摸索到门边的开关，“啪”一声轻响。
顶灯瞬间亮起，过于明亮的光线让云绾下意识眯了一下眼。
适应光线的同时，眼前的景象也让她微微一怔。
房间很大，但此刻却一片狼藉。
书本散落在地毯上，几个柔软的抱枕被扔到了墙角，一张椅子翻倒了，而原本放在书桌上的一个金属镇纸，此刻正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中央。
她的目光随即落在房间深处，靠窗的地毯上。
那里坐着一个人。
少年穿着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，背靠着墙壁，屈着一条腿，手臂松松地搭在膝盖上。
他微微低着头，过长的黑发有些凌乱地垂落，遮住了部分眉眼。
露出的脸庞轮廓极其优越，下颌线清晰，鼻梁高挺，皮肤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、瓷器般的冷白。
因为清瘦，锁骨在敞开的领口处显得格外分明。
他似乎完全不受突然亮起的灯光影响，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，仿佛整个人都凝固了，与房间里的一件摆设无异。
但那周身散发出的拒人千里的冰冷和疏离，却比满室的狼藉更具存在感。
云绾定了定神，反手轻轻关上门，阻的一切隔了外面。
她端着布丁，没有立刻靠近，而是停在了距离他大约三四米远的地方，这个距离不远不近，既不会显得冒犯，又能进行对话。
“房间有点乱，需要帮忙收拾一下吗？”
当然了，她是不可能亲自收拾的，最多也只是叫佣人。
少年没有任何反应，视线依旧垂落在面前某处虚空，仿佛她不存在，声音也不存在。
云绾从不认为自己有耐心，更不擅长照顾人。
此刻面对一尊漂亮却毫无回应的“雕塑”，她感到一阵熟悉的烦躁在心底窜起，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。
她往前走了两步，将手中的小托盘轻轻放在他身旁不远的一个矮几上，蓝莓布丁的紫色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醒目。
云绾走到少年面前，蹲下身，视线与他垂落的眼帘持平。
地毯柔软的纤维微微下陷。
“蓝莓布丁，我做的，听佣人说，你以前喜欢这个。”
依旧沉默。
云绾在他侧对面的地毯上坐了下来，这个高度与他持平，减少压迫感。
她抱着膝盖，目光落在他没有表情的侧脸上。
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，每一秒都被拉长。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平稳却略显僵硬的呼吸声。
“不尝尝吗？”
又过了一会，她忍不住问，声音放得更轻了些，“或许味道还不错。”
没有回应。
“或者，你不想吃？”她换了个角度。
还是沉默。
这种单向的对话令人疲惫，而且极易耗尽她本就稀薄的耐心。
云绾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毯的边缘，心里快速盘算。
硬塞显然不行，放任不管，这次接触就毫无意义。
她需要一点点，极其微小的回应，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移动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盛着布丁的玻璃碗壁，碗是冰过的，触感清凉。
然后，她极其缓慢地将碗朝他那边推近了几
厘米，银勺在碗里发出细微的“叮”一声。
“尝尝看？”她的声音几乎成了气音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尝试性的诱导。
少年搭在膝盖上的手指，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云绾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。
有希望。
她没有再说话，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，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，安静地等待。
空气里只剩下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。
她发现他的睫毛很长，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可能只有几十秒，也可能有几分钟。
少年那仿佛定格了的视线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缓慢的移动。
他的目光，从虚无的某一点，落到了那碗蓝莓布丁上。
只是看着，眼神空洞，没有渴望，也没有厌恶，只是看见了。
云绾屏住呼吸。
又过了几秒，他的目光从布丁上移开，极快地、蜻蜓点水般地扫过她的脸，随即又垂了下去。
那速度快得几乎像是错觉，但那瞬间的对视，云绾确实看到了他眼中映出的顶灯光点，以及那深不见底的冰封般的漆黑。
“你……”云绾刚发出一个音节，又停住了。
她不确定该说什么。
少年却忽然有了动作。
他伸出手，不是去拿碗，而是用指尖，非常轻地，碰了一下碗的边缘。
然后，他收回了手，重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，将脸微微埋了进去，只露出一小部分侧脸和那只漂亮却清冷的耳朵。
这算是一个信号吗？
云绾试探着，用勺子舀起一小块颤巍巍的、浸着深紫色果酱的布丁，递到他面前。
勺子停在半空，距离他的嘴唇约二十厘米。
“要吗？”她问。
没有反应。
她耐心地举着勺子，没有催促，也没有收回。
但很快，手臂开始有些酸了。
就在她以为这次尝试也将失败时，少年埋在膝盖里的脸微微动了一下，然后，他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抬起了头，目光再次落在那勺布丁上。
少年的嘴唇抿得很紧。
云绾将勺子又往前递了一点点，更近了些。
他终于，极其缓慢地微微张开了嘴。
云绾将那一小勺布丁喂了进去，动作平稳。他含住勺子，片刻后，喉结微微滚动，咽了下去。
整个过程，他的视线都低垂着，没有看她。
但这也算是一个开始。
接下来的时间，云绾一勺一勺地喂完了整碗布丁。
期间没有任何交流，只有她偶尔低声询问“还要吗”，以及少年细微到很难察觉的点头或极其短暂的停顿表示拒绝下一口。
他吃得很少，大部分时间只是接受着她递到唇边的食物，像个精致却失去生气的玩偶。
碗终于空了。
云绾将它放回托盘，抽了张纸巾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。
他没有躲闪，但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。
云绾快速擦掉那一点痕迹，收回手。
“吃饱了？”她问。
没有回答。
他恢复了最初抱膝而坐的姿态，只是周身的冰冷似乎褪去了一点点，只剩下浓重的倦怠和空茫。
“房间需要打扫一下。”
云绾看着地上的狼藉，尝试引入新的话题，“让佣人上来收拾，好吗？不然容易绊倒。”
听到“佣人上来”、“打扫”，少年那刚刚松懈了一点的身体线条又明显绷紧了，抗拒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。
云绾立刻意识到外人进入他的空间是禁区。
她叹了口气，改口道：“或者，我帮你简单收拾一下？只把容易绊脚的东西放好。”
少年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