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点的钟声,并没有真正响起。
但整栋红衣公寓,却在23:59:59的那一刻,彻底坠入了深渊。
门外的敲门声,从最初沉闷的“咚、咚、咚”,渐渐变得急促、疯狂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整个身体撞击门板,每一下都震得墙面簌簌掉灰,老旧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,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硬生生撞碎。
沈辞背靠门板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未点燃的烟。
房间里没有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灰光,勉强勾勒出屋内的轮廓: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,掉了漆的衣柜,墙角结满蛛网,地面潮湿黏滑,空气中除了霉味,还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……女人发香。
不是香水。
是长期浸泡在血水里、又混着胭脂粉的腥甜。
他没有闭眼,也没有放松分毫。
在深渊游戏里,真正的危险,从来不是明面上的规则,而是规则没写出来的东西。
绝对不要回应凌晨零点后的敲门声——
没说不能听。
没说不能透过猫眼看。
没说门内绝对安全。
更没说,敲门声停了之后,会发生什么。
隔壁传来极其轻微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。
平稳、冷静、节奏均匀。
是陆知衍。
沈辞微微挑眉。
在这种能把正常人逼疯的环境里,还能保持这种呼吸节奏的,绝不是普通玩家。
这个人,要么是见过无数次死亡,要么……本身就不属于光明。
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,越来越尖、越来越细。
“吱——吱——吱——”
像是有人用十根染血的长指甲,顺着门缝、门框、门板,一寸一寸地刮。
那声音不响,却像针一样扎进耳膜,扎进脑海深处,刺得人神经突突直跳。
沈辞闭上眼,不是休息,而是在听。
听门外的东西有几只。
听它移动的轨迹。
听它有没有试图从窗户、从通风口、从墙壁里钻进来。
忽然,刮擦声停了。
整个公寓,陷入死寂。
连电流声、风声、呼吸声,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。
下一秒——
稚嫩、阴冷、跑调跑到诡异的童谣,贴着每一扇房门,轻轻、轻轻地唱了起来:
“红嫁衣,白绫飘,
公寓的人,跑不掉~
敲敲门,开开门,
红衣新娘,要抱抱~
抱一抱,睡一觉,
从此不用,再逃跑~”
歌声不高,却像从墙壁里渗出来的,从地板缝里冒出来的,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。
无处不在。
躲无可躲。
规则第五条写得清清楚楚:
若听到有人在楼道唱童谣,立刻捂住耳朵,直到声音消失。
苏晚、赵虎、秦悦、林小星在各自房间里,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死死捂住耳朵,脸色惨白,浑身冷汗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他们怕。
怕一不留神,就落得和张磊一样的下场。
但沈辞,没有捂。
他甚至微微侧头,将耳朵更贴近门板,一字一句,把童谣听得清清楚楚。
规则是保命符,不是枷锁。
死守规则的人,第一轮夜晚就会被淘汰。
只有敢在规则边缘走钢丝的人,才能活过七天,才能摸到真相。
他听出了几层信息:
第一,怨念主体,是“红衣新娘”。
第二,她要“抱抱”,代表她生前有强烈的未完成依恋、执念。
第三,“白绫”“红嫁衣”,指向自杀、婚礼、惨死。
第四,童谣不是随便唱的——是引诱。
引诱你开门,引诱你回应,引诱你违反规则。
隔壁,同样没有捂耳朵的声音。
陆知衍也在听。
两人隔着一堵墙,没有任何交流,却在同一时刻,做出了一模一样的选择。
这种无需言语的默契,连他们自己都微微一怔。
陆知衍坐在房间唯一一把木椅上,指尖轻轻敲击膝盖,节奏和童谣完全相反。
他镜片反射着微弱的光,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,始终没有消失。
“辞啊辞……”
他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你和我,真像。”
同样不信规则。
同样不怕鬼怪。
同样把危险,当成一场游戏。
童谣持续了整整十分钟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,楼道里响起了拖沓的、轻飘飘的脚步声。
不是男人的厚重,不是孩子的轻快。
是女人穿着布鞋,拖着长长的裙摆,一步、一步、一步,在楼道里缓缓走动。
“沙……沙……沙……”
裙摆摩擦地面的声音,黏腻、潮湿,像是拖着一摊血水。
沈辞眼神微冷。
来了。
规则没写的东西。
脚步声从三楼,走到四楼。
停在了他的门口。
空气,瞬间凝固。
一只冰冷、柔软、带着腥气的东西,轻轻贴在了门板上。
不是手掌。
是头发。
极长、极密、极顺滑的黑发,顺着门板缝隙一点点往里渗,像黑色的水,又像无数细小的毒蛇,试探着、缠绕着,想要钻进房间。
沈辞指尖一紧。
念力在掌心无声凝聚,无形的锋芒几乎要破体而出。
只要那头发敢碰他一寸,他不介意直接把门外的东西,撕成碎片。
可下一秒,黑发又轻轻挪开。
脚步声转向,停在了隔壁——陆知衍的门前。
沈辞眸色微变。
targeted。
这鬼怪,是有意识的。
它在挑人。
它挑了他们两个。
因为他们最强。
因为他们没捂耳朵。
因为他们,是整栋楼里,最不听话的两个人。
陆知衍靠在门板上,感受着门外那道阴冷的视线,笑意不变,眼底却掠过一丝锐利。
“挑我?”
他轻声说,“眼光不错。”
门外没有回应。
只有一声极轻、极柔、极怨的叹息,像情人低语,又像索命咒。
然后,脚步声缓缓离开四楼,向着五楼、六楼的方向远去,最终消失在无尽的黑暗深处。
楼道再次恢复死寂。
只剩下门缝渗进来的暗红色血水,在地板上缓缓流淌,勾勒出一朵诡异的、花瓣扭曲的花。
沈辞直起身,活动了一下微僵的脖颈。
第一夜,算是暂时熬过去了。
但他很清楚。
这只是开始。
红衣新娘,不会就这么放过他们。
清晨七点。
“叮——”
电梯清脆的提示音,像一道光,刺破了整夜的黑暗。
机械音平静响起:
【电梯已恢复运行。】
【当前时间:早上7:00。】
【安全时段:7:00—22:00。】
阳光艰难地穿透楼道积灰的窗户,洒下几缕微弱、灰败的光。
虽然依旧昏暗,却比夜晚那令人窒息的黑暗,好上一万倍。
四楼的门,几乎同时打开。
沈辞走出来,白衬衫依旧一尘不染,袖口整齐挽着,神色淡漠,仿佛昨晚门外的索命鬼怪,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。
陆知衍紧随其后,黑色针织衫平整干净,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,温润斯文,笑意浅浅,像是刚从家里出门上班的青年,而不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圈的玩家。
两人在楼道口相遇,目光轻轻一碰。
没有说话,却都从对方眼里,看到了一句话:
——你也没睡。
——你也没捂耳朵。
一种无声的认同,在空气里悄然蔓延。
其他人也陆续从房间里出来,脸色都不太好。
苏晚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折叠刀依旧握在手里;赵虎一身肌肉紧绷,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;秦悦面色苍白,但眼神依旧冷静;林小星眼睛红红的,明显一夜没敢合眼,吓得不轻。
六个人在一楼大厅集合。
一夜之间,从七人变成六人,那个哭嚎着求救的张磊,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没有人提他。
在深渊里,同情是最没用、最致命的东西。
陆知衍率先开口,声音温润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主导力:
“规则第六条,禁止向任何人透露真实姓名,违者抹杀。从今天起,我们只用代号相称。”
他看向沈辞,眼神带着一丝自然的亲近:
“我叫衍。”
沈辞淡淡开口:
“辞。”
“晚。”
“虎。”
“悦。”
“星。”
代号敲定,临时小队,正式成型。
秦悦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是她连夜整理的规则与疑点,字迹工整清晰:
“我重新梳理一遍所有规则,每一条都可能藏陷阱。”
她一字一顿,念得极慢:
“一、绝对不要回应凌晨零点后的敲门声。重点:零点后、回应。没说不能听,没说不能挡,没说不能看。”
“二、电梯七点到二十二点运行,其余时间后果自负。重点:非运行时间不能坐,但运行时间,也不代表绝对安全。”
“三、画像不可直视超过三秒,不可触碰。重点:直视、触碰,是死线。”
“四、每晚十二点必须待在房间,禁止外出。重点:十二点、外出。”
“五、听到童谣捂耳朵。重点:听到就要捂,但不捂,不一定立刻死。”
“六、禁止透露真名。重点:真名,代号安全。”
秦悦抬眼,目光落在沈辞和陆知衍身上:
“昨晚,辞和衍,都没有捂耳朵。”
众人一惊。
林小星小声道:“可、可是规则……”
陆知衍轻笑一声,语气平静:
“规则只说,违反会被抹杀。
没说,不严格遵守,一定会死。”
沈辞补了一句,言简意赅:
“规则是死的,鬼怪是活的。
死守,必死。”
这句话,像一盆冷水,浇醒了所有人。
他们之前,都以为只要乖乖听话,就能活。
现在才明白——
听话,只是最低限度。
敢破局,才能活下去。
“整栋公寓一共六层。”陆知衍抬眼,望向楼梯上方幽深的阴影,“一到五楼是客房,六楼大门紧锁,门缝怨气最重,一定是本源之地。”
沈辞接话:
“每层的红衣画像,是阵眼,也是线索。
但不能直视超过三秒,不能碰。”
秦悦皱眉:
“不看、不碰,怎么查?”
沈辞走向三楼转角,那幅恐怖的红衣画像依旧钉在墙上。
画中女人漆黑的眼睛,仿佛随着他们的移动,一直在“看”着他们。
他没有看女人的脸,只盯着画像边框,目光停留两秒,立刻移开。
“边框有暗格。”沈辞语气肯定,“里面有东西。”
陆知衍走到他身侧,两人肩膀几乎相贴。
沈辞身上冷冽的烟草香,和陆知衍清浅的雪松味,交织在一起。
陆知衍扫过边框细微的纹路,镜片微亮:
“有触发机关。
直接用手碰,会触发规则三,当场抹杀。
这是游戏,故意留给我们的死亡陷阱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。
无需多言。
他们已经在心里,同步了同一个计划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啊——!”
林小星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尖叫,整个人向后踉跄,手指颤抖着指向电梯口,声音发颤:
“电、电梯!它、它自己开了!”
众人猛地转头。
上午九点,明明是安全运行时段。
电梯门却缓缓向两侧敞开。
里面一片漆黑,像是一张巨兽张开的嘴。
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尸味,扑面而来。
电梯内壁上,布满深可见骨的抓痕,一道一道,密密麻麻,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里面疯狂抓挠了无数个日夜。
角落,还沾着几块早已发黑的碎肉。
赵虎脸色一沉,下意识上前一步:
“我进去看看,有没有线索。”
他体格最强,胆子最大,本能想充当先锋。
“站住!”
沈辞厉声喝止,声音冰寒刺骨,瞬间制止了赵虎的动作。
“规则只说,非运行时间乘坐后果自负。
没说,安全时间可以随意进。”
陆知衍脸色也沉了下来,温润的眉眼覆上一层寒霜:
“这是规则漏洞。
用‘安全时段’做伪装,引我们主动踏入死路。”
赵虎脚步一顿,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。
只差一步,他就死了。
下一刻——
一只惨白、浮肿、布满青黑血管的手,从电梯黑暗里猛地伸出!
指甲长而尖,染得猩红,带着腥臭的阴风,直抓离电梯最近的林小星!
林小星吓得腿一软,直接瘫在地上,根本来不及躲避。
猩红指甲,已经碰到了他细嫩的脖颈。
刺骨的阴冷,顺着皮肤瞬间爬满全身。
死亡,近在咫尺。
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沈辞身形一闪,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。
掌心念力暴涨,凝聚成一柄无形利刃,凌空劈下!
“滋啦——!!”
黑烟骤然冒起,刺耳的尖啸响彻楼道。
那只鬼手被瞬间斩断,落在地上,抽搐了几下,化作一滩黑水,渗入地板不见。
几乎同一秒——
陆知衍快步上前,长臂一伸,稳稳将吓傻的林小星拉到自己身后,护得严严实实。
斯文的外表下,爆发力与反应速度,恐怖得惊人。
一攻,一护。
一前,一后。
两人没有任何眼神交流,没有一句交流,动作却衔接得天衣无缝,默契得像是并肩作战了十几年的伙伴。
苏晚眼睛一亮。
这就是……双强。
赵虎深吸一口气,心中震撼。
这两个看起来纤瘦好看的男人,实力远在他之上。
秦悦快速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
【核心:辞、衍。双强,绝对信任。】
电梯门缓缓合上,漆黑的轿厢,消失在视野尽头。
只留下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臭。
林小星回过神,眼泪瞬间掉下来,一把抱住沈辞的胳膊,声音哽咽:
“辞哥……谢谢你、谢谢你救我……”
沈辞眉头微蹙,一脸嫌弃地想抽回手,动作却顿了顿,最终只是轻轻挣开,没有真的推开。
语气依旧冷淡,却藏了一丝极淡的软:
“站好,别再乱跑。”
陆知衍笑着打圆场,目光却一直落在沈辞身上,笑意温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:
“好了,先找线索,七天时间,我们耗不起。”
小队继续探索。
在二楼最靠里的一间房间,床垫下,他们找到了一本泛黄、发霉、纸页发脆的日记。
封面,用暗红墨水写着一个字:
婉。
秦悦小心翼翼翻开,屏住呼吸。
日记的字迹,从最初的清秀甜蜜,渐渐变得凌乱、疯狂、最后,只剩下绝望的划痕。
十年前。
这栋公寓,住着一个叫林婉的女人。
她即将结婚,满心欢喜准备嫁衣。
可出嫁前一天,未婚夫卷走她所有积蓄,消失无踪。
她被抛弃,被嘲笑,被指指点点。
绝望之下,她穿上那件没来得及穿上的大红嫁衣,在六楼,用一根白绫,上吊自杀。
怨气不散,化为红衣厉鬼。
从此,这栋公寓,变成人间炼狱。
所有进来的人,都是她的玩具。
那六条规则,是她为猎物定下的死亡游戏。
秦悦合上日记,手指微微发抖,声音凝重:
“六楼,是林婉自杀的地方。
钥匙,一定也在公寓里。
但我们现在,连门都碰不到。”
话音刚落——
咚——
咚——
咚——
楼道那座老旧挂钟,突然轰然敲响。
一声,又一声。
沉重,肃穆,带着死亡的倒计时。
秦悦脸色骤变,猛地抬头看向挂钟。
时针、分针、秒针,整齐划一地指向——
十二点整。
规则第四条:
每晚十二点必须待在自己的房间内,禁止外出。
而他们,此刻还在二楼楼道。
半步都没有动。
黑暗,如同海啸一般,毫无征兆地席卷整栋公寓。
红衣新娘凄厉到极致的尖笑,瞬间炸开:
“你们——都——得——死——!!”
无数惨白的鬼手,从墙面、地板、天花板里疯狂涌出,指甲猩红,张牙舞爪,朝着六人,狠狠抓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