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出村三里，元长劲就走不动了。
八岁的孩子，背着个比他身子还宽的破包袱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冻土路上。开始还能跟着哥哥姐姐的步子，后来渐渐慢了，再后来，左脚绊右脚，扑通一声摔在泥里，包袱散开，里面那点可怜的家当撒了一地——半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、一件打满补丁的夹袄、几枚生锈的铜钱。
他趴在泥里，没马上起来，肩膀一抽一抽。
元玫赶紧跑回去拉他：“劲仔，摔疼了没？”
元长劲摇摇头，还是趴着，脸埋在胳膊肘里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：“姐……我饿……”
元长昭走在前面几步，听见这话，脚步顿了顿，没回头。他抬头看看天，灰蒙蒙的，太阳藏在厚厚的云层后面，只透出一点惨白的光。已经是晌午了，他们从早上走到现在，没吃东西，也没喝口水。
他走回来，蹲下身，把弟弟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捡回包袱里，重新系紧。动作很慢，很仔细。捡到那半块杂粮饼时，他拿在手里掂了掂，硬的，敲在石头上能出声。这是母亲生前藏的最后一点粮食，舍不得吃，留给他们逃荒路上保命的。
“起来。”他对弟弟说。
元长劲还是不动。
“我数到三。”元长昭的声音平静，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，“一。”
元长劲的肩膀抖了抖。
“二。”
元玫急了，去拉弟弟：“劲仔，快起来，哥生气了……”
元长劲猛地爬起来，脸上全是泥和眼泪，混在一起，脏得看不清五官。他站着，低着头，小手攥着衣角，不敢看哥哥。
元长昭没骂他，也没安慰他。他把那半块杂粮饼掰成三份——其实掰不开，太硬了，只能用手拧，拧下三小块，每块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。
“一人一块。”他把最小的那块递给弟弟，稍大点的给妹妹，自己留了那块稍大些的——其实也大不了多少。
元玫接过，没马上吃，先看了看哥哥手里的：“哥，你那块……”
“吃。”元长昭打断她，把自己的那块塞进嘴里，用后槽牙使劲磨。饼渣子混着灰尘，在嘴里慢慢化开，有一股馊味和土腥味。他嚼了很久，直到完全变成糊状，才咽下去。喉咙干得发痛，那点糊状物像是沙子在刮。
元长劲学哥哥的样子，把饼块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突然“哇”一声吐了出来。
“苦……”他哭丧着脸。
“咽下去。”元长昭盯着他，“吐了就没得吃了。”
元长劲看看地上那滩吐出来的饼渣，又看看哥哥严厉的眼神，最终还是把嘴里剩下的硬咽了下去，噎得直翻白眼。元玫赶紧给他拍背，拍了好几下才顺过气。
吃完这点东西，胃里的轰鸣声非但没停，反而变本加厉了——那点食物像是一把钥匙，把饥饿的大门彻底打开了。元长昭能清晰地感觉到，胃在收缩，抽搐，像一只攥紧的拳头。
但他没表现出来。他把包袱重新背好，拉起弟弟的手——这次他牵得很紧，紧得元长劲小声“嘶”了一下。
“走。”
他们继续上路。
二
这条路，元长昭以前跟父亲走过。
那是两年前，父亲带他去三十里外的镇上交公粮。那时候路上还有人，有车，路两旁的田里还有庄稼。父亲推着独轮车，车上装着全家省下来的粮食，边走边给他指：“看，那边是李庄，你大姑嫁在那儿……再往前是王集，逢三六九有集市，热闹……”
现在，路上没人了。
田是荒的，一眼望不到头的黄褐色，杂草都长得有气无力。偶尔看见几间土坯房，门都敞着，或者干脆没了门板，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窝。有次路过一个村子，村口老槐树上吊着个人，风一吹，晃晃悠悠的。元玫吓得尖叫一声，死死抓住哥哥的胳膊。元长昭捂住她的眼睛，加快脚步走过去，自己没敢抬头看。
“哥……那是谁？”走远了，元玫才颤声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元长昭说，“别问。”
他没说，他看见了那人脚上穿的那双鞋——鞋底都快磨穿了，但还能看出来，是双新鞋。上吊的人，穿了双新鞋。这是什么道理，他想不明白，也不想想明白。
第三天，他们遇到第一拨“同行”的。
是一对母子。母亲三十来岁的样子，但憔悴得像五十岁，怀里抱着个孩子，看不出多大，裹在破布里，只露出一张瘦得脱相的小脸。她们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，母亲眼神呆滞地看着路，怀里的孩子偶尔动一下，证明还活着。
元长昭本打算直接走过去——父亲说过，逃荒路上，少管闲事。但他经过时，那母亲突然开口，声音哑得像破锣：“小哥……给点……吃的吧……孩子……快不行了……”
元玫停下了脚步，看向哥哥。
元长昭也停下了。他看看那女人，又看看她怀里的孩子。孩子眼睛半睁着，眼珠子一动不动，只有胸口极轻微地起伏。
“我们也没吃的。”他说的是实话。
女人没再求，只是低下头，把脸贴在孩子额头上，轻轻摇晃着，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歌。那调子很古怪，断断续续，像哭又不像哭。
元玫从自己包袱里摸出那件打补丁的夹袄——那是母亲留给她的，她一直舍不得穿。她走过去，把夹袄轻轻盖在孩子身上。
“姐！”元长昭想制止。
元玫回头看他，眼睛红红的：“哥……冷。”
那女人抬起头，看看元玫，又看看身上的夹袄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点了点头，眼泪顺着脏污的脸颊流下来，冲开两道沟。
元长昭叹了口气，没再说什么。他走过去，从自己包袱里摸出那半勺盐——用油纸包着的，还没开封。他掰了一小块，指甲盖大小，递给女人：“化水里，给孩子喂点。能撑口气。”
女人接过，手抖得厉害，差点掉地上。她看着那点盐，像看着金子，然后突然跪下来，要给元长昭磕头。
“别！”元长昭赶紧躲开，拉起妹妹就走，“快走！”
他们快步离开，走了很远，还能听见身后那女人压抑的哭声。
那天晚上，他们在一个废弃的土地庙里过夜。庙早就破败了，神像没了头，供桌只剩三条腿。元长昭用捡来的干草铺了个角落，让弟妹挤在一起取暖。他自己守在庙门口，背靠着冰凉的门框，怀里揣着那半块“景”字玉，睁着眼睛看外面的夜色。
元玫睡不着，小声问：“哥，今天那孩子……能活吗？”
元长昭沉默了很久，才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“咱们……能走到南边吗？”
“能。”
“南边真有吃的？”
“有。”
“你咋知道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元长昭说，“但得信。”
元玫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摸索着爬过来，挨着哥哥坐下，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。“哥，我冷。”
元长昭把自己那件破棉袄脱下来，裹在妹妹身上——其实他自己也冷得发抖，但没说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，“明天还得走。”
元玫闭上眼睛，但没睡着。她能感觉到哥哥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，不是冷，是那种压抑的、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。她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：“你是他们唯一的依靠了。”
她才十岁，不太懂什么叫“依靠”，但她知道，现在哥哥就是她和劲仔的天。天不能塌。
她悄悄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到那件母亲留下的针线包。里面除了针线，还有一小块红布——是母亲剪窗花剩下的。她攥着那块红布，心里默默念：妈，你在天有灵，保佑哥哥，保佑我们走到南边。
三
第五天，他们断粮了。
最后一点杂粮饼渣子，在早上分着吃了。元长昭把自己那份又掰了一半给弟弟，元玫看见了，也把自己那份掰了一半给哥哥。三个人推来推去，最后谁也没多吃一口。
饿到极致，反而感觉不到饿了。胃里的轰鸣声停了，变成一种麻木的、空洞的感觉。走路像踩在棉花上，深一脚浅一脚。元长劲又开始掉队，这次不是故意的，是真的没力气了。元玫牵着他，自己也摇摇晃晃。
中午，他们路过一片槐树林。元长昭突然停下，盯着树皮看。
“哥，看啥？”元玫问。
元长昭没回答，走过去，用手摸了摸树干——树皮被剥得精光，露出白森森的木质。不止一棵，整片林子都是这样，光秃秃的，像被扒了衣服的骷髅。
他记得父亲说过，槐树皮苦，但能吃。可现在，连槐树皮都没了。
他在林子里转了一圈，最后在一棵最粗的老槐树下蹲下，用手扒拉树根旁的土。土很硬，冻住了，他用手抠，指甲劈了，渗出血。抠了大概一尺深，终于看见一点白色的东西——是树根。
他用小刀——父亲留下的，生了锈，但还能用——一点点割下一截树根。白色的，带着土腥味。他割了三截，每人一截。
“嚼。”他说，“别咽，嚼出汁水就行。”
元玫接过，放进嘴里，一股浓烈的苦涩味瞬间弥漫开来，苦得她差点吐出来。但她忍着，慢慢嚼。元长劲嚼了一口就苦得脸皱成一团，想吐，被哥哥瞪了一眼，又硬着头皮继续嚼。
元长昭自己也嚼。苦涩的汁水刺激着干涸的口腔，居然分泌出一点唾液。他慢慢地、仔细地嚼着，让那点苦涩的汁水滋润喉咙。虽然不能果腹，但至少，嘴里有点东西了。
嚼完树根，嘴里全是苦味，久久不散。元长劲小声说：“哥，我想喝水。”
元长昭站起来，四下看了看。不远处有条小河沟，但早就干了，河床裂开一道道大口子，像大地张开的嘴。他走过去，蹲在河床边，用手挖了几下——下面是干的，连点湿土都没有。
“没水。”他走回来，“忍忍。”
元长劲的眼泪又下来了，这次没出声，只是默默流。
那天下午，他们遇到了第二拨人。
这次不是母子，是一伙青壮年，四五个，都穿着破旧的棉袄，但看起来比他们有力气。那伙人蹲在路边休息，看见他们三个过来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——那眼神，元长昭很熟悉，是饿极了的眼神，但比饿更复杂，像是带着钩子，要把人身上最后一点东西刮下来。
元长昭心里一紧，把弟妹往身后拉了拉，脚步没停，想从路边绕过去。
“喂，小子。”其中一个高个子站起来，挡在路中间，“哪来的？”
元长昭没吭声，继续走。
“问你话呢！”另一个矮胖的也站起来，堵住去路，“聋了？”
元玫吓得抓紧哥哥的衣角，元长劲直接躲到哥哥身后，只露出半个脑袋。
元长昭停下脚步，抬起头，看着那个高个子。他比对方矮一个头，瘦得只剩骨头，但他站得很直，眼神平静，甚至有点冷。
“让开。”他说。
高个子愣了一下，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半大孩子敢这么说话。他上下打量着元长昭，又看看他身后的弟妹，忽然笑了，笑得很难看：“哟，还挺横。包袱里装的啥？拿出来看看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元长昭说，“就几件破衣服。”
“破衣服？”矮胖子凑过来，伸手就要抓元长昭肩上的包袱，“老子看看有多破！”
元长昭猛地后退一步，躲开他的手，同时把弟妹往后推。“走！”他低喝一声。
元玫拉着弟弟就往后退，但路被堵着，退不了几步。
高个子也围了上来，四五个人，把他们三个围在中间。元长昭能闻到他们身上的臭味——汗味、土味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野兽一样的气息。
“小子，识相点。”高个子说，“把吃的交出来，放你们走。不然……”他掂了掂手里一根手臂粗的木棍。
元长昭没说话。他慢慢把肩上的包袱卸下来，放在地上，然后站直身子，手垂在身侧。他的右手，悄悄摸向怀里——不是摸吃的，是摸那把小刀。
“就这些？”矮胖子迫不及待地去翻包袱，把里面的破衣服抖落一地，又摸又捏，最后失望地踢了一脚，“妈的，真啥也没有！”
高个子盯着元长昭：“身上呢？藏哪儿了？”
“没了。”元长昭说，“就这些。”
“搜！”高个子一挥手。
两个人上来就要按元长昭。元长昭没动，任由他们搜身——其实也没什么可搜的，他怀里除了那半块玉和几枚铜钱，什么都没有。那两人摸到玉，愣了一下，拿出来看了看。
“这是啥？”高个子接过去，掂了掂，“玉？”
元长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他盯着那半块玉，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小刀。
“不值钱。”他说，“破石头。”
高个子把玉凑到眼前看了看，又用牙咬了咬，最后呸了一声：“还真是破石头，没成色。”他随手把玉扔回给元长昭——没扔准，玉掉在地上，滚了几圈，停在泥里。
元长昭弯腰去捡，动作很慢，很稳。捡起来，擦干净，重新揣回怀里。玉还在，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。
“妈的，穷鬼。”高个子骂骂咧咧，又看向元玫和元长劲，“那两个小的呢？搜！”
元玫吓得往后缩，元长劲直接哭了出来。
“他们也没有。”元长昭挡在弟妹面前，“就几件破衣服，你们刚才都看见了。”
高个子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：“小子，你挺护犊子啊。”他挥挥手，“算了，滚吧。”
元长昭没动：“把衣服还给我们。”
“还你妈！”矮胖子一脚把地上的破衣服踢飞，“赶紧滚！再啰嗦连你们一起扒了！”
元长昭看着那几件破衣服散落在泥里——那是他们全部的家当，也是父母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。他咬紧牙，腮帮子绷得紧紧的。
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转身，拉起弟妹，从那些人中间穿过去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。
身后传来哄笑声，还有一句：“小子，记住了，这世道，心软活不长！”
他们走出去很远，直到看不见那些人影了，元长昭才停下。他松开弟妹的手，背对着他们，肩膀剧烈地起伏。
“哥……”元玫小声叫他。
元长昭没应。他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手在抖，控制不住地抖。刚才，如果那些人真的要动弟妹，他真的会拔出刀吗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那一刻，他怕得要死，但又有一股邪火直冲脑门，烧得他想杀人。
“哥，你的手流血了。”元玫看见他右手手心有血——是刚才攥小刀太紧，刀刃割破了皮肉。
元长昭这才感觉到疼。他摊开手，掌心里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，血已经凝了，黑红黑红的。他随便在衣服上擦了擦，说：“没事。”
他们往回走了一段，把散落在泥里的破衣服一件件捡回来。衣服脏了，破了，但至少还能穿。元玫把那件母亲留给她的夹袄紧紧抱在怀里，像是抱着最后的宝贝。
“哥，咱们接下来咋办？”元玫问。
元长昭没立刻回答。他抬头看看天，又看看路。路还在向前延伸，看不到头。刚才那伙人说“心软活不长”，可母亲临终前说“手脚要干净，心要正”。
哪个对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现在他们一无所有了——除了身上这几件破衣服，和怀里那半块“不值钱”的玉。
“继续走。”他说，“往南。”
四
第七天，元长劲发高烧了。
孩子本来体质就差，这几天又饿又累，晚上睡在破庙里受了寒，早上起来就昏昏沉沉的，小脸烧得通红。元玫急得直掉眼泪，用手摸弟弟的额头，烫得吓人。
“哥，劲仔烧得好厉害……”
元长昭蹲下来，看着弟弟。元长劲眼睛闭着，呼吸急促，嘴唇干裂得起了皮，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，听不清。
他摸了摸弟弟的额头，确实烫。这种时候发烧，没有药，没有水，没有吃的，几乎是死路一条。
他沉默地站起来，四下看了看。这是一片荒野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，连个遮风的地方都没有。昨晚他们就是在一片小树林里凑合了一夜。
“玫子，你看着他。”他说，“我去找点水。”
“这哪有水啊……”元玫哭着说。
“我去找找。”
元长昭把身上最后一件稍厚的衣服脱下来，盖在弟弟身上，然后拿起那个破瓦罐——是他们路上捡的，有个豁口，但还能用。他往荒野深处走去。
走了大概两里地，他看到一片洼地。洼地底部有一小片湿泥，上面结着薄冰。他走过去，用瓦罐的豁口小心地刮开冰层，下面是稀泥，混着枯草根。他用手捧起一点泥，挤出一点点浑浊的水，滴进瓦罐里。
一滴，两滴……很慢，很少。他蹲在那里，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，手指冻得发麻，指甲缝里全是泥。不知过了多久，瓦罐底部终于积了薄薄一层水，混浊得像泥汤。
他捧着瓦罐回去时，元玫正抱着弟弟哭。元长劲已经没力气念叨了，只是闭着眼，胸口微弱地起伏。
“扶他起来。”元长昭说。
元玫赶紧扶起弟弟。元长昭把瓦罐凑到弟弟嘴边，一点点喂那点泥水。水浑浊，有土腥味，但元长劲本能地吞咽着，喝了几口，咳嗽起来，喷出一些。
“慢点。”元长昭拍着他的背。
喂完水，元长劲似乎好了一点，睁开眼睛，看了看哥哥，又闭上眼睛，睡过去了。
“哥，现在咋办？”元玫问，“劲仔这样……走不动了。”
元长昭没说话。他看着弟弟烧红的小脸，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，突然“嘎吱”响了一声，像是要断了。
不能停在这里。停在这里，就是等死。
但他看了看四周，荒野茫茫，连个人影都没有。就算想求人帮忙，也没处求。
他坐下来，把弟弟抱过来，让他靠在自己怀里。孩子很轻，轻得像一团棉花，但烫得像火炭。他抱着弟弟，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“玫子。”他突然说，“要是……要是哥也倒下了，你怎么办？”
元玫愣住了，然后拼命摇头：“不会的！哥你不会倒下的！”
“我是说如果。”
“没有如果！”元玫哭出来，“你不能倒下！妈说了，你是我们的依靠！”
元长昭看着她哭花的脸，忽然笑了，笑得很苦：“对，我是依靠。可依靠……也有撑不住的时候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就闭上了眼睛。他太累了，累得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。胃里的麻木感蔓延到全身，骨头像是散了架，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着要休息。
但他不能休息。
他睁开眼，把弟弟背起来——用那件破衣服做成简易的背带，把弟弟捆在自己背上。八岁的孩子，轻得没什么分量，但他现在自己也没力气了，背起来时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
“哥，我来背一会儿……”元玫说。
“你背不动。”元长昭说，“跟着我。”
他迈开步子，继续往南走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，腿发软，眼前发黑。背上的弟弟像一块烧红的炭，烫着他的后背。他能感觉到弟弟微弱的呼吸，一下，一下，喷在他的颈窝里。
一定要走到有人的地方。
一定要找到能救命的东西。
这个念头，成了支撑他走下去的唯一动力。
五
天黑前，他们看到了炊烟。
不是一缕，是好几缕，从一片低矮的房屋后面升起来，袅袅的，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温暖。那是他们这么多天来，第一次看到有人烟的迹象。
元长昭几乎要哭出来。他加快脚步，背着弟弟，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，朝着炊烟的方向走去。
走近了才发现，那是个很小的村子，比他们自己的村子还小。房子低矮破旧，但至少有门有窗，有些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。村口有棵老榆树，树下蹲着几个老人，正在抽旱烟，看见他们三个过来，都抬起头，眼神警惕。
元长昭停下脚步，喘着气，看着那几个老人。他想开口求点吃的，或者求个地方让弟弟躺下，但话到嘴边，却说不出来——他太累了，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汉站起来，走过来看了看他们：“逃荒的？”
元长昭点点头。
“这孩子咋了？”老汉指着元长劲。
“发烧。”元长昭哑着嗓子说。
老汉皱了皱眉，回头对另外几个老人说了几句什么，然后对元长昭说：“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他们走进村子，来到最边上的一间土坯房前。房子很小，但门关着，窗上糊着纸。老汉推开门，里面很暗，只有灶膛里一点余火的光。
“进来吧。”老汉说，“别嫌弃，就这条件。”
元长昭背着弟弟走进去，元玫跟在后面。屋里很简陋，一张土炕，一张破桌子，一个灶台。炕上铺着草席，席子上坐着个老太太，正在纳鞋底，看见他们进来，愣了一下。
“这谁啊？”老太太问。
“逃荒的，孩子病了。”老汉说，“让躺会儿。”
老太太没多问，挪了挪身子，让出炕上一块地方。元长昭把弟弟放上去，盖好那件破衣服。元玫赶紧过去，摸着弟弟的额头，还是烫。
“有热水吗？”元长昭问。
老太太起身，从灶台上的破铁壶里倒出半碗温水，递过来。水是温的，不烫，但很干净。元长昭接过来，一点一点喂给弟弟喝。
弟弟喝了水，似乎舒服了一点，哼了一声，又睡过去了。
“你们从哪来？”老汉坐在门槛上，抽着旱烟问。
“北边。”元长昭说，“具体……说不清。”
“走了几天了？”
“七天。”
“就你们仨？大人呢？”
“没了。”
老汉沉默了，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，烟雾在昏暗的屋里缭绕。老太太叹了口气，从炕头的破篮子里摸出半个黑面窝头，掰成三小块，递过来。
“吃吧，就这点。”
元长昭看着那三小块窝头，喉咙动了动。他接过来，先给了元玫一块，又给了弟弟一块——弟弟还睡着，他就放在弟弟枕头边。最后自己才拿起那块最小的，塞进嘴里。
窝头很硬，很糙，掺着糠，但这是他们七天来第一次吃到真正的粮食。他嚼得很慢，很仔细，让每一口都在嘴里化开，然后才咽下去。胃里那麻木的空洞感，被这点粗糙的食物填满了一点点，居然泛起一阵尖锐的疼痛——是饿久了突然进食的反应。
他忍着疼，吃完，然后站起来，对着老汉和老太太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。”
老汉摆摆手：“谢啥，这年头，谁都不容易。”他看了看炕上的元长劲，“这孩子烧得不轻，得想办法退烧。村东头老孙头以前是郎中，我去问问，看还有没有草药。”
他说着就要起身，老太太拉住他：“这大晚上的……”
“没事，几步路。”老汉出去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。老太太继续纳鞋底，针线在昏暗的光线里穿梭。元玫坐在弟弟身边，握着他的手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元长昭靠在墙上，看着这一切。这个陌生的小屋，这两个陌生的老人，给了他七天来第一次的安全感。虽然还是很饿，还是很累，但至少，弟弟有地方躺了，有口热水喝了。
他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：“到了有人的地方……讨饭吃，不丢人。”
原来，真的不丢人。
过了一会儿，老汉回来了，手里拿着一小包干草药。“老孙头说，就剩这点柴胡了，煮了喝，能退烧。”
老太太赶紧生火，用破瓦罐煮药。药味很快弥漫开来，苦中带点清香。煮好了，元长昭扶着弟弟坐起来，一点点喂他喝下去。药很苦，弟弟喝一口皱一下眉，但还是喝完了。
喝完药，弟弟又睡了，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。
“今晚就住这儿吧。”老汉说，“炕上挤挤，能睡下。”
元长昭想说不用，但实在没力气拒绝了。他和元玫挤在炕的另一头，弟弟睡在中间。炕是温的，虽然很硬，但比睡在野地里强太多了。
躺下后，元玫很快就睡着了，呼吸均匀。元长昭却睡不着。他睁着眼睛，看着黑漆漆的屋顶，听着身边弟弟微弱的呼吸声，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狗吠声。
怀里那半块玉，贴着胸口，温温的。
他突然想，如果今天没遇到这个村子，没遇到这对老人，弟弟会怎样？他们又会怎样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他欠了这两个陌生人一条命——不，可能是三条命。
这个恩，得记着。
以后若有机会，得还。
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。他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，终于允许自己睡去。
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，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：明天，还得继续往南走。
但至少今晚，可以休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