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绾想了想,干脆直接给出选择,“这样,如果你同意我收拾,或者同意让佣人上来,就……”
她环顾四周,看到他手边有一个刚才从矮几上滑落的柔软的方形编织抱枕,“就碰一下这个抱枕。”
她指着那个灰色的抱枕。
她又指了指自己刚才坐过的位置附近,一个完全一样的蓝色抱枕,“如果不同意,就碰一下那个。”
给出具体的非语言的选项,可以减少一些两人沟通的压力。
短短半个小时,云绾第一次发现和人沟通居然这么累。
她说完,便不再开口,只是安静地看着他,少年依旧垂着眼,仿佛没听见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云绾以为这个尝试也失败了。
突然,她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,缓慢地抬起,几乎没有幅度,只是指尖向前探了探,最后,非常轻地落在了那个灰色的抱枕粗糙的表面上。
碰触的时间不到一秒,就收了回去。
他选择了“同意她收拾”。
云绾心里松了口气,面上却依旧平静。
“好。”她站起身,开始动作。
她没有大张旗鼓地整理,只是先将翻倒的椅子扶起来,放回书桌前。
然后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几本书,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,摞好放在桌角。
最后,她走过去,捡起那个冰凉的金属镇纸。
在拿起它的瞬间,她能想象出它被一次次用力砸在地毯上,发出沉闷响声的情形。
她将它放回书桌上原来的位置,摆放端正。
做完这些,她重新坐回刚才的位置。
“好了,这样安全些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他,“我让佣人把空碗收走,可以吗?她不会进房间,只在门口。”
这一次,少年沉默的时间更长了。
过了好久,他的手指再次抬起,极快地碰了一下那个蓝色的抱枕。
不同意。
云绾点点头:“那我先拿下去,你好好休息。”
想到什么,她又坐回刚刚的位置,开口说道,“对了,我叫云绾,按现在的关系,算是你的姐姐。”
少年依旧维持着抱膝的姿势,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安静的阴影,仿佛她只是空气里无关紧要的一缕微尘。
“以后会住在二楼,你父亲和我母亲在一起了,以后要一起生活。”
没有反应,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。
云绾停顿片刻,尝试换了个更贴近的称呼:“我可以叫你小屿吗?”
沉默是唯一的回答。
她看着他紧抿的、颜色偏淡的嘴唇,和那副完全隔绝了外界的空洞神情。
耐心像沙漏里的沙,在无声的对抗中持续流走。
但至少没有激烈的抗拒,某种意义上,就算是此刻这种彻底的漠视,也是一种接受。
云绾今天的耐心也没了,她不再试图得到语言回应,只是维持着这个略显僵硬的蹲姿,又静静待了一会儿。
直到腿开始发麻,她才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。
“蓝莓布丁。”
她最后说了一句,目光扫过那个空碗,“下次想吃,可以告诉我。”
转身离开时,她眼角的余光瞥见,他蜷缩的手指,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开了那么一丝缝隙。
她端起托盘,站起身,走到门口关上灯。
房间重新陷入黑暗。
在关门的前一刻,她听到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几乎淹没在地毯里的吐息。
她轻轻带上门,将寂静还给他。
下楼时,在二楼拐角遇到了正准备上去查看情况的佣人,大概是听到了楼上之前不同寻常的安静。
女佣看到她手中空空如也的布丁碗,眼睛瞬间瞪大了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。
“小姐,这……”
“他吃了。”
云绾语气平淡,“房间暂时不用打扫,别去打扰他。”
女佣张了张嘴,似乎有疑惑,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,眼神复杂地看了云绾一眼,转身下楼了。
云绾将碗勺送回厨房让佣人洗净。
她靠在门框上,看着那残留的一点紫色痕迹被冲走,脑海中闪过少年苍白的面孔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。
虽然难接触,但也不是完全没希望。
唐笑笑要开学以后才来京城,还有一个多月,她有信心能在这段时间内让江屿辞对她的态度软化一些。
第二天早上,当那个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时,长桌边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。
江鸿运手中的报纸“哗啦”一声被放下,他几乎是立刻从主位上站起身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与关切,快步迎了过去。
“小辞?怎么下来了?睡得好吗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殷切的温度,与平日的沉稳判若两人。
虞美兰也立刻放下手中的牛奶杯,脸上迅速堆起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,跟着站起身:“这就是小辞吗,长得真帅气,快来坐,想吃什么?让厨房给你现做。”她声音放得又轻又温柔,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少年脸上扫过,猜测着这个继子的状态,还有他在江鸿运心中的实际分量。
江屿辞对这一切视若无睹。
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长袖T恤和浅灰色长裤,脚步有些慢,径直走向餐桌旁一个固定的、离主位稍远但视野相对独立的座位。
他对江鸿伸出的手、关切的询问,对虞美兰伪装出的慈爱语调,都毫无反应。
他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,只是垂着眼睫,安静地拉开椅子坐下,仿佛周围涌动的情绪和声音都来自另一个维度。
虞美兰脸上笑容未变,眼神却几不可察地冷了一瞬。
她看着江鸿运的注意力瞬间全部被儿子吸引,甚至忘了招呼她重新落座,心里那股被忽视的不悦猛地窜起。
一个傻子而已,用得着这么关心吗?
但她很快压下自己的不满,只是款款走回自己的座位,姿态优雅,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并未发生。
江鸿运也回到主位,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儿子身上,见他坐下后只是安静地看着面前洁白的餐盘,既不说话也不动手,不由得放柔了声音又问:“小辞?告诉爸爸,想吃什么?还是先喝点温水?”他边说边示意旁边的佣人。
佣人立刻上前,低声询问:“少爷,您今天胃口如何?厨房准备了您平时喜欢的……”
“他昨天吃了什么?”江鸿运打断佣人,更关心儿子近期的状况。
昨天晚上他和虞美兰回来已经半夜了,就没去看江屿辞。
佣人迟疑了一下,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安静坐在另一侧正小口喝着燕麦粥的云绾,低声回话:“回先生,少爷昨天用了些蓝莓布丁。”
“布丁?”江鸿运有些意外,眉头微挑,“厨房做的?以前没听他说过想吃这个。”
“不……不是厨房做的。”
佣人头更低了些,“是云小姐昨天亲手做了,送到楼上的。”
这句话落下,餐厅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