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二年的春天来得有点拧巴,说暖和吧,早晚还透着寒气。萃华楼的戏园子里倒是热火朝天——柳惊鸿今儿个唱《牡丹亭·惊梦》。
台底下乌泱泱坐满了人。柳惊鸿扮的杜丽娘正唱到那句“没乱里春情难遣”,水袖那么一抛,眼风那么一扫,真真是把魂儿都勾了去。叫好声差点儿掀了房顶。
就在这当口,西边雅座的帘子“哗啦”一声给挑开了。
打头进来的是林二爷,林仲平。后头跟着几个穿绸缎褂子的,都是平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商号老板。柳惊鸿眼角余光扫过去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几位爷平常可不爱听昆曲。
可他眼神再一撇,就定住了。
林二爷身边站着个姑娘。
月白色的旗袍,料子挺括,衬得人像一竿新竹。她没像别的女客那样娇羞地低着头,反而抬着脸,直直地看着台上。那眼神……柳惊鸿唱了十几年戏,没见过这样的眼神。不是痴迷,不是好奇,倒像是大夫看病人,学者看标本,又清又冷,还带着点儿说不出的倔。
“我这侄女,留洋回来的,”林二爷嗓门大,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,“非说要来‘采风’,见识见识咱们平京的‘国粹’。要我说啊,这种地方……”
同桌的王老板赶紧接话:“二爷,您这话说的。林小姐是学问人,这叫体察民情!”
“体察民情?”林二爷嗤笑一声,声音又拔高了几分,“戏子无义,老祖宗的话错不了。再好的身段,那也是供人取乐的玩意儿。星苒,你说是不是?这能跟你在大不列颠看的莎士比亚比?”
柳惊鸿手里水袖差点没甩出去。
他看见那姑娘——林星苒,她放在桌上的手,指尖微微发了白。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还是那么直直地看着台上。
这时候,柳惊鸿正唱到那句“蓦地里怀人幽怨”。不知怎么的,他心里那股憋了多年的气,突然就涌了上来。声调陡然拔高,像要把房梁刺穿似的——那不是杜丽娘的怨,那是他柳惊鸿的怨。
就这一嗓子。
林星苒“腾”地站了起来。
整个园子霎时安静了。所有人都扭头看着西边雅座,看着那个穿月白旗袍的姑娘。林二爷脸都绿了:“星苒!你干什么!”
她没搭理,径直往台前走。班主慌慌张张迎上去,被她轻轻拨开了。
柳惊鸿在台上停了唱,就这么看着她走过来。灯光晃眼,他眯起眼睛,看见她仰起脸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。
“柳老板,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园子,“刚才那句‘怀人幽怨’,您唱的是怨,可我听着……像是不服。”
死静。
柳惊鸿愣在台上,汗从鬓角往下淌,油彩黏腻腻的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发干:“小姐……听出来了?”
“听出来了。”林星苒点头,目光还是那么直,“戏是假的,情是真的。能把假戏唱出真魂儿,就是本事。”
“胡闹!”林二爷冲过来,一把拽住她胳膊,“跟我回去!林家脸都让你丢尽了!”他转头冲着台上吼:“柳惊鸿!你个下九流的东西,也配——”
“二叔。”林星苒甩开他的手,那一下劲儿不小,“艺术不分贵贱,人格才有高低。我觉得柳老板比好些满嘴仁义、背地里龌龊的‘上九流’,干净多了。”
说完,她最后看了柳惊鸿一眼。
那一眼太复杂了——有歉意,有激赏,还有点别的什么,柳惊鸿说不清。然后她转身就走,月白色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影里一晃,没了。
园子里炸开了锅。议论声、笑声、骂声混成一片。
柳惊鸿还站在台上,手里水袖软软地垂着。锣鼓不响了,胡琴不拉了,满世界的嘈杂好像隔了一层厚玻璃。他就听见自己心跳,“咚、咚、咚”,撞得胸口发疼。
戏是假的,情是真的。
这八个字在他脑子里打转,转得他头晕。
曲毕散场,他回到后台,慢慢坐下,开始拆头面。手指有点抖,勒头的带子解了半天才解开。铜镜里映出一张惨白的脸,油彩糊了一片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班主凑过来,搓着手:“惊鸿啊,你看这……林家咱可惹不起……”
柳惊鸿没吭声,用湿布子狠狠擦脸。皮肤被搓得生疼,可再疼,也比不上心里那股邪火——憋屈,愤怒,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慌。
就因为她说了那么句话?
就因为她看了他一眼?
柳惊鸿把布子扔进水盆,“啪”一声。水花溅出来,打湿了戏服下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