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长江不辣》(第二版) 第四章:墨色渐染
一
民国二十七年,秋。上海,法租界。
程弈推开“百乐门”舞厅的旋转门,爵士乐混着香水味扑面而来。舞池里,西装革履的男人搂着旗袍卷发的女人,在彩灯下旋转,像一池被搅动的、五颜六色的油。
他松了松领结,穿过人群,走向角落的卡座。那里已经坐了几个人——两个日本人,一个穿长衫的中国商人,还有刘重岳。
“程老板,来晚了。”刘重岳站起身,笑容殷勤得有些假。他比几年前胖了一圈,双下巴,金丝眼镜,手指上套着个翡翠扳指,绿得扎眼。
“路上堵车。”程弈坐下,从西装内袋掏出银烟盒,弹出一支,叼在嘴上。旁边一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立即凑过来,用打火机给他点烟。
他吸了一口,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,缓缓吐出。透过烟雾,他看着刘重岳——这个名义上的堂兄,实际上的主子。
“程老板,”一个日本人开口,中文带着生硬的腔调,“货,准备好了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程弈弹了弹烟灰,“三百箱盘尼西林,德国拜耳的原装货,明天到港。价钱嘛……”
他报了个数字。日本人皱了皱眉:“太贵了。”
“贵?”程弈笑了,笑容里带着讥诮,“龟田先生,现在是什么时候?战争时期。盘尼西林是救命药,上海黑市上,这个价还得抢。我给您的,已经是友情价了。”
龟田盯着他看了几秒,忽然也笑了:“程老板,爽快。不过,我要先验货。”
“当然。”程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小盒样品,推过去,“这是样品,您先看看。”
龟田打开盒子,取出一支针剂,对着灯光仔细看。透明的液体在玻璃管里晃动,映出舞厅里旋转的彩灯。
“纯度没问题,”龟田点点头,把针剂放回盒子,“但是,程老板,我听说……这批货的来路,不太干净?”
程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如常:“龟田先生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听说,”龟田慢条斯理地说,“这批货是从新四军的药品渠道截下来的。程老板,做生意可以,但跟共党扯上关系,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?”程弈打断他,语气冷下来,“龟田先生,现在是战争时期,药品是紧俏货。您要是嫌来路不干净,大可以不要。上海滩想要这批货的人,多得是。”
气氛骤然紧张。刘重岳连忙打圆场:“龟田先生,程老板,都消消气,消消气。做生意嘛,讲究个你情我愿。程老板的货,质量肯定没问题,这个我可以担保。至于来路……现在这世道,能搞到货就是本事,您说是不是?”
龟田盯着程弈看了半晌,忽然哈哈大笑:“程老板,有胆色。好,货我要了。不过,价钱得再降一成。”
“半成。”程弈寸步不让。
“成交。”龟田举起酒杯,“程老板,合作愉快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程弈端起酒杯,碰了一下。玻璃杯相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骨头断裂的声音。
喝下那杯酒时,程弈觉得胃里一阵翻涌。不是酒的问题,是他自己的问题。他知道这批货的来路——确实是截的新四军的药品。半个月前,他得到线报,有一批药品要从苏北运到上海,走的是地下交通线。他花了五百大洋,买通了青帮的一个小头目,在江阴段把货截了。
三条人命。押运药品的三个交通员,全死了。尸体扔进长江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。
他知道那三个人是谁吗?不知道。也不需要知道。乱世里,人命不值钱,尤其是“共党”的命。
“程老板,”龟田放下酒杯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还有一桩生意,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。”
“说。”
“情报。”龟田的声音更低了,“我们收到消息,共党在上海有个重要的情报站,负责人代号‘长江’。我们需要这个人的真实身份,和活动规律。”
程弈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脸上依旧平静:“情报生意,我做得少。况且,这种级别的情报,价钱可不便宜。”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龟田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,推过来。上面的数字,足够程弈在法租界买一栋小洋楼。
程弈看着那张支票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像计时,像倒数,像他正在倒数的良知。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他说。
“三天。”龟田竖起三根手指,“三天后,我在这里等你的消息。”
程弈收起支票,站起身:“三天后见。”
他转身离开卡座,穿过舞池。爵士乐还在响,萨克斯风呜咽着,像在哭。舞池里的男男女女还在旋转,脸贴在脸上,唇几乎碰着唇。他们在笑,笑容灿烂,像这世上根本没有战争,没有死亡,没有三百箱用三条人命换来的盘尼西林。
走出百乐门,夜风一吹,程弈打了个寒噤。他靠在墙上,摸出烟盒,又点了一支。烟雾吸进肺里,再吐出来,在昏黄的路灯下散开。
“弈哥。”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程弈回头,是阿强,他的跟班。二十出头,精瘦,脸上有道疤,从眉骨斜到嘴角,像一条蜈蚣。
“货都藏好了?”程弈问。
“藏好了,在码头三号仓库,兄弟们看着呢。”
“嗯。”程弈吸了口烟,“阿强,你跟着我几年了?”
“五年了,弈哥。从您还在程家老宅时,我就跟着您了。”
五年。程弈想起五年前,程家还没败。父亲还在,母亲还在,他还是那个在伦敦学画、梦想当画家的程家少爷。然后呢?然后父亲投资失败,欠了一屁股债,跳了黄浦江。母亲一病不起,医药费像无底洞。他卖了祖宅,卖了父亲收藏的古董,卖了母亲的首饰,还是不够。
最后,他找到了刘重岳。这个远房堂兄,当时已经在上海滩混出了点名堂。刘重岳借给他钱,条件是:替他做事。
做什么?走私,倒卖,洗钱,后来是倒卖药品,现在是卖情报。
一步一步,从伦敦的阳光,走进上海的夜色。从画布上的油彩,变成手上的血污。
“阿强,”程弈把烟蒂扔在地上,用皮鞋碾灭,“你说,人这一辈子,到底图什么?”
阿强愣了愣,挠挠头:“弈哥,我不懂这些大道理。我就知道,跟着您,有饭吃,有钱赚,不受欺负。”
“不受欺负……”程弈重复这四个字,笑了,笑得苦涩,“是啊,不受欺负。可你不欺负别人,别人就来欺负你。这世道,就这样。”
他直起身,整了整西装:“走吧,回去。”
“弈哥,去哪?”
“去个地方。”程弈说,“去见个……老朋友。”
二
刘重夏的诊所,在法租界另一头。程弈到的时候,已是深夜。诊所的灯还亮着,从二楼的窗户透出来,昏黄,温暖,像黑暗里唯一的光。
他在街对面站了很久,看着那扇窗。窗上映出一个人影,坐在桌前,低着头,在看什么。是刘重夏。这么多年了,她还是老样子——坐得笔直,肩不塌,背不弯,像一棵竹子,风雨再大,也不肯折。
阿强在身后小声说:“弈哥,要进去吗?”
程弈没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怀表,打开,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。照片里是三个年轻人——他,刘重夏,徐逢秋。在伦敦,泰晤士河边,他画的。那天阳光很好,刘重夏穿一身白色洋装,徐逢秋穿着中山装,他穿着西装,三个人都笑着,笑得没心没肺。
那是民国二十二年。五年前。
五年,物是人非。
程弈合上怀表,深吸一口气,穿过街道,走到诊所门前。他抬手,想敲门,手在半空停住了。
敲了门,说什么?说“重夏,好久不见”?说“我截了你战友的药品,卖了三百箱盘尼西林给日本人”?说“日本人让我查‘长江’的身份,我接了,价钱是一栋小洋楼”?
他放下手,转身想走。门却在这时开了。
刘重夏站在门里,穿着白大褂,手里拿着个搪瓷杯,杯里冒着热气。她看着他,脸上没有惊讶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表情,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程弈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声音和五年前一样,清冷,平稳。
“重夏。”程弈扯出个笑容,“还没睡?”
“嗯,在看医案。”刘重夏侧身,“进来吧。”
程弈走进去。诊所里很安静,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气味。一楼是诊室,药橱,处置台;二楼是她的卧室和书房。一切都和五年前一样,连药橱里当归黄芪摆放的位置都没变。
“坐。”刘重夏指了指诊桌对面的椅子,自己走到药橱前,从柜子里拿出另一个搪瓷杯,倒水,递给他,“喝水。”
程弈接过杯子,水温透过瓷壁传到手心,很暖。他喝了一口,是白开水,没放茶叶。
“这么晚来,有事?”刘重夏在他对面坐下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。她的手指很白,很细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。这是一双拿手术刀的手,也是一双救过无数人的手。
“路过,看见灯还亮着,就过来看看。”程弈说,目光在诊所里游移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“是吗。”刘重夏的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最近怎么样?”
“还那样,做点小生意,混口饭吃。”程弈放下杯子,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烟,“可以吗?”
“可以。”
他点烟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,像一道无形的墙。
“你呢?”他问,“诊所生意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刘重夏说,“打仗,受伤的人多,病人也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程弈顿了顿,像是随口问道,“对了,徐逢秋……有消息吗?”
刘重夏抬眼看她,目光像手术刀,要剖开他的皮肉,看进心里去。“你问他做什么?”
“老朋友嘛,关心一下。”程弈扯了扯嘴角,“听说他去了苏区?那边条件艰苦,他那个胃病,受得了吗?”
“受得了受不了,都是他自己的选择。”刘重夏说,“就像我们每个人,都有自己的选择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程弈听出来了,但他假装没听懂:“是啊,自己的选择。可有时候,选择不是自己做的,是命运逼着你选的。”
“命运?”刘重夏笑了,笑容很淡,很冷,“程弈,你什么时候信命了?”
“一直信。”程弈弹了弹烟灰,“我信我命不好。生在富贵家,却要眼睁睁看着家败了;学了画画,却要拿笔的手去沾血;想过安稳日子,却活在这乱世里。这不是命,是什么?”
刘重夏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说:“程弈,你变了。”
“变?”程弈笑出声,笑得肩膀颤抖,“重夏,是你没变。你还活在梦里,以为这世界非黑即白。可我告诉你,这世道是灰的,是脏的。你要活着,就得低头,就得算计,就得把自己弄脏。”
“所以你就把自己弄脏了?”刘重夏问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针,扎进程弈的耳朵里,“所以你就倒卖药品,给日本人做事,当汉奸?”
“汉奸?”程弈猛地站起身,椅子腿摩擦地面,发出刺耳的声音,“刘重夏,你以为我想当汉奸?我父亲跳黄浦江的时候,我母亲躺在病床上等死的时候,谁帮过我?是你吗?是徐逢秋吗?是你们那些‘同志’吗?没有!是刘重岳!是日本人!是他们给了我钱,给了我活路!汉奸?哈,能活着,当汉奸又怎样?”
他吼得声嘶力竭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。吼完了,喘着粗气,眼睛通红。
刘重夏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,没有愤怒,没有鄙视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几乎要让他崩溃的悲哀。
“程弈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跟一个孩子说话,“你还记得,在伦敦的时候,你说过什么吗?”
程弈愣住了。
“你说,你要画尽天下光明。”刘重夏一字一句,“你说,你要用画笔,把这个世界欠中国人的尊严,一笔一笔画回来。你还说,等我们学成回国,你要办画展,第一幅画,就叫《长江不辣》。”
长江不辣。这四个字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记忆的闸门。程弈想起来了。那天在泰晤士河边,他铺开画布,说要画长江。刘重夏问:“长江怎么画?”他说:“长江不辣,但滚烫,像中国人的血。”
后来那幅画没画成。因为第二天,父亲跳江的消息就传到了伦敦。
“程弈,”刘重夏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。她比他矮一个头,但此刻,程弈觉得她在俯视他,“你的画笔呢?你的光明呢?你的《长江不辣》呢?”
程弈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,又干又涩。
“丢了,”他最终说,声音沙哑,“都丢了。”
“没丢。”刘重夏说,“还在你心里。只是你不敢看,不敢承认。因为你怕,怕看到那个曾经的自己,会受不了现在的自己。”
程弈后退一步,像被她的目光烫伤了。他想反驳,想吼,想说我变成这样都是被逼的。但他什么都说不出。因为刘重夏说的,是对的。
他怕。怕看从前的照片,怕想从前的梦想,怕承认自己已经烂了,从里到外,烂透了。
“你走吧。”刘重夏转过身,背对着他,“以后不要来了。我这里,不欢迎汉奸。”
汉奸。这两个字,从她嘴里说出来,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,都让程弈疼。疼得他胃里翻江倒海,疼得他想吐。
他转身,拉开门,冲了出去。夜风很冷,吹在脸上,像刀割。
阿强在街对面等着,见他出来,连忙迎上来:“弈哥,没事吧?”
程弈没理他,径直往前走。走得很急,很快,像在逃。逃什么?逃刘重夏的目光?逃从前的自己?还是逃那个“汉奸”的标签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不能再回头了。回头就是深渊,就是万劫不复。
走到街口,他停下来,扶着墙,弯下腰,干呕。什么都吐不出来,只有胆汁,苦得他舌头发麻。
“弈哥……”阿强手足无措。
程弈直起身,抹掉嘴角的污渍,从怀里掏出那张支票。支票在路灯下泛着冷光,上面的数字清晰可见。一栋小洋楼。不,不止。是荣华富贵,是锦衣玉食,是再也不用看人脸色的日子。
也是三条人命,是三百箱盘尼西林,是“长江”的身份,是刘重夏眼里的悲哀。
他把支票折好,放回口袋。然后对阿强说:“去查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查‘长江’。”程弈的声音很冷,冷得像这夜风,“三天之内,我要知道这个人是谁,在哪,做什么。”
阿强愣了一下:“弈哥,您真要……”
“去查!”程弈吼道。
阿强不敢再问,低下头:“是,弈哥。”
程弈转过身,看着刘重夏诊所的方向。那盏灯还亮着,在黑暗里,像一座灯塔,像一句嘲讽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,走进更深的黑暗里。
三
三天后,百乐门舞厅,同一个卡座。
龟田看着程弈推过来的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,和一个名字。
“刘重夏,”龟田念出那个名字,抬头看着程弈,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程弈说,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,“法租界,‘刘氏诊所’的医生。真实身份是中共地下党上海情报站负责人,代号‘长江’。”
“证据呢?”
“她诊所的药橱,最下层的抽屉,有暗格。里面藏着发报机和密码本。”程弈说,“另外,她每周末会去城隍庙附近的一家茶楼,和一个叫‘老周’的人接头。老周是苏北过来的交通员,负责传递药品和情报。”
龟田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程老板,果然有本事。不过,我很好奇,这位刘医生……是你的朋友吧?听说你们在伦敦就认识。”
程弈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,但脸上依旧平静:“以前是朋友。现在,是生意。”
“好一个生意。”龟田收起纸条,从怀里掏出另一张支票,推过来,“这是另一半。程老板,合作愉快。”
程弈看着那张支票,没动。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酒很烈,烧得他喉咙疼。
“龟田先生,”他放下酒杯,缓缓道,“人,我给你了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抓人的时候,不要动她的诊所。”程弈说,“那间诊所,救过很多人。毁了,可惜。”
龟田挑了挑眉:“程老板倒是念旧情。”
“不是念旧情,”程弈说,“是做生意的规矩。我给了你要的人,你留一间诊所,公平。”
龟田笑了:“好,依你。诊所不动,只抓人。”
“还有,”程弈顿了顿,“抓了人,送到76号就行。后面的审讯……我就不参与了。”
“程老板是怕见血?”
“是怕麻烦。”程弈站起身,“龟田先生,钱我收了,货我交了,咱们两清。以后有生意,再联系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走出百乐门时,天阴沉沉的,像要下雨。
阿强等在门口,见他出来,低声说:“弈哥,都安排好了。76号的人明天一早就动手。”
“嗯。”程弈应了一声,抬头看天。乌云压得很低,像要塌下来。
“弈哥,”阿强迟疑了一下,“那位刘医生……真是共党?”
程弈没回答。他走到车边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阿强连忙坐上驾驶座,发动车子。
车在湿滑的街道上行驶,两旁的行人匆匆,像一群被驱赶的蚂蚁。程弈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。脑海里,是刘重夏的脸。清冷的,平静的,看透一切的眼睛。
“程弈,你的画笔呢?你的光明呢?你的《长江不辣》呢?”
她的声音在耳边回响,一遍又一遍。
他睁开眼,从怀里掏出怀表,打开。照片里的三个人,还在笑。阳光,泰晤士河,白鸽,年轻的脸。
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,用指甲抠掉刘重夏的那部分。照片纸很薄,一抠就破,留下一个不规则的洞,像伤口。
他把怀表合上,扔出窗外。金属外壳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,然后滚进下水道,消失不见。
“弈哥,去哪?”阿强问。
“去码头。”程弈说,“看看那批货。”
“货不是明天才交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程弈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我就是想看看,用三条人命换来的药,长什么样。”
阿强不敢再问,专心开车。
车开到码头,三号仓库。程弈下车,走进去。仓库很大,很暗,堆满了木箱。空气里有霉味,有灰尘味,还有淡淡的、药品特有的苦味。
他走到一堆木箱前,撬开其中一个。里面整齐地码放着盘尼西林的针剂,玻璃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。
他拿起一支,对着仓库顶棚漏下来的天光看。透明的液体,清澈,纯净,能救命。
也能要命。
三条命,换三百箱药。一条命,换一百箱。一条命,值多少钱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,他又多欠了一条命。刘重夏的命。
仓库外传来雷声,轰隆隆,由远及近。要下雨了。
程弈把那支盘尼西林放回木箱,盖上盖子。然后,他靠着木箱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阿强在仓库门口守着,不敢进来。
黑暗中,程弈抱住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在伦敦,他画过一幅画。画的是长江,但不是现实中的长江,是他想象中的长江——金色的,滚烫的,像熔化的铜,像沸腾的血。他在画布右下角题了四个字:长江不辣。
老师看了那幅画,说:“程,你的颜色用得太烈了。长江是温柔的,是养育人的母亲河。”
他说:“老师,您不懂。中国的长江,是滚烫的。因为中国人的血,是滚烫的。”
那时他十九岁,眼里有光,心里有火。以为一杆画笔,能画出一个新世界。
现在他二十八岁,眼里只有钱,心里只有恨。一杆笔,变成了沾血的刀。
外面,雨下起来了。噼里啪啦,砸在仓库的铁皮屋顶上,像千万颗子弹。
程弈抬起头,看着黑暗的仓库深处。那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仔细看,又什么都没有。
只是黑暗,无边的黑暗。
他摸出烟盒,掏出最后一支烟,点上。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瞬,又灭了。
烟雾吸进肺里,再吐出来。混着仓库的霉味,药品的苦味,还有他自己身上的,铜臭和血腥的混合味。
他忽然想起刘重夏诊所里的味道。消毒水,中药,干净,清苦。
再也回不去了。
无论是那个味道,还是那个人,还是那个曾经眼里有光的自己。
都回不去了。
雨越下越大。程弈靠在木箱上,闭上眼。
就这样吧。他想。
烂,就烂到底。
(第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