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楼火劫已过三月,青芜镇的街巷复归平寂。
正月朔风卷着刺骨的凉意,最终被楚家的高墙拦在墙外,只剩廊下十二盏红灯笼摇落暖光,铜钩被烛火烘得温软,朱红流苏逐风轻飏,将这座中西合璧的古式叠墅,裹得暖意氤氲。
今日是楚家幺女楚南术的十岁生辰,也是她七岁染怪病卧床后,楚记纸品商行东家楚衡头一回大摆筵席。
前些年寒冬,南术身子骨不算健朗,尤其到了正月里,终日裹着狐裘蜷在炕头,咳喘不绝,生辰不过是张妈端来一碗双蛋长寿面,就着檐角残雪悄无声息挨过。
如今满院张灯结彩,紫檀圆桌摆满八珍玉食,仆佣着浆洗挺括的青布短衫往来添菜,主仆眉眼间的真切笑意,是楚家阔别三载的热闹。
楚南术身着杏子红梅花纹袄裙,面料是楚衡从上津洋行采办的泰西软缎,滑腻如春水,衬得她久不见日光的肌肤莹润似和田玉。双丫髻簪两朵绒制红梅,薄施胭脂的脸颊褪尽久病的灰败,眼尾漾着浅淡生气。
她安坐父亲下首,望着满桌鲍参翅肚与新式奶油蛋糕,心头浮起恍惚的不真实——她曾以为,自己再熬不到这般灯火通明的光景。
楚衡推了上津纸商的约谈,搁下码头洋纸核验,眉眼舒展,是南术三年未见的开怀。
他执锡制温酒壶,为女儿斟小半盏桂花甜米酒,声线裹着掩不住的欣慰:“南术,尝尝新酿,不醉人。今日你生辰,爹爹比赚回万贯洋钞还欢喜,瞧你气色大好,能安稳坐在此处用饭,是楚家天大的福气。”
话落,这位商场叱咤的中年男人眼眶微泛红,忙举杯仰头抿酒,掩去眼底湿意。张妈立在一旁抹泪笑叹,银筷不停往南术碗中布菜:“小姐总算大好了!这衣裳衬得人精神百倍,快多吃些,鸡丝粥砂炖三个时辰,最养脾胃。”
南术小口啜粥,暖流自喉间熨至丹田,下意识抬眼,望向对座的楚忍舟。
少年依旧着素净竹青棉布长衫,在满室暖红喜庆里,如竹涧孤竿,疏离挺拔。府中人只当他沉默寡言,唯有南术知晓,自己能摆脱卧榻之苦、安枕无惊,能在热闹厅堂端坐如常,大半是这位小舟哥守在身侧。
楚忍舟恰也望来,目光平和无波,见她抬眸,只微不可察颔首,旋即垂眼,执公筷夹起一块剔尽细刺的清蒸鱼腩,自然放入她面前的白瓷小碟。这个细微动作,三年间重复无数次,南术早已习惯,心底仍会漾开细碎暖意。
楚衡酒意微醺,望着红润的女儿与沉稳的义子感慨万千:“好,真好!南术,忍舟入府后,家宅顺遂,你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,这是楚家的福报。”
他举杯转向楚忍舟,杯沿碰桌轻响,“忍舟,楚伯伯敬你,这三年,辛苦你了。”
楚忍舟端起青瓷茶杯,神色淡如栖霞晨雾:“楚伯伯言重,分内之事。”声线清冽,无半分情绪。
席间融洽,南术嚼着鲜甜鱼腩,被久违的热闹松缓心神,父亲那句“入府之后”忽然勾动心底疑惑。
她放下银匙,转向楚忍舟,眼眸弯作月牙,声线软乎乎裹着孩童纯粹:“小舟哥,你来咱家快三年了吧?你的生辰是哪一日呀?”
问题来得自然,如问春日花开何时,寻常又真切。
楚衡抚须笑道:“是啊忍舟,从前只顾南术的病,竟忘了问你的生辰。楚家不兴厚此薄彼,往后也给你好好操办,热热闹闹过一回。”
饭桌上的喧闹骤然静了一瞬,窗外寒风擦过窗棂,发出细弱呜咽。
楚忍舟夹菜的手悬在半空,停顿微不可察。他抬眼,目光先落进南术亮如星子的眼眸,即坠入五百年记忆深渊——他本是栖霞山竹蚺,无生辰可言,他记不清出生时那两百多年的蛇形日子。唯有化形之日,是初夏将热未热时,竹海野茉莉初绽,清香气裹着竹露,他褪下蛇身化为人形,具体时日,早已在漫长岁月里磨得模糊。
“太久远了,”他开口,声线依旧平静,听不出悲喜,“记不清具体日子。”
南术眨着眼满是讶异,生辰怎会记不清?她即便病得昏沉,也牢牢记得正月生辰,记得母亲在世时的童谣,记得父亲每年的绒花与糖糕。
楚衡也怔了瞬,随即体谅拍他肩头:“男孩子粗心,时节总该记得,是春是秋?”
楚忍舟视线落回青瓷碗沿,素白釉面映出清俊眉眼,藏不住眼底空茫。他沉默片刻,语气淡如叙旁人旧事:“只隐约记得,时近初夏,天气将热未热,野茉莉初开。”
于五百年多年孤身修行的竹蚺而言,化形不过是褪皮换骨的痛楚,四季轮回只是修行背景,生辰连尘埃都算不上。他端杯缓缓啜饮,显然不愿再续此话题。
楚衡了然点头,顺势圆场:“初夏好,万物勃发。记不清具体日子,往后便把端午前后当你的生辰,一家人吃粽子、看龙舟,热热闹闹的。”
楚忍舟唇边掠起一丝极淡的礼貌弧度,婉言谢绝:“楚伯伯费心,于我而言,并无必要,寻常日子便好。”
楚衡见他意兴阑珊,不再勉强,转而聊起纸庄生意,席间氛围重回热闹。唯有南术低着头,小口扒着米饭,将“初夏”“茉莉初开”几字,悄悄埋进心底。
冬去春来,料峭春寒被东风揉碎,楚家庭院草木一夜抽芽,海棠缀粉,翠竹抽枝,墙角茉莉丛冒出嫩黄芽尖。南术心底那粒关于茉莉生辰的种子,也随春光破土,长成一桩秘而不宣的心事。
她开始笨拙学女红,弃了往日随意绣制的花草,选最软的素白细绢与淡青丝线,从平针练起,一心要绣一方茉莉手帕。花瓣层叠远比想象艰难,素绢扎满细小针孔,指尖布满针尖刺出的红点,渗血便用帕子轻按,拆了重绣反反复复,终在绢角绣出一簇清秀茉莉,针脚稚嫩,却藏着十二分认真。
廊下读书的楚忍舟总能嗅到她指尖的淡淡血腥味,竹蚺灵力下意识流转抚平刺痛,却从不会现身打扰。
南术又盯上父亲书房的寿山石,那方田黄石本是楚衡欲刻商行私章的料子,闲置半载。她软磨硬泡学刻章,楚衡笑着应允,还请篆刻老匠人上门指点。她不刻花鸟鱼虫,只反复练一个“舟”字,废石料攒了一小匣,终在一方拇指大的素石上,刻出端正清晰的“舟”字,拙朴有力,穿好青色丝绦做成扇坠。新夏衫亦早早备好,竹青色杭纺夏布与忍舟常穿长衫同色,轻薄透气,领口袖缘绣同色云纹,洗净晾干后叠放整齐,上铺晒干的茉莉苞,让衣衫浸满淡香。
她日日守着茉莉丛,看嫩芽抽枝、花苞凝翠,天气一日暖过一日,草木腥甜漫空,蝉鸣初起,黄包车铜铃愈频,青芜镇的初夏悄然而至。
朝露未晞的清晨,她蹲在丛前,忽见浓绿枝叶间花苞绽出莹白瓣尖,清冽香气钻入鼻腔——就是今日了。
南术心跳轻撞胸腔,面上依旧如常,晨起读文、午后临帖、傍晚陪父用饭,一切平静如旧。
饭后楚衡去书房对账,楚忍舟立在回廊叮嘱她夏夜莫贪凉,便转身回了西跨院。
南术轻应着目送他离去,守至夜色沉浓、星子满天,不点电灯,只燃一盏琉璃提灯,换上月白细棉寝衣,抱着茉莉手帕、忍字石坠与竹青夏衫,推门步入庭院。
夏夜暖风裹着茉莉浓香,月光为庭院镀上银边,虫鸣低伏,蛙声零星。
楚忍舟的卧房漆黑紧闭,南术却径直走向老梅树——那是他每日子夜吸纳月华的地方。少年果然立在那里,背对着小楼仰望星子,单薄夏衣与月色树影相融,如一尊沉静石像。
南术提灯轻步走近,在五六步外放下灯盏,将夏衫平整铺在他惯放外衫的青石上,再把手帕与石坠并排置于衫上。素白绢帕上的青线茉莉清雅可爱,石坠青穗垂落,“舟”字在光影里拙朴温暖。
她望着那道挺拔背影,轻唤一声,声音柔得怕惊扰夏夜:“小舟哥,我记得你说生辰在初夏茉莉开时,今日,茉莉刚开。”
她逐一说明礼物心意,语速慢而认真:“手帕是我绣的,茉莉绣得不好。石坠刻了你的字,可系在扇上。新衫料子更薄,夏日穿更凉快,颜色和你常穿的一样。”
夜风撩动她的衣角,茉莉香愈发浓郁,她的声音放得更软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:“我知道你觉得生辰不重要,寻常日子很好。但小舟哥,谢谢你来到我们家。我想替你记住这个日子,在茉莉花开的时候。”
最后一句轻如叹息,却重得坠入时光深潭。楚忍舟缓缓转过身,月光倾泻在他清俊的面庞上,当目光掠过青石上的稚拙礼物,望向灯晕里少女盛满善意的眼眸,骤然漾开涟漪。
从未有人将他随口一提的时节郑重刻在心底,或许连他自己都不在乎,可当真的有人以这般赤诚为他标记时光、庆贺存在时,他却觉得,也没什么不好。
他静立良久,终走向青石,披上新衫尺寸恰好,淡香暖意贴紧心口;拾起手帕仔细收好;握住石坠,温润石料贴着掌心,如握一颗滚烫真心。
他走到南术面前,前所未有的慎重,将微凉的掌心轻落在她发顶揉了揉,低声嘱她:“回去吧,夜露寒,容易着凉。”
说罢握紧石坠转身离去,竹青长衫衣袂在月下划出沉静轨迹。
南术目送他关门,赤足沾着夜露,嘴角弯起安心笑意,提灯隐入门后。
庭院青石空无一物,可茉莉清香与残留暖意,都在诉说这个夏夜的不同。
于楚忍舟而言,这是五百年灵生里第一个有温度的生辰;于楚南术而言,这是对三年沉默守护最真诚的回应。
自那夜茉莉初绽的隐秘生辰过后,百年修持的竹蚺楚忍舟,便将一身孤冷的妖性藏进青芜镇的人间烟火里。
十年倏忽而过,檐角风铃摇落晨光,庭前茉莉年年抽芽,足够将一段缘分酿得温润,也将胆怯稚女养得满身晴光。
这十年,楚忍舟以耐心与周全,为楚南术织就安稳无虞的岁月,把她从病弱怯缩,揉成落落大方的明媚模样。他将晦涩术法拆解成浅白道理,手把手教她画符、导引灵力,只传安抚灵息、调和阴阳的温和法门,教她顺天应人、心怀尊重。
日复一日,楚南术渐通符箓、灵息与安抚之术,能温和化解寻常邪祟,行事低调轻柔,被青芜镇街坊亲切称作“小神女”。
曾经怕生畏异、弱不禁风的少女,在楚忍舟的陪伴下走出高墙,学着静观灵息、坦然面对异象。她灵力不支时,有杏仁乳酪相递;心绪沉郁时,有奇闻轶事相伴。他走南闯北带回的异志轶闻,又成了她最鲜活的教材。
修行百年的竹蚺本无尘世年岁概念,却因楚南术,让十年晨昏变得真切可触。他不动声色地筛去风雨、留足暖阳,耐心雕琢,静待她抽枝展叶。
如今槐树年轮已添十圈,茉莉依旧盛放。
楚南术褪去怯懦,眉眼从容、笑靥明媚,一身烟火气里藏着笃定,成为青芜镇最亮眼的少女。
而素衫长衫的楚忍舟,仍立在她身侧,做最坚实的依仗,那颗孤冷的竹蚺之心,也被她的晴光悄悄焐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