排得很满,但她推掉了一些不必要的应酬,把更多时间留给家里。
晚上,他们常常一起坐在葡萄架下。杜飞会说他白天采访的见闻,那些市井百态,人间冷暖。依萍则会轻轻哼唱新学的歌,或者就那样静静地听着,偶尔插一两句话。
文佩在屋里做着针线,或者听收音机里的戏曲,不时抬头看看院子里依偎着的两个身影,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。
日子平淡,却充实幸福。
六月的一天,杜飞下班回来,手里拿着一份新出的《申报》,神色有些激动。
“依萍,你看!我的文章,上头版了!”
依萍接过报纸。头版头条,是一篇关于上海棚户区改造和难民安置的深度报道,署名正是杜飞。文章写得扎实,数据详实,情感真挚,既有对现实的揭露,也有建设性的建议。
“写得真好。”依萍由衷地说,“会有用的。”
杜飞挠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就是把看到的、听到的写出来。希望能让更多人关注到那些活不下去的人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神清澈,带着一种理想主义的光芒。依萍看着他,心里充满了骄傲。她的杜飞,也许不够精明,不会算计,但他心里有火,眼里有光,笔下有情。这样的男人,比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所谓“才子”,要珍贵得多。
“会有人看到的。”她肯定地说。
果然,这篇文章引起了不小的反响。几天后,杜飞被主编叫去,说是有位市政府的参议看了文章,很欣赏,想见见他,听听他更具体的建议。
杜飞有些紧张,跑来问依萍该怎么说。
依萍只是笑着握了握他的手:“把你看到的,想到的,真实地说出来就好。不用怕。”
杜飞去了。回来时,眼睛更亮了。那位参议是个开明的老先生,不仅认真听取了他的意见,还鼓励他继续关注民生,用笔杆子为社会进步出力。
“依萍,我觉得……我好像找到自己该做的事了。”杜飞兴奋地说,“不只是报道新闻,而是真的……能为改变一点点不好的现状,出点力。”
“那就去做。”依萍看着他,眼神温柔而坚定,“我支持你。”
七月初七,七夕。
这天晚上,依萍在大上海有演出。杜飞早早去了,坐在老位置。台下座无虚席。
依萍今晚唱了几首温柔缱绻的情歌,最后,她拿起话筒,看着台下某个方向,微笑着说:
“最后一首歌,是一首新歌,叫《晴空万里》。我想把它,送给一个对我来说,很特别、很重要的人。”
台下响起善意的起哄声和掌声。杜飞坐在那里,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,心却跳得飞快。
灯光暗下,只留一束追光。钢琴流淌出轻快明媚的旋律。
依萍开口,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柔和,带着笑意,像春风吹过湖面:
“曾以为人生是连绵的雨季,
冷雨敲窗,心事潮湿如苔衣。
独自在长夜里跋涉,看不见星光,
把所有的热望,都锁进寒冰里。”
她的目光,穿过光影,准确地落在杜飞身上。
“直到遇见你,像一场毫无预兆的晴朗,
笨拙的温暖,融化了经年的冰霜。
你说要陪我看遍四季风景,
把破碎的月光,一片片捡起,拼成银河的倒影。”
杜飞的眼睛湿润了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为他绽放的星光,觉得此生无憾。
“从此后,我的天空云开雾散,晴空万里,
每一寸光,都写着你的名字。
不怕前路还有风雨来袭,
因为知道,伞下总有你,并肩的勇气。
我们把日子过成诗,在柴米油盐里,
找到星辰大海的绮丽。
若命运曾给过我最冷的冬季,
那你就是穿透冻土、唤醒春天的,那一声惊雷,和之后,无尽的光明。”
歌声落下,余音袅袅。
台下寂静片刻,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。很多人都听懂了,这首歌,是“冷玫瑰”陆依萍的爱情宣言,是她对过去苦难的告别,也是对未来幸福的期许。
杜飞用力地鼓掌,手都拍红了,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。
依萍在掌声中深深鞠躬,起身时,对杜飞的方向,绽放了一个灿烂的、毫无保留的笑容。
那笑容,像冲破云层的阳光,明媚耀眼,暖彻心扉。
演出结束,后台照例挤满了人。依萍好不容易脱身,从后门出来。
杜飞等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枝含苞待放的红玫瑰——用他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的。
看见依萍,他跑过来,把花递给她,脸还是红的,眼睛却亮得像星星。
“依萍,送给你。七夕快乐。”
依萍接过花,闻了闻,花香馥郁。她抬起头,看着杜飞,轻声说:“杜飞,我们结婚吧。”
杜飞像是被雷劈中了,愣在原地,张着嘴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他结结巴巴地问,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“我说,我们结婚。”依萍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坚定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,“选个好日子,把事办了。我不想再等了。”
巨大的喜悦像海啸一样席卷了杜飞,他猛地一把抱住依萍,又想起她穿着演出服,怕弄皱了,赶紧松开,手足无措,只会一个劲儿地点头:“好!好!结婚!我们结婚!明天……不,我明天就去选日子!依萍,我……我……”
他激动得语无伦次,最后,只是紧紧握着依萍的手,一遍遍地重复:“我会对你好的,一辈子都对你好!”
依萍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急促的心跳,闻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,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宁和圆满。
这个傻子。
她的傻子。
一辈子。
婚礼定在了中秋前夕,取花好月圆、人长久之意。
没有大肆操办,只请了最亲近的几个人。秦五爷是证婚人,阿强是男方家长代表,文佩是女方家长。小兰和夜校班的几个女孩做了伴娘,大上海的乐师们主动要求来奏乐。
婚礼就在他们的小院子里举行。葡萄架下挂上了红绸,茉莉花开得正好,香气袭人。桌子上摆着文佩和邻居太太们一起做的点心,简单,却充满了心意。
依萍穿了一身自己设计的、改良过的红色旗袍,样式简洁大方,头发挽起,戴了一朵红色的绒花,没有过多的首饰,却清丽动人。杜飞穿着崭新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紧张得手心直冒汗,但看着依萍的眼神,满是爱意和珍惜。
仪式简单而庄重。在秦五爷的主持下,在亲友的见证下,他们交换了誓言。
没有“无论贫穷富贵”,也没有“疾病健康”那些洋派的词。依萍看着杜飞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杜飞,从今往后,我们是夫妻。风雨同舟,甘苦与共。你陪我走过寒冬,我陪你迎接每一个春天。此生,不离不弃。”
杜飞红了眼眶,用力点头,声音哽咽却清晰:
“依萍,我杜飞在此发誓,今生今世,只爱你一人,敬你,护你,陪伴你。尽我所能,让你和伯母幸福安乐。此心此情,天地可鉴,生死不移。”
文佩在一旁抹着眼泪,脸上却是欣慰幸福的笑容。秦五爷捋着胡须,连连点头。小兰和几个女孩感动得直哭。
礼成。
没有喧闹的宴席,大家就在葡萄架下,吃着点心,喝着清茶,说说笑笑。乐师们奏起了轻快的音乐,小兰带头唱起了祝福的歌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满小院,给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。
依萍和杜飞并肩站着,看着眼前温馨热闹的景象,看着母亲满足的笑脸,看着朋友们真诚的祝福,十指紧紧相扣。
过去所有的风雨、坎坷、伤痛,在这一刻,都化作了背景,衬托出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、实实在在的幸福。
夜幕降临,宾客们陆续散去。小院里恢复了宁静,只剩下满院的花香和月光。
依萍和杜飞坐在葡萄架下,看着天上皎洁的圆月。
“杜飞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的,对吧?”
“嗯!一定会!”杜飞握紧她的手,语气无比肯定,“我会让你一直幸福,比现在更幸福!”
依萍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
晚风温柔,月光如水。
茉莉花的香气,葡萄叶的清香,还有身边人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,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她余生最眷恋的味道。
她知道,前路或许还会有风雨,人生也难免有波折。
但只要有这个人在身边,有这份紧握的真心,有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家,她就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和底气。
暴雨过后,终见晴空。
而她的晴天,已经来了。就在身边,在掌心,在彼此凝望的眼里,在往后每一天,柴米油盐、相濡以沫的寻常光阴里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