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陆家村到红旗公社，有将近两里土路。
这具身体实在太弱，走了不到一半，陆伊伊就已气喘吁吁，额头渗出细密的虚汗。
她寻了路边一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歇息。
从怀里掏出周婶给的玉米饼子，小口吃着。
干硬的饼子有些喇嗓子，但足以补充体力。
她一边吃，一边将神识缓缓散开。
半径五十米的范围，在这个相对空旷的乡间土路上，能“看”到的东西更多了。
前方拐弯处，有辆牛车正慢悠悠驶来，赶车的是个老汉，车上堆着些麻袋。
后方远处，有两个村民扛着锄头边走边聊。
更远处的田埂边，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觅食。
一切都很平静。
牛车“吱吱呀呀”地靠近了。
赶车老汉看到路边坐着个脸色苍白、衣衫破旧的姑娘，好心停了下来。
“闺女，去哪儿啊？咋一个人在路上？” 老汉声音粗嘎，但眼神淳朴。
陆伊伊抬起头，露出一个有些怯生生的笑容：“大爷，我去公社卫生院。”
“哎哟，公社可不近呐！你这身子骨能行？上来吧，捎你一段，我正好去公社粮站送粮。” 老汉拍了拍车板。
陆伊伊没有推辞，道了谢，爬上了牛车。
坐在麻袋上，比走路省力多了。
牛车慢，但稳。
路上，老汉絮絮叨叨：“闺女，看你脸色不好，是病了？家里人呢？”
陆伊伊垂下眼睫，轻声道：“爹妈都不在了，想去公社看看病。”
“可怜见的……” 老汉叹了口气，没再多问。
陆伊伊乐得清净，闭目养神，实则继续用神识观察沿途。
她“看到”了田间劳作的社员，看到了低矮的土墙，看到了远处冒着炊烟的房屋……
这个七十年代的农村景象，与她千年记忆中的任何一处都不同。
约莫半个多小时后，牛车驶入了红旗公社的地界。
土路变成了稍微平整的砂石路，两旁开始出现砖瓦房。
墙上刷着鲜红的标语：“农业学大寨”、“深挖洞、广积粮、不称霸”……
老汉在粮站门口停下牛车：“闺女，卫生院就在前头拐弯，走个百来米就到了。”
“谢谢大爷。” 陆伊伊跳下车，认真道谢。
“快去吧，看好病。” 老汉挥挥手，赶着牛车进了粮站院子。
陆伊伊站在公社的街道上，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。
比起陆家村，这里多了几分“城镇”的气息。
虽然依旧灰扑扑的，但至少有供销社、邮电所、卫生院、公社大院等像样的建筑。
路上行人也多了些，穿着多半是灰蓝黑三色，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干部模样的人叮铃铃经过。
她没有立刻去卫生院。
而是朝着记忆中的公社大院走去。
公社大院是一排红砖平房，门口挂着“红旗公社革命委员会”的白底黑字牌子。
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，人来人往，显得有些忙碌。
陆伊伊走到门口，被一个穿着旧军装、臂戴红袖章的门卫拦住了。
“同志，找谁？有什么事？” 门卫打量着这个穿着破旧、脸色苍白的姑娘，语气还算客气。
陆伊伊早就准备好了说辞。
她抬起头，眼圈微微泛红，声音带着几分强撑的坚强和不易察觉的颤抖：
“同志，我……我是陆家村陆卫国的女儿，我叫陆伊伊。我父亲……是三年前因公牺牲的烈士。
我、我想查一下我父亲的烈士证明……还有抚恤金发放的记录……”
她特意强调了“烈士”和“抚恤金”。
在这个年代，这两个词有着特殊的分量。
门卫一听“烈士子女”，神色立刻郑重了几分。
再看这姑娘的样子，确实可怜。
“你等等，我帮你问问民政干事在不在。” 门卫转身进了传达室，拨了个内线电话。
陆伊伊安静地等在门口，低眉顺眼，双手紧张地绞着破棉袄的衣角。
将一个无助又懂事的烈士遗孤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不一会儿，一个戴着眼镜、三十多岁的干部从里面一间办公室走了出来。
“你就是陆卫民的女儿？” 干部打量着她，眼里带着审视，也有一丝同情。
“是，我是陆伊伊。” 陆伊伊小声回答，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、但边缘已经磨损的纸——
那是原主珍藏的父亲陆卫国的牺牲通知书，上面有部队公章。
这是她昨晚在柴房，从原主藏在一块松动砖头后面的小铁盒里找到的，也是她敢来公社的底气之一。
干部接过看了看，确认无误，点点头：“跟我来吧。”
陆伊伊跟着他进了办公室。
办公室不大，摆着两张旧办公桌，文件柜里塞满了卷宗。
干部让她坐下，自己开始翻找档案。
“陆卫国……三年前……嗯，找到了。” 干部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
里面是陆卫国的烈士审批材料、抚恤金发放记录等。
干部将烈士证和几份文件复印件递给陆伊伊：
“这些是副本，你可以看看。抚恤金是一次性发放的，当时是……由你们大队代领，转交家属的。”
陆伊伊接过，仔细看着。
烈士证上，父亲陆卫国穿着军装的黑白照片，年轻，英武。
抚恤金发放记录上，清清楚楚写着金额：
五百元整。领取人签名处，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——陆卫民！
还盖着大队的公章！
五百元！
在七十年代初，这是一笔巨款！足
够一个农村家庭舒舒服服过好几年！
而原主和母亲，当年只从大伯手里拿到五十元，说是“部队给的抚恤金和补助”。
剩下的，都被陆卫民私吞了！
陆伊伊压下心头的冷意，抬起泛红的眼睛，声音带着困惑和不安：
“同志……这个抚恤金……当年我大伯说，只有五十元……
而且，我和我妈，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烈士证……”
她没有直接控诉，只是陈述“事实”，并将那份只拿到五十元的“收据”拿了出来。
两相对比，问题一目了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