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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13 13:56:33

民国十三年,北平的秋来得格外早。

苏念星是在一阵尖锐的头痛中醒来的。

意识浮沉间,耳边传来模糊的啜泣声,鼻尖萦绕着陈旧木料混合着淡淡霉味的空气。她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,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景象——褪了色的青灰帐幔,雕刻着繁复但已斑驳花纹的木制床架,透过糊着绵纸的窗格,天光昏暗不明。

“小姐……小姐您终于醒了!”一个穿着打补丁粗布衣裳、梳着双丫髻的丫头扑到床边,眼睛红肿得像个桃子,“您都昏睡两天了,奴婢、奴婢差点以为……”

苏念星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小丫头连忙转身,从一张掉了漆的木桌上端来一碗温水,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。

温水入喉,混沌的思绪似乎清晰了些。苏念星撑着身子坐起来,环顾四周。房间不大,家具陈旧简陋,唯一称得上精致的是一只摆在墙角梳妆台上的黄铜西洋镜,镜面已有些模糊。这不是她那个堆满设计稿、布料和人体模型的工作室。

记忆的碎片猛地撞进脑海——深夜赶工修改巴黎时装周的设计稿,工作室老旧的插座突然迸出火花,电流窜过身体的剧痛,然后便是无边黑暗。

“我……这是哪里?”她声音沙哑地问。

小丫头抹着泪:“小姐,您烧糊涂了?这是咱们苏家老宅啊。自从老爷夫人前年染病去了,铺子被对家挤垮,咱们就搬回这柳树胡同的老院子了。前天您去当铺想当掉夫人留下的最后一只玉镯,回来路上淋了雨,夜里就发起高烧……”

苏念星听着,心跳越来越快。她掀开身上打着补丁的薄被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,踉跄着扑到梳妆台前。

铜镜里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。

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,面容清秀但苍白憔悴,一双杏眼因生病而显得无神,嘴唇干裂。这绝不是她看了二十六年的、熬夜画稿时会贴着面膜的那张脸。她下意识抬手摸向脖颈——触手冰凉坚硬的金属质感让她微微一颤。

低头看去,一枚银质吊坠静静躺在单薄衣襟外。这是她自己的东西!吊坠呈长方形,比拇指指甲略大,边缘有细腻的卷草纹,正面嵌着一块极小的玻璃片,玻璃下是她熬夜画的那张最终版设计稿的微缩影印——一件融合了中式立领与西式裁剪的晚礼服草图,用最细的笔触勾勒,只有凑近才能看清。

现代的东西……跟着她来到了这里。

“现在……是什么年份?”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。

“民国十三年呀,小姐。”小丫头担忧地看着她,“您是不是还不舒服?奴婢再去请大夫来看看吧,虽然、虽然咱们钱不多了……”

民国十三年。1924年。

苏念星扶住梳妆台边缘,指尖冰凉。她真的穿越了,穿越到了近一百年前的北平,成了一个父母双亡、家道中落、只剩下一个忠心小丫鬟的孤女。

名叫春桃的小丫头絮絮叨叨说着眼下的困境:米缸见底,房租拖欠了两个月,房东已来催过几次,当铺给的价钱极低,那只玉镯只换了不足一块银元……

苏念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作为设计师,她经历过无数次赶工死线、应对挑剔客户、处理突发状况的考验。恐慌没有用,当务之急是活下去。

“春桃,”她转身,声音虽然虚弱,却带上了一丝决断,“家里还有多少现钱?除了当镯子的,还有别的吗?”

春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躺着几枚铜板和不到一块的银元:“就这些了,小姐。还有……夫人留下的几件旧衣裳料子,但都是半旧的,怕是当不了几个钱。”

苏念星的目光扫过房间,最后落在自己身上穿的、洗得发白的淡青色斜襟衫和黑色布裙上。典型的民国女学生打扮,但布料粗糙,款式老旧。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子里有了光。

“春桃,帮我找剪刀、针线、尺子,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些旧料子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户。

秋日的阳光涌进来,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。胡同里传来隐约的叫卖声、孩子的嬉闹声,远处有叮叮当当的电车铃声。这是1924年的北平,动荡却也蕴藏着无数可能的时代。

春桃虽然困惑,还是很快找来了工具和几块布料——一块半旧的藏青色棉布,一块浅藕荷色的提花绸料边角,还有几块素色零碎布头。

苏念星将那枚银质吊坠紧紧握在手心,冰凉的触感让她奇异地镇定下来。她将布料摊在桌上,手指抚过纹理,大脑飞速运转。

没有现代缝纫机,没有各种辅料,但她有超越时代近百年的审美和设计理念。这些料子质地普通,但颜色搭配得当,裁剪巧妙,就能化腐朽为神奇。

“小姐,您这是要做什么?”春桃看着她拿起剪刀,熟练地在藏青棉布上画线裁剪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小姐以前虽然也会些女红,可从未见过这般利落自信的模样。

“做点能换钱的东西。”苏念星头也不抬,剪刀顺着粉笔画出的线条精准落下,“北平如今洋派风气渐盛,女子也开始追求新式打扮。我们做不起成衣,但可以做一些精巧的配件饰物。”

她将藏青棉布裁剪成数个大小不一的长条和方块,又将浅藕荷色绸料剪成细窄的条带和花瓣形状。手指翻飞间,针线穿梭,不过一个多时辰,几件小物件逐渐成型——两只运用了盘香扣与镶边工艺的改良版旗袍扣饰,一对用碎布拼贴出几何图案的女士手拿包,还有几只结合了西式蝴蝶结与中式流苏的发饰。

春桃看得目瞪口呆:“小姐,这、这些花样,奴婢从未见过!这扣子比普通的琵琶扣精致多了,这包包的样子也新鲜!”

苏念星将最后一只发饰的流苏理顺,拿起那对扣饰对着光看了看。盘扣的结型是她根据记忆里博物馆藏品改良的,更立体精巧;镶边的浅藕荷色绸料与藏青底色形成撞色,低调中见心思。确实不错,即便放在现代,也算有特色的手工艺品。

“明天一早,我们去附近的庙会或者洋货街摆个摊。”苏念星将几件成品小心包好,“现在,先弄点吃的。家里还有面粉吗?”

春桃点头:“还有小半袋杂合面。”

“那就够了。”

当一碗热气腾腾、撒了零星葱花、淋了少许珍贵香油的手擀面下肚后,苏念星终于感觉冰冷的四肢有了些暖意。她坐在门槛上,看着夕阳将小院的青砖地面染成暖金色,听着胡同里渐起的炊烟人声。

陌生的时代,艰难的开局。但她苏念星,一个能从实习生拼到拥有自己独立工作室的设计师,从来不知道什么叫认命。银质吊坠在掌心微微发烫,仿佛在提醒她,冥冥之中,有什么东西牵引着她来到这个时代。

夜色渐浓,北平城的灯火次第亮起。远处隐约传来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,还有不知哪家戏园子飘来的、咿咿呀呀的胡琴声。

乱世已至,而她,必须活下去。

不仅活下去,还要用手中的针线与画笔,在这波澜壮阔的年代,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。

苏念星握紧吊坠,望向夜空初现的星辰。

明天,一切将从那座传闻中繁华喧嚣的北平庙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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