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罗婶的家在一条窄巷子里。
巷子叫“仁安里”，青石板路，两边是两三层高的骑楼，斑驳的墙壁上爬着枯黄的藤蔓。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把整条巷子切成明暗两半。罗婶走在前面，步子还有些虚浮，但精神明显好多了。她不时回头看看跟在身后的三个孩子，眼神里满是怜惜。
“到了。”她在巷子中间一栋骑楼前停下。
门是木质的，漆成深红色，有些地方的漆皮剥落了，露出底下浅色的木头。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，上联“四海翻腾云水怒”已经残缺不全。罗婶掏出钥匙，开了门。
“进来吧。”
元长昭站在门口，有些迟疑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脏污的布鞋——鞋底都快磨穿了，沾满了泥。又看了看弟妹，他们也是一样，像三个刚从泥地里刨出来的土豆。
“愣着干嘛？”罗婶回头，“快进来，别怕踩脏，反正要拖地的。”
元长昭这才迈过门槛。
屋里比外面暗，但很干净。进门是个不大的厅堂，摆着一张八仙桌，四把椅子，都是老式的硬木家具，擦得发亮。靠墙有个条案，上面供着个小小的观音像，香炉里插着三炷香，青烟袅袅。厅堂左边有扇门，挂着蓝布门帘，右边是楼梯，通往楼上。
“坐，都坐。”罗婶招呼他们坐下，自己转身进了左边的屋子——大概是厨房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元长昭没坐。他站着，环顾四周。这个家不大，但井井有条。墙上贴着几张年画和奖状，奖状上的名字是“罗淑仪”，旁边还有一张黑白照片，照片里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，圆脸，梳着两条粗辫子，笑得很腼腆。
这就是罗婶的女儿？
正想着，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一个中年男人走下来，穿着灰布中山装，戴着眼镜，手里拿着份报纸。看见厅堂里站着三个陌生人，他愣了一下。
“这是……”男人看向厨房方向。
罗婶端着一壶茶出来：“老罗，回来了。这是今天救我的那个小伙子，还有他弟弟妹妹。”她把茶壶放在桌上，开始倒茶，“孩子们，这是我爱人，你们叫罗伯伯就行。”
元长昭赶紧鞠躬：“罗伯伯好。”
元玫和元长劲也怯生生地跟着叫。
罗伯伯放下报纸，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番，眉头微微皱起，但很快舒展开。“坐吧，别站着。”他在主位坐下，“听淑仪妈说，今天多亏了你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元长昭说。
罗伯伯点点头，没再多问，拿起报纸继续看。但元长昭注意到，他看报纸的眼神有些飘忽，显然心思不在上面。
罗婶把三杯茶推到孩子们面前：“喝点水，暖暖身子。”她又转身进了厨房，这次端出来一盘花生米和几个橘子。“先垫垫肚子，晚饭还得等会儿。”
花生米是炒过的，香喷喷的。橘子不大，表皮有些干瘪，但在这个季节已经是稀罕物。元长劲盯着橘子，咽了口唾沫，但没敢动。
“吃啊，别客气。”罗婶把橘子塞到每个孩子手里。
元长昭握着温热的橘子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自从父母去世后，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对待他们——不是施舍，不是怜悯，而是一种……家常的温暖。
他剥开橘子，分了一半给弟弟，一半给妹妹。橘子很甜，汁水充足，甜得他鼻子发酸。
“你们叫什么名字？多大了？”罗伯伯放下报纸，问道。
“我叫元长昭，十五岁。这是妹妹元玫，十岁。弟弟元长劲，八岁。”元长昭一一回答。
“元……”罗伯伯念了一遍这个姓，“听口音，不是本地人？”
“我们从北边逃荒来的。”
罗伯伯沉默了一下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。“父母呢？”
“都没了。”
厅堂里安静下来。只有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，还有油锅里滋啦滋啦的响声。罗婶在炒菜，香味一阵阵飘出来。
罗伯伯叹了口气，摘下眼镜，用衣角擦了擦镜片。“这年头……不容易。”他重新戴上眼镜，看着元长昭，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？”
“我想找活干。”元长昭说，“只要能养活弟弟妹妹，什么活都行。”
“你会什么？”
“我……能挑水，劈柴，干力气活。”
罗伯伯摇摇头：“省城不比乡下，光有力气不行。得有点手艺，或者有点文化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读过书吗？”
“读过两年小学，后来……就没读了。”
“认字吗？”
“认得一些。”
罗伯伯又沉默了一会儿，像是在思考什么。这时，罗婶端着一盘青菜出来：“行了行了，别一回来就盘问人家孩子。先吃饭，吃完饭再说。”
晚饭很简单：一盘炒青菜，一盘咸鱼，一碟豆腐乳，还有一大盆白米饭。菜不多，但米饭管够。这对元家兄妹来说，已经是几个月来最丰盛的一顿饭了。
元长昭吃得很慢，很克制。他教弟妹：“一次不要夹太多，细嚼慢咽。”其实他自己也饿，但他怕吃相难看，给人家留下坏印象。
罗婶不停地给他们夹菜：“多吃点，看你们瘦的。”
罗伯伯吃得很沉默，偶尔抬头看看他们，眼神复杂。
吃完饭，元玫抢着去洗碗，元长昭也要帮忙，被罗婶拦住了：“你们坐着，歇着。”但她拗不过元玫，最终还是让元玫进了厨房。
“这孩子，真懂事。”罗婶感叹。
罗伯伯点了支烟——是那种最便宜的经济烟，烟味很呛。他抽了一口，缓缓吐出来，烟雾在灯光下缭绕。“长昭，”他开口，“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？”
“我单位有个老同事，他弟弟在码头的仓库当保管员。我托他问问，看能不能给你找个看仓库的活。虽然工资不高，但至少稳定，不用天天扛大包。”
元长昭心里一热：“谢谢罗伯伯。”
“先别谢，成不成还不一定。”罗伯伯弹了弹烟灰，“但总得试试。”
二
晚上睡觉是个问题。
罗家只有两间卧室，楼上楼下各一间。楼上是罗伯伯罗婶的，楼下那间是罗淑仪的——她现在在郊区的一家纺织厂上班，平时住宿舍，周末才回来。今天不是周末，房间空着。
“你们三个睡淑仪那屋吧。”罗婶说，“床够大，挤挤能睡下。”
元长昭连忙摆手：“不用不用，我们打地铺就行。”
“打什么地铺，有床不睡。”罗婶不由分说，推开楼下卧室的门。
房间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一张双人床，铺着碎花床单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靠窗有张书桌，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面小镜子。墙上贴着几张宣传画，还有一张罗淑仪的单人照——和厅堂里那张一样，圆脸，粗辫子，笑得腼腆。
“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，上个月刚换的。”罗婶说，“你们先将就一晚，明天我再找床褥子。”
“这……太麻烦您了。”元长昭说。
“不麻烦。”罗婶拍拍他的肩膀，“你们先洗漱，我去烧水。”
等罗婶出去了，元长昭站在房间里，看着那张整洁的床，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。这房间太干净，太有“人味”了，和他们住过的破庙、桥洞、荒野完全不一样。他甚至不敢坐床上，怕把床单弄脏。
元玫小声说：“哥，这床真好看。”
元长劲已经爬到床上，在柔软的被子上打了个滚：“哥，这被子好软！”
“下来！”元长昭低声喝道，“脏兮兮的，别把人家被子弄脏了。”
元长劲赶紧下来，站在床边，有些委屈。
元长昭叹了口气，从包袱里拿出那几件破衣服，铺在地上。“今晚咱们睡地上。”
“为啥？”元玫不解。
“这是别人的床，咱们不能随便睡。”元长昭说，“等以后咱们自己有了家，再睡床。”
元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她帮着哥哥把衣服铺开，三人并排躺下。地上很硬，硌得骨头疼，但比起桥洞的水泥地，已经好太多了。
夜深了。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，远处有火车经过的隆隆声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投出一片银白。
元长昭睡不着。他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今天发生的一切像做梦——早上还在桥洞里挨饿，晚上就躺在别人家的地板上，还有可能找到工作。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“景”字玉。玉是温的，贴在心口，像是在提醒他什么。
“哥，你睡了吗？”元玫小声问。
“没。”
“哥，咱们能一直住这儿吗？”
元长昭没回答。他也想知道答案。
“哥，我想妈了。”元玫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元长昭侧过身，拍了拍妹妹的肩膀。“睡吧。”
元玫不说话了，但元长昭能感觉到她在轻轻抽泣。他没再安慰，只是静静地躺着。他知道，有些难过，只能自己扛过去。
第二天早上，元长昭是被敲门声叫醒的。
“长昭，起来吃饭了。”是罗婶的声音。
元长昭赶紧爬起来，把弟妹也叫醒。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地上的“床铺”，把破衣服塞回包袱里，然后开门出去。
厅堂里，早饭已经摆好了：稀饭、咸菜、还有几个馒头。罗伯伯已经吃完，正在穿外套准备出门。
“快点吃，吃完跟我走。”他对元长昭说。
元长昭三两口喝完稀饭，抓起一个馒头：“我好了。”
罗伯伯看了他一眼：“馒头拿着路上吃。走吧。”
两人出门时，天刚蒙蒙亮。巷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几个早起倒马桶的老人。罗伯伯走在前面，步子很快，元长昭小跑着才能跟上。
“罗伯伯，咱们去哪儿？”元长昭问。
“码头。”罗伯伯说，“老李——就是我那个同事的弟弟，在3号仓库。我跟他说好了，今天带你去见见。”
“谢谢罗伯伯。”
“别谢太早。”罗伯伯头也不回，“仓库保管员这活，说轻松也轻松，说麻烦也麻烦。得细心，得认得字，还得会算账。你会算数吗？”
“会一些。”
“一些是多少？”罗伯伯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他，“237加189等于多少？”
元长昭愣了一下，脑子里飞快地算着：“等于……426。”
罗伯伯点点头，继续往前走。“那327乘以4呢？”
“1308。”
罗伯伯又问了几个乘除法的题，元长昭都答对了。这些都是父亲以前教他的，父亲说：“做生意得会算账，不会算账就得吃亏。”他没想到，这些本事在这里用上了。
“还不错。”罗伯伯的语气缓和了一些，“到了仓库，少说话，多看，多学。人家问什么答什么，别多嘴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码头比昨天更热闹。货船进进出出，汽笛声、号子声、起重机的轰鸣声混在一起，震得人耳朵疼。罗伯伯带着元长昭穿过一堆堆货物，来到一个巨大的铁皮仓库前。仓库门口挂着牌子：3号仓库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在门口抽烟，看见罗伯伯，迎了上来。
“老罗，来了。”
“李师傅，麻烦你了。”罗伯伯递过去一支烟，“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元。”
李师傅接过烟，夹在耳朵上，上下打量着元长昭。“多大了？”
“十五。”
“看着不像啊，这么瘦小。”李师傅皱了皱眉，“仓库的活，得熬夜，得搬东西，你这身板……”
“李师傅，这孩子有力气，也机灵。”罗伯伯说，“您先让他试试，不行再说。”
李师傅想了想，点点头：“行吧，看在老罗的面子上，试用三天。管吃管住，一天五毛钱工钱。三天后要是能干，就留下，工钱涨到七毛。”
一天五毛，一个月就是十五块。元长昭在心里飞快地算着。十五块，省着点用，够他和弟妹吃饭了，还能攒下一点。
“谢谢李师傅！”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别急着谢。”李师傅摆摆手，“先去把仓库里那堆麻袋整理整理。按品种分开放，每种清点数量，记在本子上。弄错了，我可饶不了你。”
三
仓库很大，很高，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：麻袋装的大米、面粉，木箱装的机器零件，还有成捆的布匹、棉花。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，光线昏暗，只有几扇高窗透进来一点阳光。
李师傅指着一堆乱七八糟的麻袋：“就这些，今天整理完。”说完就走了。
元长昭站在那堆麻袋前，深吸了一口气。麻袋堆得像小山，至少有几百袋。他得先分清楚哪些是米，哪些是面，哪些是其他东西。
他蹲下来，解开一个麻袋的口子，伸手进去摸了摸——是米。再解开一个，是面。他找了些破木板和粉笔，在地上划出几个区域，写上“米”、“面”、“其他”。然后开始一袋一袋地搬。
麻袋很重，每袋至少一百斤。他搬得很吃力，肩膀很快就磨破了。但他没停，咬着牙，一袋一袋地搬，一袋一袋地分类。汗水流进眼睛里，辣得睁不开眼，他就用袖子擦擦；手上磨出了血泡，破了，流血，他就用布条缠上，继续干。
中午，李师傅来了，手里拿着两个馒头和一碗菜汤。“吃饭。”
元长昭接过，蹲在角落里吃。馒头是凉的，菜汤很淡，没什么油水，但他吃得很香。他太饿了，也累极了。
“干得怎么样？”李师傅问。
“分了一半了。”元长昭说，“米有237袋，面有189袋，其他杂粮有54袋。”
李师傅愣了一下：“你都数了？”
“一边搬一边数的。”
李师傅走到那堆分好的麻袋前，随便抽查了几袋，点点头：“嗯，没错。”他回头看了元长昭一眼，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，“下午继续干，五点前弄完。”
“好。”
下午，元长昭干得更快了。他找到了窍门：用拖的比用扛的省力。他在麻袋下面垫上木板，用绳子拉着走，虽然慢一点，但能省不少力气。到四点半的时候，最后一袋麻袋也归了位。
他坐在地上，靠着麻袋堆，大口喘气。浑身像散了架，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。但他心里很高兴——他干完了，而且干得很好。
李师傅准时来了，看了看整理得井井有条的仓库，又看了看本子上工整的记录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。
“小子，还行。”他说，“明天早上七点来，我教你清点库存，做台账。”
“谢谢李师傅！”
“回去吧。”李师傅摆摆手，“明天别迟到。”
元长昭走出仓库时，天已经擦黑了。码头上的灯亮了起来，照得江面一片橘黄。他站在江边，看着来来往往的船只，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踏实感。
他有工作了。能挣钱了。弟妹不用再挨饿了。
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充满了力量。他快步往回走，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。
回到罗家时，晚饭已经准备好了。罗婶看见他回来，赶紧招呼：“快洗手吃饭，菜都凉了。”
饭桌上，罗伯伯问：“今天怎么样？”
“李师傅让我试用三天，一天五毛钱。”元长昭说，“我今天把仓库的麻袋都整理完了。”
罗伯伯点点头：“李师傅这人实在，你好好干，他不会亏待你。”
“嗯。”
元玫小声问：“哥，累不累？”
“不累。”元长昭说，其实累得要死，但他不想让弟妹担心。
吃完饭，元长昭主动去洗碗。罗婶拦不住，只好由他。洗到一半，罗婶进来，递给他一套衣服——灰色的工作服，半新不旧，但洗得很干净。
“这是我找邻居要的，他儿子在工厂上班，发的工作服，穿小了。”罗婶说，“你试试，合不合身。”
元长昭接过衣服，手感厚实，是棉布的。“这……太贵重了。”
“什么贵重不贵重，旧衣服而已。”罗婶说，“你身上那件都破成什么样了，去仓库干活，总得有身像样的衣服。”
元长昭没再推辞。他洗了澡，换上那套工作服。衣服有点大，袖子和裤腿都长了一截，但很暖和。他站在镜子前——罗淑仪房间里有面小镜子——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整洁工作服的自己，忽然有点认不出来了。
这还是那个在荒野里挖草根、在桥洞里挨饿的元长昭吗？
他摸了摸镜面，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过来。是，也不是。他还是他，但生活已经不一样了。
四
三天试用期很快过去了。
李师傅对元长昭很满意。这小子话不多，但眼里有活，手勤快，脑子也灵光。仓库的台账以前都是李师傅自己记，记得乱七八糟，元长昭来了之后，重新整理了一遍，分门别类，清清楚楚。李师傅看着那本整洁的账本，直咂嘴：“你小子，是块料。”
第四天早上，李师傅把元长昭叫到办公室——其实就是仓库角落用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隔间。
“坐。”李师傅递给他一支烟。
“我不抽烟。”元长昭说。
“不抽好。”李师傅自己点上，“从今天起，你就是正式工了。一天七毛，一个月二十一块。每个月休息两天，自己安排。吃住都在仓库，那边有个小房间，以前是值班室，你收拾收拾就能住。”
元长昭心里一喜，但随即想到什么：“李师傅，我……能不住仓库吗？”
“为啥？”
“我弟弟妹妹还在罗婶家，我想……照顾他们。”
李师傅看了他一眼：“看不出来，你小子还挺顾家。”他想了想，“行吧，不住也行。但晚上仓库得有人值班，你得住一晚歇一晚，能接受吗？”
“能！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李师傅说，“今天发工资，你先领三天的工钱——试用期也算工钱，一天五毛，三五一十五，一块五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毛票，数出一块五，递给元长昭。
元长昭接过钱，手有点抖。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的劳动挣到的钱。虽然不多，但意义重大。
“谢谢李师傅。”
“别光谢，好好干。”李师傅说，“仓库的活说简单也简单，说复杂也复杂。你得记住：货进来，要验货，要登记；货出去，要凭单，要核对。一张单子都不能错，错了就得赔钱。明白吗？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，”李师傅压低声音，“仓库里有些货……比较特殊。不该问的别问，不该看的别看。懂吗？”
元长昭愣了一下，随即点头：“懂。”
他知道李师傅指的是什么。仓库里有些木箱，封得严严实实，上面没有任何标记。李师傅从来不让他碰那些箱子，清点的时候也只是记个“特殊货物”，不写具体是什么。
他不多问。父亲说过：有些事，知道得越少越好。
那天晚上，元长昭回到罗家，把一块五毛钱交给罗婶。
“罗婶，这是我这几天的工钱。您收着，算是我们这几个月的饭钱和住宿费。”
罗婶愣住了，随即眼圈红了：“傻孩子，我要你钱干什么？收回去！”
“您不收，我们就不住了。”元长昭很坚持。
罗婶看着他认真的眼神，知道这孩子是认真的。她叹了口气，接过钱，但只拿了一张五毛的。“这五毛我收下，算你们这个月的饭钱。剩下的一块，你收着，给你弟弟妹妹买点东西，或者存起来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可是了。”罗婶把钱塞回他手里，“听我的。你们三个孩子，总得有点钱傍身。”
元长昭看着手里的一块钱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他不再坚持，把钱小心翼翼地收好。
“对了，”罗婶说，“明天淑仪回来，你见见。她比你大五岁，你叫她姐就行。”
元长昭点点头。他早就想见见这位“淑仪姐”了。罗婶经常提起她，说她善良，勤快，就是性子有点闷，不爱说话。
第二天是星期六，下午，罗淑仪回来了。
元长昭第一眼见到她时，有点意外。照片上的罗淑仪笑得腼腆，但真人看起来更……朴实。她皮肤有点黑，是那种常年劳动的晒黑，身材偏胖，穿着蓝色的工作服，梳着两条粗辫子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淑仪，回来了。”罗婶迎上去，“这是长昭，就是那天救我的那个小伙子。”
罗淑仪看了元长昭一眼，点点头：“谢谢。”声音很轻，说完就低下头，提着行李往自己房间走。
“这孩子，怎么这么没礼貌。”罗婶嗔怪道。
“没事。”元长昭说。
晚饭时，罗淑仪坐在元长昭对面，一直低着头吃饭，很少说话。罗婶不停地给她夹菜，问她厂里的事，她也只是简短地回答。
“淑仪，长昭现在在码头仓库干活，可勤快了。”罗婶说，“你以后多带带他，他刚来省城，什么都不懂。”
罗淑仪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多说。
元长昭觉得有些尴尬。他能感觉到，罗淑仪对他有些……疏离。也许是性格使然，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吃完饭，罗淑仪主动去洗碗。元长昭想帮忙，她说：“不用。”语气很平淡。
元长昭没再坚持，回到厅堂。罗伯伯在看报纸，罗婶在纳鞋底，气氛有些微妙。
“长昭啊，”罗伯伯突然开口，“你觉得淑仪怎么样？”
元长昭愣了一下：“淑仪姐……挺好的。”
“好在哪里？”罗伯伯放下报纸，看着他。
元长昭被问住了。他想了想，说：“勤快，懂事，孝顺。”
罗伯伯笑了笑，没再说什么，继续看报纸。
元长昭却觉得，那笑容里有些别的意味。他不太懂，但隐约觉得，罗伯伯和罗婶，似乎有什么话想说，又没说出口。
那天晚上，元长昭躺在床上——现在他们可以睡床了，罗婶硬逼着他们睡床，说地上太凉——脑子里回想着罗淑仪的样子。
她是个好姑娘，他能看出来。只是不知道为什么，总觉得她身上有种淡淡的忧伤，像是心里藏着什么事。
他没多想。他现在有工作，弟妹有地方住，有饭吃，这就够了。其他的，他不该想，也想不了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。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玉，闭上眼睛。
生活，终于开始走上正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