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洋陆军第三师驻北平指挥部,位于城西铁狮子胡同深处。
这座三进的大宅院原是前清某位亲王府邸,如今高墙深院,门口站着持枪警戒的卫兵,肃杀之气将周遭市井喧嚣隔绝在外。后院书房内,灯烛通明,窗外秋虫唧唧。
陆霆骁脱了军装外套,只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,领口扣子松了两颗,袖口挽到小臂。他坐在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后,面前摊开着几份军情密报和地图,眉头微锁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叩。
副官王晋轻手轻脚地端了新沏的茶进来,放在案角:“少帅,天津来的密电译出来了,张督军那边确有异动,似乎在和日本人接触。”
陆霆骁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未离地图上标注的直隶交界处。军阀割据,外患环伺,他虽年轻,肩上却压着整个直系在北方的重担,更压着陆家几代人的兴衰荣辱。容不得半分松懈。
“还有,今日靶场之事,属下已详细查过。”王晋继续汇报,“那叫老胡的杂役,已按规矩罚了三个月饷银,革去采买差事。那两个姑娘的背景也核实了,确是柳树胡同苏家女儿,父母早亡,家道败落,如今靠变卖旧物和做些零星手工过活,平日深居简出,与各方并无牵扯。”
陆霆骁端起茶碗,撇了撇浮沫。氤氲热气后,他的神色看不真切。
“苏念星。”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今日在凉亭,那女子惊慌却强作镇定的眼神,条理清晰的回话,还有袖口那点别致的绣纹……都与这落魄孤女的背景有些违和。
“她摊上卖的,是何物?”
王晋愣了一下,没想到少帅会问这个细节,忙道:“属下问了庙会附近几个摊贩,说那苏姑娘卖的,是些自己做的盘扣、布包和小首饰。样式新奇,尤其那盘扣,叫什么‘如意盘香扣’,与寻常的很是不同,颇有些年轻女子喜欢。”
“盘扣……”陆霆骁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。女子衣饰,他向来不在意。只是那袖口的几何绣纹,似乎也与常见花鸟不同。
他想起什么,从军装外套口袋里,取出那枚银质吊坠。
吊坠躺在掌心,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银光。样式简洁,卷草纹雕工精细,嵌着的玻璃片极小,看不清内里细节。他试着打开,但似乎并无机关,只是一整块实心银镶嵌玻璃。
“这吊坠……”他递给王晋,“去找人看看,是什么来历,何处工艺。”
“是。”王晋小心接过,用软布包好,“少帅,这既是那姑娘遗落之物,可要派人送还?”
陆霆骁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,语气平淡:“不急。”
王晋会意,不再多言,躬身退下。
书房内重归寂静。陆霆骁靠向椅背,闭上眼。父亲陆崇山威严又失望的面孔,母亲临终前含泪的嘱托,家族旁系虎视眈眈的目光,战场上血肉横飞的景象……无数画面在黑暗中交织。
他早已习惯用冷硬的外壳包裹自己,喜怒不形于色,不轻易信人,更不轻易动情。这乱世,心软便是致命伤。
可今日,那女子试图去接坠落的瓷器时,那一瞬间的眼神……不是畏惧,不是算计,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、想要挽救什么的专注。
很罕见。
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桌角。那里空无一物,但他仿佛又看到那堆青花碎瓷,和女子苍白却清亮的眼睛。
无关紧要的小插曲罢了。他重新坐直身体,将注意力集中回密报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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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柳树胡同七号院。
“小姐,您别太着急了,许是落在庙会哪个角落,明日我们再去找找?”春桃看着在油灯下翻找衣物、眉头紧锁的苏念星,小声安慰。
苏念星找遍了今天穿过的衣衫,又翻看了蓝印花布包袱,甚至检查了院子的每个角落,都没有那枚吊坠的踪影。
“应该……是掉在围场里了。”她有些颓然地坐在凳子上。那是她从现代带来的唯一一件东西,是她过去二十六年的证明,也是困顿中一点渺茫的精神寄托。
“那、那可怎么办?”春桃也急了,“那地方,我们可不能再去了呀!”
苏念星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:“罢了,丢了就丢了吧。”强求不得。或许,这也是某种暗示——她要彻底斩断与过去的联系,在这个时代真正开始。
只是心底那份空落落的感觉,挥之不去。
她甩甩头,强迫自己振作。眼下有更要紧的事。
今天下午去了洋货街,果然比庙会那边繁华得多。街道两旁是中西合璧的商铺,玻璃橱窗里陈列着时新的绸缎、洋装、皮鞋、化妆品,还有收音机、留声机等稀罕物。来往行人衣着光鲜,摩登女郎穿着紧身旗袍,烫着卷发,高跟鞋嗒嗒作响;西装革履的男子提着公文包,步履匆匆。
她去了几家裁缝铺打听,有两家需要学徒,但要求签订长约,工钱极低,且规矩严苛。还有一家规模颇大的“瑞丰祥”,专做高档旗袍和洋装,倒是招熟练工,但要求极高,要有拿得出手的成品。
她如今一无名气,二无作品,想直接进去很难。
“春桃,明天我们不去庙会了。”苏念星下定决心,“就在家做活。我需要几件像样的‘作品’。”
“小姐要做什么?”
“做一件能证明我能力的衣服。”苏念星目光坚定,“就用今天买的那块零头布。”
下午在洋货街一家绸缎庄门口,她看到店员正在处理一些裁剪下来的零碎布头,价格极便宜。她花了十个铜板,买了几块质地尚可、颜色各异的小块料子。最大的一块,是淡月白色的软缎,约莫能做一件无袖短衫的前襟。
料子有限,就更考验设计和裁剪。
这一夜,苏念星房里的油灯亮到很晚。她用烧过的树枝在旧报纸上画图,反复修改。既要考虑料子的尺寸限制,又要兼顾民国当下的审美接受度,还要突出她现代设计思维的优势。
最终,她决定做一件改良的“倒大袖”短衫。这是当时流行的款式,但她将袖口略微收小,更显利落;领口不用传统的元宝领或水滴领,而改成略带弧度的小立领,用同色软缎滚细细的边;前襟不做盘扣,改用她设计的那种如意盘香扣,但尺寸更小巧精致,用浅碧色的零头绸料来制作,与月白底色形成柔和对比。
最大的亮点在衣摆。她用剩下的几块最小、颜色各异的碎料——藕荷、浅碧、鹅黄,裁剪成大小不一的三角形和菱形,巧妙地拼接在短衫下摆两侧,形成不对称但和谐的几何色块图案。这是她从现代拼布艺术中汲取的灵感,在民国绝对算得上大胆新颖。
画好纸样,已是深夜。苏念星小心翼翼地将纸样覆在软缎上,用划粉描边。春桃早已熬不住睡了,她独自在灯下,拿起剪刀。
剪刀刃口划过光滑的缎面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这声音奇异地抚平了她因丢失吊坠而产生的不安与浮躁。当布料在手中逐渐变成预想中的形状时,一种久违的、纯粹的专注与满足感充盈心间。
无论身处哪个时代,设计与创造,始终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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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苏念星没有出门,专心在家里缝制那件短衫。软缎质地柔滑,不易驾驭,针脚必须极其细密均匀。她拆了又缝,力求完美。春桃在一旁帮忙分线、熨烫,看着那件衣服渐渐成型,眼里满是惊叹。
“小姐,这花样……真好看,像……像西洋画里的图案,但又有点咱们中国剪纸的味道。”她词穷,不知如何形容那种拼贴的美感。
苏念星笑了笑,没说话,将最后一颗浅碧色的如意盘香扣缝上领口。扣上,领子服帖地立起,衬着月白的底色,清新雅致。而衣摆处跳跃的几何色块,又平添了几分活泼与时髦。
她将短衫挂起来,退后几步审视。
整体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。料子普通,但设计赋予了它独特的灵魂。即便放在洋货街的橱窗里,也绝不会逊色。
“小姐,您穿着试试?”春桃期待道。
苏念星摇摇头:“这是‘样品’,不是给我自己穿的。”她需要用它敲开“瑞丰祥”或其他裁缝铺的门。
她找出一块相对完整的蓝印花布,将短衫仔细包裹好。又想了想,将昨日剩下的最后一点浅碧色绸料,快速做了两只同款的如意盘香扣,用油纸包好,一并放进包袱。
“走,去洋货街。”
再次来到“瑞丰祥”门前,已是下午。铺面比昨天看过的几家都大,黑漆金字招牌,玻璃橱窗里挂着几件做工精良的旗袍和洋装,店里隐约有谈笑声传出。
苏念星定了定神,掀开棉布门帘走了进去。
店内宽敞明亮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樟脑和丝绸混合的气味。柜台后站着个戴眼镜的中年账房先生,角落里坐着两个穿着体面的太太,正翻看布料样本。里间挂着布帘,传来缝纫机的嗡响和裁剪布料的声音。
“姑娘,扯布还是量衣?”账房先生抬眼问道,态度不算热情也不算冷淡。
“这位先生,请问贵店掌柜的在吗?”苏念星语气恭敬,“我想问问,店里是否还需要熟手裁缝或画样师傅?”
账房先生打量了她一眼,见她衣着寒酸但整洁,手里捧着个蓝布包袱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:“我们瑞丰祥的老师傅都是做了十几年的老手,不缺人。姑娘去别家问问吧。”
苏念星早料到会被拒绝,并不气馁。她上前一步,将包袱轻轻放在柜台上打开一角,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软缎和精致的盘扣:“先生,我不求工钱多高,只求一个试手的机会。这是我做的一件小衣,可否请您或店里的老师傅看一眼?若觉得手艺还能入眼,再谈不迟。”
她的态度不卑不亢,眼神清澈坚定。账房先生瞥见那衣料颜色和独特的盘扣,倒是顿了顿。这时,里间布帘一掀,一个穿着藏青长衫、面容清癯、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老者走了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未完工的旗袍,似在思考什么。
“掌柜的。”账房先生连忙招呼。
老者抬头,目光扫过柜台边的苏念星,又落到她打开的包袱上。当看到那月白短衫领口别致的盘扣和衣摆若隐若现的拼色图案时,他眼神一动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走过来。
苏念星心中微喜,知道机会来了。她将包袱完全打开,双手将短衫提起,轻轻抖开,让老者能看清全貌。
淡月白的软缎如水般流淌,小巧的立领衬着碧色盘扣,素雅清新。而下摆处那精心设计的几何拼色图案,如同点睛之笔,瞬间打破了整体的素净,带来灵动与时尚感。传统与创新,含蓄与大胆,在这件小小的短衫上达到了奇妙的平衡。
店里正在看布料的两位太太也被吸引,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“这衣裳……”一位穿着绛紫色丝绒旗袍的太太走近些,细细看着,“样子倒是新鲜。这领子做得秀气,扣子也精巧。这下摆的花色……是贴上去的?”
“是拼缝上去的,太太。”苏念星礼貌地回答,“用的是同色系但深浅、纹路略有差异的小块料子,拼接成几何图案。”
“几何图案……”老者——瑞丰祥的程掌柜,接过短衫,手指抚过衣料的拼接处,针脚细密均匀,几乎看不出接缝,拼色过渡自然和谐。他又看了看那盘扣的结型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“这盘扣的结法,老夫从未见过。”他看向苏念星,“姑娘,这衣裳,真是你独自做的?从画样到裁剪缝制?”
“是。”苏念星坦然道,“画样、裁剪、缝制、盘扣,皆出自我手。因料子有限,故做了这无袖短衫的式样。”
程掌柜沉吟片刻。这姑娘手艺扎实,更难得的是有巧思。如今北平城里,洋派风气越来越盛,客人不再只满足于传统样式,总想要些新花样。店里几位老师傅手艺虽好,但多是守成,于创新上稍显不足。这姑娘的设计,倒是贴合了时下一些年轻摩登女子的喜好。
“姑娘贵姓?师从何人?”
“姓苏,名念星。未曾正式拜师,只是自幼喜欢针线,自己琢磨,也看过一些新式的服装画报。”苏念星半真半假地回答。
程掌柜点点头,未再深究师承。这年头,有本事才是硬道理。
“苏姑娘,”他将短衫小心折好,“我瑞丰祥确是需要能出新意、手艺又好的师傅。不过,你年纪轻轻,光凭这一件衣裳,我还不能完全放心将客人交托。”
苏念星心提了起来。
“这样吧,”程掌柜道,“我给你三天时间,按我的要求,再做一件东西。若做得好,我便留你在店里,先从画样和打下手做起,工钱按学徒工的三倍算。如何?”
三倍学徒工钱!这已是极好的开端。苏念星毫不犹豫地点头:“请掌柜吩咐。”
程掌柜从柜台下取出一块约莫两尺见方的墨绿色丝绒布料,又拿来一本最新的上海时装画报,翻到某一页,指着一件西式晚礼服的图片:“这块料子是一位客人预定做披肩剩下的。我要你用它,参考这画报上的样子,做一只女士手包。不要完全照搬,需得有些你自己的巧思在里面,还要实用。可能做到?”
丝绒质地厚重,不易处理,又要融合西式晚装元素,还要有巧思和实用性。要求不低。
苏念星仔细看了看画报上的晚礼服,又摸了摸那块墨绿丝绒,脑中飞快地构思。片刻,她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自信:“能。三日后,我必将成品送来。”
“好。”程掌柜眼中掠过一丝欣赏,将布料和画报递给她。
苏念星接过,郑重包好。她又从包袱里拿出那个油纸小包,打开,露出里面两只浅碧色的如意盘香扣。
“程掌柜,这两只扣子,是我用剩料随手做的,样式与这短衫上的相同。今日承蒙您给机会,无以为谢,这小物件或许能为您店里的衣裳添些点缀,聊表心意。”
程掌柜有些意外,接过那对盘扣细看,果然精巧别致。他点点头:“苏姑娘有心了。”
离开瑞丰祥,春桃兴奋得脸颊泛红:“小姐!程掌柜留下料子了!您真的能进瑞丰祥了!”
“还没成呢,得先把这手包做好。”苏念星虽然也高兴,但更觉压力。这是她在民国服装界立足的关键一步,必须全力以赴。
她抱着那块墨绿丝绒,像抱着通往新世界的钥匙。
而就在她们离开洋货街不久,一辆黑色的汽车缓缓驶过瑞丰祥门口。
后座车窗半降,陆霆骁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街边橱窗,忽然凝住。
橱窗里,一件新挂上的月白色短衫,在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领口那抹别致的碧色盘扣,和下摆跳跃的几何拼色,瞬间抓住了他的视线。
那盘扣的样式……还有那拼色的手法……
“停车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。
汽车靠边停下。陆霆骁并未下车,只是隔着玻璃,看着那件短衫。脑海中,却不期然浮现出昨日凉亭中,那女子袖口上,那几道简单的几何绣纹。
是她吗?
“王晋,”他吩咐前座的副官,“去问问,那件衣裳,是何人所作。”
王晋应声下车,快步走进瑞丰祥。不多时便返回,低声汇报:“少帅,问过了。掌柜的说,是一个姓苏的姑娘今天刚送来的样品,想求职。那姑娘名叫苏念星。”
果然是她。
陆霆骁靠回座椅,眸色深了几分。
苏念星。这个昨日还惊慌失措、为打碎一个杯托惶恐请罪的落魄孤女,今日竟能做出这样一件放在瑞丰祥橱窗里也毫不逊色的衣裳?
“她人在何处?”
“掌柜的说,那姑娘领了试工的活计,已经走了。留下了柳树胡同的地址。”
陆霆骁沉默片刻。昨日遗落的吊坠还在他手中,那冰凉的触感和奇异的熟悉感,再次浮现。
“回指挥部。”
汽车重新启动,驶离繁华的洋货街。陆霆骁闭目养神,指尖却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枚银质吊坠。
苏念星。
这个名字,连同那件月白短衫上灵动的碧色盘扣和几何拼色,似乎在他原本冰冷有序、只容得下军国大事的世界里,投下了一颗极小的、却泛着微光的石子。
涟漪悄然而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