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风卷着残雪,刮得人脸颊生疼。沈砚之裹紧黑色长风衣,率先迈步,锃亮的皮鞋踩过青石板上的薄冰,发出清脆的“咯吱”声。阿灵像只刚被认领的小流浪猫,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,那件宽大的风衣拖在地上,扫过她沾着泥点的布鞋,她却毫不在意,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,生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半条街,沈砚之在一家挂着“老奉天饺子馆”幌子的铺子前停了下来。木格窗棂上糊着新纸,窗内热气腾腾,猪肉大葱的鲜香混着醋香飘出来,勾得阿灵肚子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“咕噜”响。她下意识地抿紧嘴唇,小手攥着风衣下摆,琥珀色的眸子偷偷往铺子里瞟,耳尖那撮金黄的软毛在衣领边激动得微微颤动。
沈砚之推门而入,堂倌立刻迎了上来,见他衣着考究,又看了看身后跟着的阿灵——虽然穿着不合身的大风衣,头发乱糟糟地打着结,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连忙堆起笑:“先生里边请!两位想吃点啥?咱这儿的酸菜猪肉蒸饺、韭菜盒子都是招牌,再来碗杀猪菜,暖和!”
“先上五笼猪肉大葱蒸饺,一份酱骨头,一碟拍黄瓜,再来两碗小米粥。”沈砚之径直走到靠窗的方桌前坐下,脱下手套放在桌边,动作利落。他抬眼瞥见阿灵还站在门口,眼神里带着怯生生的犹豫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“过来坐。”
阿灵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,挨着桌子角坐下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眼睛却黏在了邻桌那盘堆得像小山似的酱骨头上,喉咙不停地上下滚动。
没多会儿,蒸笼就端了上来。竹笼屉一掀开,白汽“腾”地一下窜起半尺高,一个个饱满的蒸饺挺着圆滚滚的肚子,褶子细密整齐,油光锃亮的皮儿下隐约能看见里面粉红的肉馅。
“吃吧。”沈砚之刚拿起筷子,对面的阿灵已经有了动作。
她像是饿极了的小兽,完全顾不上烫,直接伸出小手,抓起一个蒸饺就往嘴里塞。“啊呜”一大口,滚烫的肉汁瞬间在嘴里爆开,她烫得直吸气,却舍不得吐,三两口就把一个大蒸饺吞进了肚子,腮帮子鼓得像塞满了核桃的小松鼠,连嘴角沾了面粉都浑然不觉。
沈砚之夹饺子的手顿了顿,看着她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,眼底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摇了摇头,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夹起一个,蘸了点醋,小口咀嚼着。
一盘蒸饺眨眼间就见了底。
阿灵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,眼巴巴地看着空笼屉。沈砚之示意堂倌:“再上五笼。”
“好嘞!”堂倌应声而去,心里却嘀咕,这姑娘看着瘦骨嶙峋的,咋这么能吃?
第二波蒸饺端上来时,邻桌的客人也开始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姑娘了。
阿灵吃得起兴,早已忘了害羞。她左手抓着饺子,右手拿着醋碟,蘸一下,咬一口,速度快得惊人。蒸饺在她手里像流水一样,一个接一个地消失。她吃得满脸都是面粉,鼻尖上沾着一点,像颗白芝麻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脸颊滑落,她也没空去擦,只顾着往嘴里塞东西。
“我的妈呀,这姑娘是几天没吃饭了?”邻桌一个穿长衫的先生看得目瞪口呆,手里的筷子都停了,“这都第三笼了吧?我全家三口人一顿也就吃一笼啊!”
“可不是咋地!”旁边卖布的老板娘放下汤碗,啧啧称奇,“看她那小身板,跟个豆芽菜似的,肚子里怕不是有个无底洞?这五笼下去,怕是要把人家馆子吃穷喽!”
整个饺子馆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阿灵身上,有人惊叹,有人偷笑,还有人干脆停下筷子,专门看她吃。阿灵却丝毫不受影响,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蒸饺。她抓起一个饺子,咬开一个小口,先把鲜美的汤汁吸进嘴里,再一口吞掉饺子,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一股山野间的泼辣劲儿。
沈砚之坐在对面,感受着周围投来的目光,脸上依旧波澜不惊,只是默默将桌上的酱骨头推到她面前,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。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阿灵含糊地“唔”了一声,抓起一根酱骨头,啃得“咔嚓”作响,肉香混着骨头的鲜味在嘴里弥漫开来。她啃得干干净净,连骨头缝里的肉丝都没放过,最后还意犹未尽地嘬了嘬手指。
等到第五笼蒸饺也见了底,阿灵才打了个响亮的饱嗝,用手背擦了擦嘴,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,看向沈砚之的目光里满是满足和依赖。
这时候,整个饺子馆都安静了。
堂倌站在桌旁,手里拿着账单,眼睛瞪得溜圆,下巴都快掉地上了:“姑……姑娘,您这是吃了十笼蒸饺,外加一整盘酱骨头啊……这饭量,比我们后厨的大师傅还能吃!”
邻桌的客人更是惊得合不拢嘴,纷纷议论:
“这姑娘怕不是个转世的饕餮吧?太能造了!”
“看她那模样,柔柔弱弱的,没想到是个大胃王,真是人不可貌相!”
“这先生怕是要破产了,这一顿饭,够我们家吃好几天了!”
阿灵被众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往沈砚之身边缩了缩,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角,小声问:“我是不是吃太多了?”
沈砚之放下筷子,拿出手帕,慢条斯理地帮她擦了擦嘴角的面粉和油渍,声音平静无波,仿佛刚才吃掉的不是十笼蒸饺,而是十个饺子:“不多,吃饱就好。”
他叫来堂倌结了账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上。信封里装着十几块银元,还有一小叠铜板,他推到阿灵面前:“这些钱你拿着,够你买些吃的,找个地方住。”
阿灵盯着那个信封,又抬头看向沈砚之,眼神里满是茫然。她不懂银元的价值,只知道这是“钱”,是能买包子、买烧鸡的东西。但她没有伸手去拿,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手指拽了拽沈砚之的衣角:“你……你去哪?”
“我有我的事要办。”沈砚之拿开她的手,站起身来,黑色风衣的下摆扫过地面,“你家在哪里?洮南城有什么亲戚吗?我让人送你回去。”
阿灵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,她低下头,绞着风衣的衣角,声音细若蚊蚋:“我……我没有家。”她不敢说黑风岭,不敢说师父,更不敢说自己是黄仙。山下的人都怕“精怪”,要是说了,眼前这个救了自己、还请自己吃了这么多饺子的人,会不会也像那些骂街的妇人一样,拿着棍子打她?
“你是哪里人?怎么会流落到洮南城?”沈砚之追问了一句,目光落在她那双带着山林野气的眼睛上,总觉得这姑娘身上藏着太多秘密。
阿灵的头埋得更低了,肩膀微微耸动:“我……我忘了。”她只能撒谎,含糊其辞地应付着,心里却慌得厉害,生怕沈砚之再追问下去,自己就露了馅。
沈砚之看着她这副模样,知道她不愿多说,也不再逼问。他拿起手套,转身就走:“钱在这里,你自己保重。”
可他刚走出饺子馆,就感觉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。回头一看,阿灵正跟在他身后,距离他三步远,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。她穿着那件宽大的风衣,走起来晃晃悠悠,头发依旧乱糟糟的,脸上还带着刚才吃饭时沾的一点油渍,却睁着一双清澈的琥珀色眸子,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“你跟着我做什么?”沈砚之停下脚步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。刚才在饺子馆,她那惊人的饭量还在他脑海里回荡,这姑娘要是真跟定了他,怕是要把他的粮仓吃空。
“我……”阿灵咬着嘴唇,小手攥着风衣下摆,想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,“你是好人。”在她的认知里,好人就该跟着,就像山里的小鹿跟着鹿群,跟着好人就不会挨饿,不会被欺负。更何况,这个好人还请她吃了那么多好吃的饺子。
“我不是好人,别跟着我。”沈砚之说完,转身加快了脚步。他要去处理公务,身边跟着这么个“大胃王”小麻烦,多有不便。
可无论他走得多快,身后的脚步声始终不离不弃。他拐进巷子,阿灵就拐进巷子;他停下,阿灵就停下;他走在大街上,阿灵就跟在他身后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像个执着的小影子。
沈砚之去了洋行,阿灵就蹲在洋行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来往的行人,手里攥着沈砚之给的那个信封,却始终没打开。她时不时地摸摸肚子,回味着刚才蒸饺的美味,心里暗暗想:跟着这个好人,肯定有饭吃。
沈砚之出来时,看到她正用手指戳着地上的蚂蚁,阳光落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,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晕,模样可怜又可爱。
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沈砚之站在她面前,叹了口气。他见过太多缠人的人,却从没见过这么傻气又执着的姑娘,眼神干净得像一汪泉水,没有半分算计,只是单纯地跟着他。
阿灵抬起头,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委屈,还有一丝固执:“我没有地方去。”她在洮南城无亲无故,偷鸡会被骂,被流氓欺负,只有跟着沈砚之,她才觉得安全,才不用担心饿肚子。
沈砚之沉默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,衣衫褴褛,满脸污渍,却有着一双不染尘埃的眼睛。他想起饺子馆里她惊人的饭量,想起暗巷里她瑟瑟发抖的模样,心里那点不耐烦,终究被一丝怜惜取代。
“罢了。”沈砚之揉了揉眉心,终究还是松了口,“跟我走吧。”
阿灵的眼睛瞬间亮了,像点燃了两盏小灯笼,她立刻从台阶上跳起来,快步跟在沈砚之身边,这次不再保持距离,而是紧紧挨着他,生怕他再反悔。她甚至还偷偷地拽住了他风衣的下摆,像个怕走丢的孩子。
沈砚之的住处位于洮南城的富人区,是一座带庭院的二层小洋楼。黑漆大门旁立着石狮子,院子里种着几株腊梅,此刻正开得热闹,暗香浮动。管家福伯见沈砚之回来,连忙迎上来,看到他身后跟着的阿灵,眼里闪过一丝诧异,尤其是看到阿灵还拽着先生的衣摆,更是惊讶,但也不敢多问,只是恭敬地打招呼:“先生,您回来了。”
“福伯,”沈砚之脱下风衣,递给福伯,指了指阿灵,“给她安排一间客房,再找几件合身的衣服,烧点热水让她洗个澡。对了,让厨房多准备点吃的,她饭量不小。”
“是,先生。”福伯应了一声,看向阿灵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,“姑娘,跟我来吧。”
阿灵怯生生地看了看沈砚之,见他点了点头,才跟着福伯往里走。她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房子,青石板铺成的小路,雕花的栏杆,亮闪闪的玻璃窗,还有客厅里摆着的留声机,一切都新奇得让她目不暇接。
福伯给她安排了二楼西侧的客房,房间不大,却收拾得干净整洁,一张雕花大床,铺着柔软的被褥,窗边还有一张梳妆台。阿灵站在房间里,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一切,不敢随便坐,也不敢随便碰。
“姑娘,热水烧好了,您先洗澡吧,衣服我放在门口了。”福伯将一套干净的浅粉色棉布衣裙放在床边,又指了指浴室的方向,“有什么需要,就喊我。”
阿灵点了点头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。等福伯走后,她才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,摸了摸柔软的被褥,又看了看那套浅粉色的衣裙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她洗了个热水澡,洗掉了身上的灰尘和污渍,露出了原本白皙娇嫩的肌肤。换上那套浅粉色的衣裙,裙摆刚好及膝,衬得她像个江南水乡的小姑娘。她梳顺了头发,重新扎成两个麻花辫,用红绳系好,镜中的少女眉眼精致,琥珀色的眸子灵动清澈,再也不是那个脏兮兮的“小乞丐”。
楼下,沈砚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却没看进去。他想起饺子馆里阿灵风卷残云的模样,想起她跟着自己时的固执,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他抬眼望去,只见阿灵走了下来。浅粉色的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,麻花辫垂在肩头,发梢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,琥珀色的眸子像浸在水里的琉璃珠,清澈透亮。
沈砚之的目光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了平静,只是淡淡开口:“以后就住在这里吧。记住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去的地方别去,好好待着。还有,吃饭的时候,慢点吃。”
阿灵立刻点了点头,像只乖巧的小兔子,走到他面前,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:“谢谢你。”她心里暗暗想:以后跟着他,肯定能天天吃到那样的蒸饺。
这一刻,沈砚之忽然觉得,多这么个“小尾巴”,似乎也不是什么麻烦事,至少,家里会热闹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