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将尽。
暮春的风裹着老槐树的甜香,漫过青芜镇青灰色的瓦檐,拂过巷陌间新抽的槐蕊。镇西墙根下的野茉莉已结出紧实的青苞,离五月初绽不过七八日光景,风一吹,便带着将开未开的清润气,裹着人间烟火,飘遍了整条青石板长街。
楚南术站在楚府垂花门下,指尖轻轻捻过一片飘落的槐花瓣,年方十七的少女,早已褪尽了七岁时病弱怯缩的模样,经楚忍舟十年悉心护持与术法滋养,生得眉目清润,肤白似玉,一身月白竹布交领短衫,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浅碧软纱,长发松松挽作垂鬟分肖髻,周身无半分繁复装饰,却自有一股温润通透的气韵。
她是青芜镇人人交口称赞的“小神女”,一手安抚阴祟、调和宅气的术法,温和又灵验,十年来帮街坊邻里化解了无数邪祟惊扰,却从无半分骄矜,依旧是那个会给巷口阿婆搭手拎菜、给孩童分糖糕的楚家小姐。
方才巷口卖糖粥的张阿婆拽着她的衣袖,絮絮说了半个时辰西市升平戏园的异事,说那戏园闭园半月,入夜总有女子悲泣声绕着戏台飘,戏班的花旦登台前无故脚滑摔断了脚踝,武生的刀枪架半夜自燃,连掌柜请了金山寺的和尚来做超度法事,香烛都无故灭了三回,闹得戏园周边的商户早早收摊,连白日都不敢靠近。
“小神女,你可得去瞧瞧,那戏园再闹下去,怕是要出人命的。”张阿婆攥着她的手,眼底满是惶恐。
楚南术本就久未遇见游离的邪祟,加之升平戏园地处闹市,若真有阴祟盘踞,必会扰了整街的气脉,她当即回房取了竹编符箱,箱内整整齐齐码着手绘的安神符、净宅符,一小瓶上等辰州朱砂,一支狼毫符笔,还有一方用于引灵的白玉砚台,拎着箱子便往西市升平戏园走去。
升平戏园是青芜镇最老的戏园子,始建于清末,灰砖高墙围起偌大的院落,门楣上烫金的“升平”二字被岁月熏得发黑,两扇黑漆大门紧闭,铜环上落满灰尘,门缝里渗出一股混杂着霉味、桐油味的怪异气息,绝非阴祟自带的冷腥气。
楚南术绕着院墙缓步走了一圈,指尖凝起浅碧灵力,顺着砖缝探入院内,灵力所及之处,气脉躁乱如奔马,充斥着暴戾的人气,却无半分阴灵滞涩、怨念缠结的触感,她眉峰微蹙,心下已然明了:这根本不是妖祟作祟,而是有人刻意制造的事端。
她正抬手欲推开虚掩的侧门,一道刺目的猩红火光骤然从戏园正厅戏台处冲天而起,紧接着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木质的戏台横梁被烈火引燃,断木裹挟着火团轰然坠落,滚滚浓烟顺着窗棂、瓦缝疯狂喷涌,刺鼻的硫磺与松节油气味瞬间弥漫开来,呛得人喉间火辣辣地疼。
“着火了!戏园着火了!”
围观的百姓发出惊恐的尖叫,原本围在远处议论的人群瞬间乱作一团,有人拎着水桶跑来,有人慌不择路地逃窜,混乱中楚南术看清,戏园的前后正门都被人用碗口粗的圆木死死顶住,连两侧的通风窗、后厨的小偏门,都被人用长钉死死钉上了木板,连一丝缝隙都不留——纵火者的意图再明显不过,就是要将戏园内的人活活困死在火海之中。
烈火借着暮春的风势愈烧愈旺,火舌舔舐着木质的梁柱、幕布、桌椅,噼啪的燃烧声、重物倒塌声、园内被困者的呼救声交织在一起,刺耳又绝望。
百姓们提着水桶、水盆轮番泼水,可泼上去的水落在熊熊烈火上,只化作一阵白雾,根本无法遏制火势蔓延,有人急得蹲在地上大哭,有人试图撞开被顶住的大门,却被热浪逼得连连后退。
楚南术压下心头的惊怒,灵力尽数贯入双目,穿透浓密的黑烟,将戏园内的格局看得一清二楚:正厅戏台是火势中心,两侧的包厢、后台已被浓烟封堵,唯有后厨西侧的墙角,藏着一条半人高的砖砌通风烟道,直通后院的杂屋,烟道内壁光滑,未被火势波及,也未被纵火者封堵,是园内唯一的逃生通道,只是口径狭窄,仅容一人匍匐爬行。
“都让开!别围在这里阻碍救火!”楚南术清喝一声,少女的声音清亮却沉稳,竟在一片混乱中镇住了慌乱的人群。
她踩着墙角的青石墩,翻身跃过两米多高的院墙,落地的瞬间,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,灼烧着她的脸颊与衣袖,浓烟裹着火星扑到眼前,她迅速从符箱中摸出三张清心符,指尖灵光一捻,符纸瞬间燃成灰烬,浅碧灵力化作一层薄气裹住口鼻,隔绝了浓烟与热浪。
她循着呼救声摸到后台角落,三个十几岁的戏班学徒缩在木箱后,被浓烟熏得晕厥过去,脸色青紫,还有一个年过六旬的看园老仆,右腿被倒塌的木梁压住,裤腿被火星引燃,正痛苦地呻吟挣扎,意识已然模糊。
楚南术先将三个学徒依次拖到通风烟道入口,又运起全身灵力,沉喝一声,硬生生将压在老仆腿上的木梁挪开,扶着他靠在墙边,撕下衣袖为他简单包扎了烧伤的腿腹。
就在她准备将老仆往烟道里送时,一道身影裹挟着烟火气,从东侧的包厢夹缝中冲了出来。
那人一身灰布短打,裤脚挽起,头戴一顶洗得发白的旧毡帽,脸上沾着烟灰,扮作戏园帮工的模样,身形挺拔修长,肩背笔直,即便一身平民装扮,也掩不住周身凛然的气度。
他一手用浸湿的麻布捂住口鼻,一手攥着一根半截木棍,眉眼锋利,眉骨高挺,下颌线绷得极紧,一双眸子黑亮如鹰隼,扫过火场的眼神精准而冷锐,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,绝非普通杂役。
而在看清烟光中身着浅碧纱衣的楚南术时,那人的脚步骤然僵在原地,攥着木棍的手微微收紧,眼底的凌厉与警惕如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惊愕、恍然,还有一丝藏在眼底深处的、跨越七年的温柔与笃定。
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楚南术,仿佛要将眼前少女的模样,与记忆深处的身影彻底重合。
此人正是青芜镇警务局探长方淮衍,年方二十一,比楚南术年长四岁,是七年前钟楼火案中身故的方廷之子,葬礼上少女的话,他总是时不时记起,以及她那双澄澈的眼睛,始终未曾忘却。
此番他奉命追查连环纵火案,凶犯连续在青芜镇周边纵火三起,手段皆是封门堵窗、蓄意困杀,他追踪线索半月,终于锁定凶犯藏在升平戏园,遂乔装成帮工潜伏,不料凶犯察觉行踪,竟提前纵火,欲毁尸灭迹。
楚南术一心救人,并未留意到他眼底的复杂情绪,只当他是被困在园内的杂役,当即扯着他的衣袖往通风烟道方向拽,语气急促却条理清晰:“快过来!这里有通风烟道,能通到后院,先把这三个晕厥的学徒送出去,再救受伤的老伯,动作快,火势马上就要蔓延过来了!”
方淮衍瞬间回过神,收摄起所有心绪,压下眼底的波澜,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一句,立刻配合着行动。
他俯身抱起一个晕厥的学徒,匍匐着钻进狭窄的烟道,手臂撑着砖墙,一步步往后院爬,将学徒平稳送出烟道后,又折返回来,依次将剩下两个学徒送了出去。
轮到受伤的老仆,方淮衍弯腰将人稳稳背起,叮嘱道:“你跟在我后面,我在前头开路,烟道狭窄,小心磕碰。”
楚南术应了一声,扶着老仆的腰,跟在方淮衍身后钻进烟道。砖砌的烟道内壁粗糙,沾着灰尘与蛛网,仅容一人匍匐前行,
方淮衍背着人,动作却依旧利落稳健,手臂撑着墙面,每一步都稳而快。楚南术跟在后方,指尖灵光轻漾,护住老仆的气息,避免他在爬行中呛入烟尘。
爬出烟道的瞬间,清新的暮春风气扑面而来,后院的百姓围了上来,七手八脚地接过晕厥的学徒与受伤的老仆,有人递来清水,有人找来纱布,慌乱却有序。
楚南术趴在烟道出口,手臂撑着地面,正欲起身,一只温热的大手伸到了她眼前。
那只手骨节分明,掌心带着薄茧,指腹粗糙,是常年握枪、练格斗留下的痕迹,指尖沾着烟灰与火星烫出的焦痕,却力道沉稳,温度灼人。
楚南术抬头,对上方淮衍的眼眸,他已摘下了毡帽,利落的短发上沾着灰尘,额角渗着汗珠,脸颊的烟灰未擦,却更显眉眼俊朗凌厉。
“多谢。”楚南术抬手搭上他的掌心,借力起身,指尖的浅碧灵光不经意间拂过他的指尖,方淮衍的掌心微微一颤,握着她的手顿了顿,才缓缓松开。
“该道谢的是我,若非你找到烟道,今日园内五人,无一生还。”方淮衍的声音因浓烟呛咳略显沙哑,却字字清晰,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,没有半分移开,“楚小姐,你不记得我了?”
楚南术愣了一下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与蛛网,疑惑地歪了歪头:“先生认识我?可我……对你并无印象,抱歉,方才一心救人,未曾留意先生的模样。”
她的确未曾认出,七年前她随楚忍舟去方府吊唁,彼时她才十岁,加上当时对于外界的关照甚少,并未刻意记住灵堂上一面之缘的方淮衍。
方淮衍看着她茫然的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,却很快收敛,眉梢一挑,语气散漫又锐利:“那重新认识一下,我叫方淮衍,是上津警局的探长。楚小姐救人的架势倒是生猛,方才拽我胳膊的力道,倒像个练家子。”
楚南术脸颊一热,连忙收回手,局促地攥了攥衣角,浅碧纱衣蹭上烟灰,添了几分狼狈:“对不住,方才情况紧急,我没拿捏好力道,探长若是伤了,我可以包治的。”
“那倒不用,”方淮衍掸了掸袖口,斜睨着她,目光扫过她被火星烫红的小臂,毒舌的语气软了几分:“看不出,你倒是比警局的外勤探员还莽撞,细皮嫩肉的,以后还是少凑热闹。”
不知道是不是他在记恨自己忘记他的缘故,楚南术只觉得眼前人说话有些不利耳。
“我见火势太急,被困者撑不了太久,顾不上许多……对了,凶犯方才从东侧院墙翻出去,往南巷跑了,身上有浓重的硫磺味,很好辨认。”
方淮衍收了戏谑神色,眼底瞬间恢复探长的冷锐,抬手朝着围拢过来的警员打了个手势,声线利落:“一组封死南巷出入口,二组挨户排查硫磺痕迹,三组跟我追凶,敢在青芜镇纵火烧人,今天非得把他揪出来。”
部署完毕,他回头看向楚南术,又恢复了那副毒舌散漫的模样,扬声叮嘱:“楚小姐回家把脸洗干净,别顶着一脸烟灰招摇,免得街坊以为小神女被烟火熏成了小灶神。三日内我上门做笔录,记得留门,我可不想扑空。”
不等楚南术回应,方淮衍已攥着配枪,矫健的身影扎进南巷的槐风里,灰布短打的衣角扬起,很快消失在巷口拐角,只留下一句散漫的话音飘过来:“别再私自碰连环纵火案,警局的事,轮不到小神女冒险!”
楚南术站在原地,摸了摸脸颊的烟灰,又气又笑。这方探长嘴毒得厉害,行事却利落靠谱,七年的一面之缘,竟被他记到现在,非要说起来,她确实记得火灾时见过一个男孩,相比起来,确实变得大为不同了。
围观街坊围上来道谢,楚南术温声安抚几句,确认伤者都被送往医馆,才拎着沾了烟灰的符箱往楚府走。
暮春夕阳洒在青石板路上,槐花瓣落满肩头,浅碧灵光轻轻流转,拂去周身的烟火气。
行至楚府垂花门,楚忍舟已立在廊下等候,素白长衫纤尘不染,隔着老远便看穿她周身残留的烟火气与生人气息。
他没有开口问询戏园的火情,也未提她半日未归的缘由,只抬步上前,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揽住她的小臂,指腹刻意覆上那片被火星燎得泛红的肌肤。
“嘶——痛!”
楚南术下意识缩了缩手臂,浅碧纱衣下的烫伤本就灼痛难耐,被指尖一按,更添几分刺麻,眼眶瞬间泛上一层薄红。她方才一心救人,只顾着运转灵力护持旁人,反倒忽略了自身的灼伤,直到此刻被兄长触碰,才觉出钻心的疼。
楚忍舟的指尖微顿,素来平和如竹涧晨雾的眸底,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。
他没有多言,只松了力道,将掌心轻轻覆在烫伤处,一缕清润微凉的浅碧灵光自掌心溢出,与楚南术自身的灵力同源相契,缓缓渗入肌肤肌理。
那是竹蚺本命灵力所化,携着竹海晨露的清冽与百年竹身的温润,所过之处,灼痛如潮水般退去,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,连烫出的细小红痕都渐渐淡去,只余下一片光洁莹白的肌肤,与周遭毫无二致。
楚南术眨了眨眼,手臂上的痛感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余一片温润的清凉,她仰头看向楚忍舟,眉眼弯成月牙,软声道谢:“多谢小舟哥,一点都不痛了。”
楚忍舟收回手,指尖的灵光缓缓敛去,抬手拂去她发梢最后一片槐花瓣,语气平淡如往日,却藏着不容置喙的护持:“往后外出,先顾好自己。”
楚南术知晓兄长的顾虑,也明白他不动声色的担忧,乖乖点头应下,拎着竹编符箱跟在他身侧,往庭院内走去。
廊下的茉莉青苞被风拂动,清润的香气漫上来,与楚忍舟周身的竹息相融,是她十年来最熟悉的安稳味道。
“哥,今日不是妖祟,是人为纵火,警务局的方探长在那里追凶,他说三日后会上门做笔录。”楚南术斟酌着开口,将方淮衍的叮嘱与身份一并告知。
楚忍舟步履未停,素白长衫扫过青石板上的落槐,声线淡得听不出情绪:“俗世刑案,自有警务局处置,你只需据实陈述,莫要多涉其中,更不可再孤身闯入险地。”
他知晓方淮衍其人,方家长子,华尔顿警校出身,行事凌厉,手握刑律权柄,是俗世规则里的执剑人。可越是这样的人,越容易卷入波谲云诡的纷争,他不愿楚南术的世界,被这些血腥凶险侵染,更不愿有人打破他亲手织就的十年晴光。
楚南术应了声,抬头看向庭院里抽枝的槐树,那是和楚忍舟当年一同栽下的,如今已亭亭如盖,恰如他十年如一日的护持。
楚忍舟侧眸看她,抬手递过一碟温好的杏仁酪:“今日灵力耗损过多,回房调息,张妈炖了竹荪莲子汤,晚膳后饮下。”
清润的竹息裹着甜香漫开,楚南术接过瓷碟,小口啜饮着。
暮春的夕阳落尽最后一缕金辉,星子缀上檐角,楚府的灯火次第亮起,将庭院照得暖意氤氲,一如这十年间,每一个安稳无虞的日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