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元长劲的高烧，在柴胡汤和那晚热炕的作用下，第三天早上退了。
孩子睁开眼时，眼神还有些涣散，但至少认得人了。他看看哥哥，又看看姐姐，嘴巴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。元玫赶紧把早就准备好的温水喂过去，他小口小口地喝，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。
“还难受吗？”元长昭问。
元长劲摇摇头，又点点头，最后小声说：“饿。”
这是好兆头。知道饿，说明人活过来了。
收留他们的老汉姓陈，老伴姓吴。老两口无儿无女，就守着这两间破土房和三亩薄田过日子。年头不好，田里收成勉强够自己吃，多养三张嘴实在吃力。但陈老汉说：“让孩子再养两天，等有力气了再走。”
元长昭没白吃人家的。他天不亮就起来，帮陈老汉挑水、劈柴、收拾院子。水井在村口，离陈家有三里地，他挑着两个大木桶，来回六里，一天挑四趟，肩膀磨破了皮，渗出血，混着汗，火辣辣地疼。但他一声不吭。
吴婆婆看不过去，找来块旧布给他垫上：“孩子，慢点挑，不着急。”
“没事。”元长昭说，“我能干。”
第四天早上，陈老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，看着元长昭又把水缸挑满了，才开口：“孩子，你们打算去哪？”
元长昭放下扁担，擦了把汗：“南边。”
“南边大了去了。”陈老汉说，“具体是哪儿？”
元长昭沉默了。他其实也不知道南边是哪儿，只是母亲说过“往南”，父亲说过“南边日子好过点”，他就一直往南走。
陈老汉见他答不上来，叹了口气，用烟杆指了指东南方向：“要是真想找活路，去省城吧。听说那儿工厂招工，好歹能有口饭吃。”
“省城在哪儿？”
“往东南走，大概……三四百里吧。”陈老汉说得不确定，“我也是听人说的，没去过。”
三四百里。元长昭在心里算了算，以他们现在的速度，得走半个月，甚至更久。而且路上吃什么？住哪儿？弟弟刚好，能撑得住吗？
但他没问出来。他只是点点头：“谢谢陈伯。”
“你们身上……还有点盘缠吗？”陈老汉问得委婉。
元长昭摸了摸怀里那几枚生锈的铜钱，摇了摇头。
陈老汉沉默了一会儿，起身进屋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拿着一个小布包出来，递给元长昭。“拿着。”
元长昭没接：“陈伯，这……”
“不是钱。”陈老汉把布包塞到他手里，“打开看看。”
元长昭打开，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粮票，还有一小叠毛票，加起来大概有两块钱。粮票是地方粮票，只在本地能用，毛票倒是全国通用。
“这是我攒的一点……本来想买点盐的。”陈老汉说，“你们路上用吧。粮票到了镇上能换点吃的，钱省着点花，能撑一段。”
元长昭看着手里的布包，手在抖。他不是没见过钱，父亲以前跑买卖，手里也经过一些钱。但那些钱后来都没了，换成了粮食，换成了药，最后还是没留住父母的命。
而现在，这两个和他非亲非故的老人，把最后一点积蓄给了他。
他后退一步，深深地、认真地鞠了一躬，腰弯得很低，头几乎碰到膝盖。
“陈伯，吴婆婆，这恩情，我元长昭记一辈子。”
陈老汉摆摆手：“说这些干啥。走吧，趁天还早。”
吴婆婆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拿着三个杂粮窝头，还热乎着。“路上吃。”
元玫接过窝头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她跪下来，给两位老人磕了个头。
元长劲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，但也学着姐姐的样子，笨拙地磕了个头。
陈老汉扶起他们：“好了好了，快走吧。记着，往东南，一直走，别回头。”
二
离开陈家村时，天刚蒙蒙亮。
元长昭背着重新收拾好的包袱——里面多了三个窝头、一小包盐、还有陈老汉给的那个布包。元玫牵着弟弟的手，一步三回头。
直到村子消失在视野里，元长昭才转回头，看向东南方向。
路还很长。
但这次，他们有了明确的目标：省城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，是他们逃荒路上最艰难，也最“规律”的一段。
元长昭严格按照陈老汉的嘱咐：白天走路，晚上尽量找有人烟的地方过夜；粮票到了小镇就换成吃的，不多换，只换够一两天的量；钱一分不动，除非万不得已。
他们开始遇到更多的逃荒者。有拖家带口的，有孤身一人的，有往南的，也有往北的——听说北边有些地方开了救济站。路上开始出现简易的粥棚，是当地政府或者好心人设的，每天定点施粥。粥很稀，但至少是热的。排队领粥的人排成长龙，眼神麻木，像一群等待喂食的牲畜。
元长昭带着弟妹排队。他教他们：“拿到粥，说谢谢，然后走远点吃，别在人群里。”
元玫问：“为啥？”
“不安全。”元长昭说。他见过有人刚拿到粥，就被旁边的人抢走的。
果然，有一次他们领完粥刚走开，后面就传来打斗声和碗摔碎的声音。一个男人被打倒在地，手里的粥洒了一地，他趴在地上，用手去捧那些混着泥土的粥水，一边捧一边哭。
元长昭没回头，拉着弟妹快步离开。
“哥，那个人……”元玫小声说。
“别管。”元长昭说，“管不了。”
他知道自己心硬了。但没办法，他得先保证自己和弟妹活着。
路上也开始出现“扒火车”的人。铁路沿线，经常能看到衣衫褴褛的人趴在货车车厢上，随着火车轰隆隆地往南去。元长昭看着那些飞驰而过的火车，心里动过念头。但打听了一下，才知道扒火车危险——有人摔下来摔死的，有被巡查员抓到的，还有在车上冻死饿死的。
他放弃了。他们走陆路，虽然慢，但踏实。
走到第十天，他们进入了一个相对“繁华”的地界。路宽了，车多了，偶尔能看到自行车和拖拉机。路两旁的房子不再是土坯房，有了砖瓦房，有些还有两层小楼。田里的庄稼虽然还是稀疏，但至少绿油油的，有了点生气。
元长昭意识到，他们离省城越来越近了。
这天下午，他们路过一个集市。说是集市，其实就是路边一片空地，摆着几个摊子，卖些日用品、农具，还有一个摊子在卖吃的——不是粥，是实实在在的馒头和烧饼。
元长昭站在远处，看着那个卖烧饼的摊子。烧饼黄澄澄的，撒着芝麻，香气飘过来，勾得他胃里一阵抽搐。他已经很久没闻过这么香的味道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布包。陈老汉给的两块钱，他一分没动。粮票在上一站换成了三个杂粮饼，已经吃完了。现在他们又断粮了。
“哥……”元玫也盯着烧饼摊，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。
元长昭看了看弟弟。元长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烧饼，小手紧紧攥着衣角，像是怕自己会忍不住冲过去。
元长昭咬了咬牙，走到烧饼摊前。
“烧饼怎么卖？”他问。声音有点干。
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，系着围裙，手上全是面粉。她看了元长昭一眼，又看看他身后两个瘦骨嶙峋的孩子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。
“五分钱一个，粮票也行。”她说。
元长昭从布包里拿出一毛钱——两张五分的毛票，崭新，是他特意留着没破开的。“两个。”
女人接过钱，用油纸包了两个烧饼，递给他。想了想，又拿了一个，塞进油纸包里。“送你们一个。孩子太瘦了。”
元长昭愣了一下，想说不要，但女人已经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。
他拿着三个烧饼走回来，分给弟妹一人一个，自己留了一个。烧饼还是温的，外皮酥脆，咬下去满口芝麻香。元长劲吃得狼吞虎咽，噎得直伸脖子。元长昭拍他的背：“慢点。”
他自己也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，细细地嚼。这个烧饼的味道，他会记很多年。
吃完烧饼，他们继续上路。元长昭心里盘算着：还剩一块九毛钱，省着点用，应该能撑到省城。到了省城，就去找工厂，找活干。只要能挣到钱，就能活下去了。
这个念头，像黑暗里的一点光，支撑着他往前走。
三
三天后，他们终于看到了省城的轮廓。
不是一下子看到的。先是路越来越宽，车越来越多，然后是房子越来越高，从平房变成两层、三层，最后出现了四五层的楼房。路旁有了电线杆，电线纵横交错，像一张巨大的网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——煤烟味、汽油味、还有说不清的工业废气的味道。
元长昭站在一个土坡上，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建筑群。那就是省城了。比他想象中大，也比他想
象中陌生。
“哥，那就是省城吗？”元玫问。
“嗯。”
“好大啊……”元长劲小声说。
确实大。大得让人心慌。
他们沿着大路往城里走。越往里走，人越多，车越多，声音越嘈杂。自行车铃声、汽车喇叭声、人们的说话声、小贩的叫卖声……混在一起，吵得元长昭头疼。他习惯了荒野的寂静，突然置身于这种喧嚣中，整个人都是懵的。
路上的行人穿着也比他们整齐。虽然也有补丁，但至少干净，颜色也鲜亮些。他们三个走在人群里，显得格格不入——破烂的衣服、脏污的脸、惊恐的眼神，像三只误入人类世界的野兔子。
有人盯着他们看，眼神里有好奇，有同情，也有厌恶。元长昭低着头，把弟妹护在身边，加快脚步。
他们不知道要去哪儿。陈老汉只说“去省城找工厂”，可工厂在哪儿？怎么找？他不知道。
走到一个十字路口，他停下来，茫然地看着四周。四个方向，都是路，都是人，都是车。该往哪边走？
“哥，我累……”元长劲小声说。
元长昭看了看弟弟。孩子脸上全是汗，嘴唇发白，确实走不动了。他四下看了看，发现路边有个小公园，有几张长椅。
“去那儿坐会儿。”
他们走进公园，找了张没人的长椅坐下。元长昭把包袱放在脚边，让弟弟靠着自己休息。元玫也累坏了，一坐下就闭上眼睛。
元长昭不敢闭眼。他警惕地看着周围。公园里人不多，有几个老人在散步，还有几个孩子在玩耍。那些孩子穿得干干净净，手里拿着玩具，笑得很大声。元长劲眼巴巴地看着他们，眼神里全是羡慕。
“哥，咱们今晚住哪儿？”元玫睁开眼，小声问。
元长昭没回答。他也不知道。
天渐渐黑了。路灯亮起来，昏黄的光晕一圈一圈的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，最后只剩下他们三个。
“哥，我冷。”元长劲缩了缩身子。
元长昭把身上那件破棉袄脱下来，裹在弟弟身上。他自己也冷，但没说。他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，心里第一次涌起一种深切的恐慌。
在荒野里，他知道危险是什么——是饿，是冷，是野兽。但在这里，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，他不知道危险是什么，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。
“咱们……去找个地方过夜。”他站起来，背起包袱。
“去哪儿？”元玫问。
“不知道。找找看。”
他们离开公园，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。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关门，卷帘门拉下来，发出哗啦啦的响声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忽长忽短。
走了大概半个小时，他们看到一座桥。桥下是黑乎乎的河水，桥洞里有几个流浪汉模样的人，围着一个小火堆取暖。
元长昭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了过去。
桥洞下的几个人抬起头，警惕地看着他们。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问：“干嘛的？”
“想……借个地方过夜。”元长昭说。
那人上下打量他们，笑了：“逃荒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那人挪了挪身子，让出一点地方，“这年头，谁都不容易。”
元长昭带着弟妹走进去。桥洞里很脏，有股尿骚味和垃圾的腐臭味，但至少能挡风。火堆很小，烧的是捡来的废木料，火苗跳跃着，映着几张疲惫的脸。
“从哪来的？”那个年纪大的问。
“北边。”
“来省城找活？”
“嗯。”
“难。”那人摇摇头，“工厂是招工，但都要本地户口，要有介绍信。你们这样的……”他没说完，但意思很明显。
元长昭的心沉了沉。“那……还有其他活路吗？”
“码头扛大包，建筑工地搬砖，这些不用户口。”那人说，“但累，工钱少，还经常拖欠。”
“能吃饱吗？”
“看运气。”那人笑了，笑得很苦，“有时候一天干下来，就够买几个馒头。”
元长昭沉默了。他看了看弟妹，他们正盯着火堆，眼睛被火光照得亮晶晶的。他还记得母亲临终前的话：“只要人活着，啥都有指望。”
只要活着。
“明天我去码头看看。”他说。
四
第二天天没亮，元长昭就起来了。
他让弟妹在桥洞下等他，自己按照昨晚那人指的方向，往码头走。省城的码头很大，沿着江岸绵延好几里。江面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船只，汽笛声此起彼伏。码头上人来人往，搬运工扛着麻袋、木箱，喊着号子，穿梭在货船和仓库之间。
元长昭站在码头入口，看着那些搬运工。他们大多光着膀子，皮肤被晒得黝黑，肌肉虬结，扛着比自己身体还重的货物，步履稳健。相比之下，他太瘦小了，像个没长开的孩子。
他鼓起勇气，走到一个像是工头模样的人面前。那人戴着一顶破草帽，手里拿着个本子，正在指挥工人卸货。
“大哥……招工吗？”元长昭问。
工头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皱了皱眉：“多大？”
“十五。”
“十五？”工头嗤笑一声，“你这身板，扛得动什么？回去吧，别在这儿添乱。”
“我能干！”元长昭急了，“我有力气！”
“有力气？”工头指了指旁边一个麻袋，“那个，一百斤，扛起来走十步，我就用你。”
元长昭看了看那个麻袋。麻袋鼓鼓囊囊的，看起来确实很重。他走过去，蹲下身，双手抓住麻袋的两角，深吸一口气，用力往上提——
麻袋动了动，但没离地。
他脸憋得通红，咬紧牙关，用尽全身力气，终于把麻袋扛到了肩上。一百斤的重量压下来，他膝盖一软，差点跪下去。但他稳住了，迈开步子，一步，两步，三步……
肩膀像被刀子割，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他眼前发黑，耳朵嗡嗡作响。但他没停，继续走。四步，五步，六步……
走到第八步时，他腿一软，整个人往前栽去。麻袋重重地摔在地上，他也跟着摔倒，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，钻心地疼。
周围传来哄笑声。
工头走过来，摇摇头：“小子，回去吧，这不是你干的活。”
元长昭趴在地上，喘着粗气，眼泪差点涌出来。不是疼，是屈辱，是绝望。他以为自己能吃得了苦，可现实告诉他，有些苦，不是你想吃就能吃的。
他爬起来，拍拍身上的土，低着头，一瘸一拐地离开了码头。
回到桥洞时，元玫和元长劲正在等他。看见他膝盖上的伤，元玫赶紧跑过来：“哥，你咋了？”
“没事，摔了一跤。”元长昭坐下，卷起裤腿。膝盖擦破了一大块皮，血糊糊的。元玫用仅有的一点水给他清洗伤口，疼得他直抽冷气。
“哥，找到活了吗？”元长劲问。
元长昭摇摇头。
接下来的三天，他跑遍了码头、建筑工地、甚至小饭馆，但无一例外都被拒绝了。理由都一样：太小，太瘦，干不了重活。有一次在一个饭馆，老板倒是愿意让他洗碗，但只管饭，不给工钱。他想了想，还是拒绝了——他需要钱，需要租个地方住，需要让弟妹有口安稳饭吃。
第四天早上，他们断粮了。最后一分钱也花完了。
元长昭坐在桥洞下，看着缓缓流动的江水，心里一片冰凉。他第一次开始怀疑，自己带着弟妹来省城，是不是个错误的选择。也许留在荒野，还能挖草根吃树皮，至少不会饿死在城市里。
“哥，我饿……”元长劲小声说，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元长昭没说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桥洞外，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。那些人手里提着菜篮子，篮子里有菜有肉；街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，油条、包子、豆腐脑的香味飘过来，勾得人胃里翻江倒海。
他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：“人到了绝境，要么死，要么换个活法。”
换什么活法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再这样下去，他们真的会饿死。
五
下午，元长昭决定去“要饭”。
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了好几天，他一直抗拒。母亲说过“讨饭吃，不丢人”，但真到了这一步，他还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。可没办法，人总要活。
他让弟妹在桥洞等着，自己走到一个相对繁华的街口，找了个角落蹲下来。他没像其他乞丐那样伸手要，也没摆个破碗，就是蹲在那里，低着头，看着地面。
有人走过，没人理他。偶尔有人扔个一分两分的硬币，叮当一声落在他脚边，他也不去捡。不是清高，是觉得那声音刺耳。
蹲了两个小时，脚麻了，腿也麻了。他一共“挣”了三分钱——够买半个馒头。
他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，正准备回去，突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骚动。
抬头看去，只见街对面一个中年妇女突然身子一晃，软软地倒了下去。她手里拎着的菜篮子掉在地上，里面的菜撒了一地。旁边几个路人围上去，有人喊：“中暑了！快掐人中！”
元长昭本能地跑过去。他挤进人群，看见那个妇女躺在地上，脸色苍白，嘴唇发紫，眼睛紧闭。一个男人正笨拙地掐她的人中，但显然不得法。
“让开！”元长昭推开那个男人，蹲下来。他记得父亲以前教过他，中暑要通风，要喂水。他抬头对围观的人喊：“谁有水？”
没人应。
“去买瓶汽水也行！”他又喊。
还是没人动。
元长昭急了，他看见妇女的衣兜鼓鼓的，像是钱包。他犹豫了一下，伸手进去，果然摸到一个钱包。他拿出来，打开，里面有几张毛票，还有一些粮票。他抽出两张毛票，递给旁边一个小伙子：“麻烦你，去买瓶汽水，快点！”
小伙子愣了一下，接过钱，转身跑了。
元长昭继续给妇女扇风，解开她领口的扣子。这时，他注意到地上掉着一个东西——是个小布袋，口子松了，露出里面的几块零钱和几张粮票。旁边一个戴帽子的男人正偷偷伸手去捡。
“你干嘛！”元长昭猛地抓住那人的手。
那人吓了一跳，想挣脱，但元长昭抓得很紧。“这是我捡的！”那人狡辩。
“这是这位大婶的！”元长昭站起来，夺过小布袋，“大家看着呢，你想偷东西？”
周围的人开始指指点点。那人见势不妙，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这时，那个买汽水的小伙子回来了，手里拿着一瓶橘子汽水。元长昭接过来，拧开盖子，小心地喂给妇女喝。喝了小半瓶，妇女的睫毛颤了颤，慢慢睁开了眼睛。
“我……我怎么了？”她声音虚弱。
“您中暑了。”元长昭说，“感觉好点了吗？”
妇女点点头，想坐起来。元长昭扶着她，让她靠在旁边的墙上。她又喝了几口汽水，脸色渐渐恢复了。
“谢谢你啊，小伙子。”妇女说，“要不是你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元长昭把钱包和小布袋还给她，“您看看，东西少没少。”
妇女接过，看了看：“没少，没少。真是太谢谢你了。”她看着元长昭，忽然注意到他破烂的衣服和瘦削的脸，“你是……逃荒来的？”
元长昭点点头。
“就你一个人？”
“还有弟弟妹妹。”
妇女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家在哪儿？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我们……没家。”元长昭说，“住在桥洞下。”
妇女愣了一下，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。她站起来，虽然还有些摇晃，但已经能站稳了。“带我去看看你弟弟妹妹。”
元长昭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带她去了。
桥洞下，元玫和元长劲正眼巴巴地等着哥哥回来。看见哥哥带着个陌生妇女回来，两人都紧张地站起来。
妇女看着这两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，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“造孽啊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她走过去，摸了摸元玫的头，又看了看元长劲。“走吧，跟我回家。”
元长昭愣住：“回家？”
“对，我家。”妇女说，“总不能让你们一直住桥洞。”
“不行，我们不能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妇女打断他，“就当是我报答你。你要是不去，就是看不起我。”
元长昭看着她认真的眼神，又看看弟妹渴望的表情，最终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您。”他说。
“叫我罗婶就行。”妇女说，“走吧，不远。”
他们跟着罗婶，离开了桥洞，离开了这个他们住了四天的“家”。走在繁华的街道上，元长昭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乎乎的桥洞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。但至少，今晚不用睡在桥洞下了。
至少，弟妹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了。
他握紧了怀里那半块“景”字玉。玉是温的，像是有了温度。
也许，这就是母亲说的“运气”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生活给了他一根稻草。他必须抓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