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初年,暮夏。
江家老宅埋在的深山褶皱里,终年雾重。这一夜的雨却来得凶戾,黑云压顶,雷滚如鼓,仿佛要把这片人迹罕至的山林整个掀翻。
深山腹地,一座百年祠堂孑然矗立。青灰瓦当被暴雨砸得噼啪作响,飞檐翘角在闪电劈开的刹那,投下狰狞如兽的剪影。石阶早已被水流裹成白练,冲刷着阶前那道跪得笔直的身影。
江砚琳的裙摆早已湿透,紧贴在腿上,重得像浸了铅。额角的伤口在两个时辰前磕开,血水混着雨水蜿蜒而下,在苍白的下颌凝成一线,滴进青石板的缝隙里,转瞬便被狂雨冲散。她手中那把油纸伞早被狂风拧断了骨架,歪在一旁,像一具残破的蝶翼。
她浑然不觉疼,也不觉冷,只死死抬着头,盯住祠堂正梁上盘踞的那道黑影。
碗口粗的青蛇盘在朽木梁柱上,鳞甲在电光间隙里泛出冷冽的幽绿。蛇首微垂,一对碧色竖瞳居高临下,漠然俯视着阶下之人。那目光里没有兽类的警惕,也没有妖物的凶戾,只有沉眠了百年的死寂,像一潭不见底的古泉。
“青主——”
江砚琳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却在雷声暂歇的一瞬,固执地钻了出去,“求您,救救我的女儿。”
又是一道惨白闪电劈落,照亮祠堂内景。正中一尊玄色石像巍然端坐,面目模糊,脊骨处却似有流光暗转,经年不熄。
香案上积尘寸厚,烛台锈死,唯有青蛇盘踞的那截梁柱下,地板被磨得光可鉴人,默默记载着它百年不动的守持。
青蛇缓缓游下梁柱。
蛇腹擦过朽木,沙沙声在暴雨里格外清晰,像一根细针,一点点刺破人心的防线。它在江砚琳面前三尺处停住,蛇首俯下与她平视,口吐人言。
“江家后人,何事惊扰。”
声音古老低沉,带着梁柱腐朽的质感,一字一顿,都像是从岁月深处挤出来的。
江砚琳的身子控制不住地一颤,绝望里炸开一丝微茫的希望:“小女楚南术,江家最后一脉正统血脉,此刻在镇口医院……医生说,她撑不过今夜。”
“所以?”
青蛇尾音微扬,那点几不可察的起伏里,裹着一丝讥诮。
百年守望,生老病死,它见得太多。
“求青主出手相救!”江砚琳猛地再磕,额头撞在湿冷的石板上,闷响被雷声吞没,“她是江家独苗,我当年难产伤了根本,再不能生育。她若死了,江家……便彻底绝了香火。”
青蛇沉默。
檐角那串百年前挂下的镇魂铃在风里轻颤,锈迹斑斑,铃声细碎,却仍在履行镇压阴邪的职责。
雨砸瓦当,水流穿阶,天地间只剩一片嘈杂的白噪音。
下一瞬,青蛇通过眼前女人的眼睛,目光“落”在那间惨白灯光的病房里。
少女面色灰败如纸,呼吸细若游丝,躺在一个男人怀里。她右腕系着一根褪色红绳——那是江家婴孩满月时系上的护命符,由江文澜亲手传下,以雷法点光,此刻却灵光黯淡,火苗将熄。
“她气数尽了。”青蛇缓缓道。
江砚琳眼前一黑,几乎瘫倒,却凭着一股悍然的母性硬生生撑住,膝行半步,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:“青主,您当年与先祖江文澜立过血契——世代守护江家,直至最后一脉血脉断绝。若非走投无路,我绝不敢来破您百年清修。”
青蛇的竖瞳骤然一缩。
百年前的烽火与血光,在它眼底翻涌而起。
那是玄门尚未凋零的时代,恶海鲛人族镇守通天河底长生瞳,一族分崩,半数叛逃登岸,自称番南一脉。他们剥幼妖炼蛊,杀生灵祭天,妄图炼化吞天噬地的妖王,所过之处,赤地千里。
江文澜率玄武门修雷法玄功,联朱雀东于氏、东境青龙山、白虎堂王关一族,四脉同心,誓诛番南一脉。
彼时,世间最后一对双生竹蚺降世,通体翠绿如竹,鳞嵌星子,身负复苏万物、起死回生之神力,被世人尊为瑞兽。兄长青崖,弟名青舟,一体双魂,蛇尾相连,须臾不离。
天赋惊世,亦引祸来。
番南设下死局,兄弟双双被俘。青崖为护幼弟逃生,狠断相连蛇尾,以一身筋骨扛下炼妖熔炉之苦。青舟重伤逃出生天,被追杀至绝境,恰逢江文澜携弟子历练,两名护法殒命,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。
此后,江文澜传他正气术法,引雷淬剑,望他修得一身本领,共救兄长,安定天下。
断云山脉一战,青崖为镇长生瞳,化身通天石柱魂飞魄散;江文澜油尽灯枯,以脊骨塑石像镇祠,逼青舟立下血契:世代守祠,护江家血脉,直至最后一人离世。
他守着那尊石像,看江家人一代代降生、成长、嫁娶、离世,看宗祠从香火鼎盛到门庭冷落,看最后一位习武的江家子弟远走他乡,再无归期。
空祠冷雨,一守,便是百年。
百年孤守,青舟从青衫少年化作祠中青蛇,见证江家从玄门望族败落至只剩一脉孤女。
……
“我立过血契,不得离开祠堂半步。”青蛇收回目光,竖瞳重归漠然。
江砚琳却早有决断。
她猛地扯下颈间那枚银锁——江家嫡系代代相传的本命法器,按在青蛇鳞甲上。锁身纹路瞬间亮起刺目血光,与青蛇体表隐现的金色锁链虚影共振轰鸣。
“我愿以江家正统血脉为引,行解契禁术,为您破咒!”
青蛇蛇首微扬,腥风裹着青烟腾起,声音冷得像冰:“你可知代价?禁术解契,契约反噬会缠上你。从锁碎那一刻起,你只剩四十九日。时限一到,你必须回到这座祠堂,承受这千年禁锢。”
用一生自由,换女儿一线生机。
江砚琳五指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,渗出血珠,在雨水中晕开淡红。她没有半分犹豫,一字一顿,声如裂帛:
“我愿意。”
话音落定,银锁血光大盛,冲天而起。
青舟体表那无数道金色锁链——百年血契的具象,深嵌鳞甲血肉,此刻在血脉引动下剧烈震颤,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。
咔嚓——
第一根锁链崩碎,化作金点消散在雨里。
第二根,第三根……连锁反应般,千年禁锢层层崩解。
金光迸发,照亮整座荒祠,连倾盆暴雨都在那一瞬间,诡异地停滞一瞬。
当最后一道主锁轰然炸裂,青舟仰首发出一声长啸。
苍凉古老,穿云裂雨,是百年压抑一朝挣脱的释放。
万千金鳞流光溢彩,冲天而起,没入雨幕天际。
咒锁碎裂的余波未散,梁上那道碗口粗的巨蟒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、凝光,不过眨眼之间,便化作一指宽的小青蛇,通体翠绿如翡翠,在昏暗雨夜里泛着温润而威严的光。
它沿柱游下,轻轻一绕,缠上江砚琳的手腕。
冰凉的触感透过湿衣贴在皮肤上,江砚琳紧绷到极致的心,却在这一刻奇异地安定下来。
“走。”
青舟的声音低沉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江砚琳只觉一股清凉柔风裹住全身,身形如被托起,破开雨幕,驾着马车朝着百里之外的医院疾驰而去。
病房内,楚南术小小的身子蜷缩在父亲楚衡怀里,面色白得像一张纸,呼吸细得几乎无法察觉。
楚衡眼眶通红,指腹颤抖着抚过女儿冰冷的脸颊,喉间压抑着哽咽,生怕稍一大声,便惊散这最后一缕气息。
吱呀——
病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江砚琳踏雨而来,周身却未沾半点湿痕。她腕间那截翠绿小蛇缓缓滑下,游过地板,径直爬向病床。
楚南术在混沌中嗅到一丝清冽如竹的气息,费力地掀开眼,看见那抹鲜活的绿,本能地伸出小手,想碰一碰,指尖却只抬起半寸,便无力垂落。
小青蛇自行游上她纤细的手腕,轻轻缠绕。
鳞甲触肤的刹那,它那双碧绿的竖瞳,骤然转为澄澈金色,像盛了一汪揉碎的日光。
一股清冽凉意渗入肌肤,自手腕蔓延至四肢百骸,像盛夏深井里打上来的泉水,涤尽燥热与枯寂。
下一刻,剧痛如潮水倒灌——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揉碎再强行拼合,楚南术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咳嗽,胸口剧烈起伏。
可就在那撕心裂肺的痛苦里,一股温热蓬勃的生机,强行撞入她的心脉。
沉寂已久的心脏,重重一跳。
清越笛音凭空响起,似风过竹林,溪敲青石,空灵悠远,绕梁不散。
小青蛇的声音轻轻落在她心尖:
“契约已成。”
江砚琳站在床边,死死盯着女儿的脸。当那抹灰败一点点褪去,唇瓣泛起浅淡血色,呼吸渐趋平稳时,她憋了整夜的泪,终于夺眶而出。
窗外,雨势渐收,东方泛起微白。
天,亮了。
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,落在楚南术腕间那截小蛇身上,翠绿鳞甲泛着柔光。
楚南术缓缓睁眼,右眼如常,左眼却在看清病房角落的一瞬,猛地缩紧。
她看见了。
漂浮在墙角的淡淡黑气,床底蜷缩的阴丝,窗外掠过的半透明影子——那些藏在人世阴影里的东西,此刻在她左眼里,清晰得触目惊心。
恐惧像冰冷的藤蔓,瞬间缠上心脏。
他知道后,又他将随身的那只笛子化作一枚细巧的蛇形玉镯,送给楚南术,由江砚琳戴在楚南术右腕。
玉色温润,刻着细密竹纹,邪气一近便自动泛起微光,逼得那些阴祟连连退散。
江砚琳伸手,轻轻抚摸着女儿腕间的玉镯,又替她掖好被角,目光温柔得近乎不舍。
她知道,自己的时间,不多了。
四十九日之约,已悄然开启。
在一个晨雾弥漫的清晨,江砚琳留下一封书信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。她没有回头,一步步走入青芜镇深山的雾色里,走向那座百年荒祠,走向她以命换命许下的结局。
楚南术醒来时,只觉腕间玉镯微凉。
她下意识抬眼,左眼望见的世界,依旧与常人不同。阴阳两界的缝隙,在她视线里若隐若现。
而深山祠堂里,镇魂铃再次轻响。
石像前,一道身影静静跪坐,替那尊修行千年的竹蚺灵尊,扛起百年禁锢。
通天河底,被镇压百年的秘境深处,一丝黑气缓缓蠕动。
属于楚南术、属于青舟、属于江家最后一脉的命运棋局,才刚刚落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