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府那晚差点儿没翻了天。
祠堂里,林老爷林仲文的咆哮声震得梁上灰都往下掉:“反了!反了你了!我送你去西洋念书,是让你学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?为了个戏子,当众给你二叔难堪?林星苒,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!”
林星苒跪在蒲团上,背挺得笔直:“父亲,我不是为了戏子。我是觉得二叔话说得难听。”
“难听?那是大实话!”林仲文手指头都快戳到她鼻尖了,“戏子是什么东西?下九流!你一个林家大小姐,跟这种人扯上关系,我这老脸往哪儿搁?啊?”
“脸面比道理重要?”
“你——”林仲文扬手就要打。
“够了!”
老太爷拄着拐杖进来,脸色铁青。他看看儿子,又看看孙女,长长叹了口气:“星苒,你先起来。”
林星苒没动。
“起来!”老太爷提高声音。
她这才慢慢站起身,膝盖硌得生疼。
“苒苒啊,”老太爷语气缓下来,可话里的分量一点没轻,“爷爷知道你心气高。可你想想,林家这么大个家业,多少双眼睛盯着?你今天在戏园子那一出,传出去成什么样子?林家小姐跟戏子纠缠不清——这话好听吗?”
“我和他没什么。”
“有没有什么,外人说了算!”老太爷拐杖重重一顿,“从明天起,不准再去萃华楼。书院那边……也暂时别去了,在家待着。”
林星苒猛地抬头:“爷爷!”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老太爷转身往外走,到门口又停住,“还有,我已经让人去萃华楼递话了。那姓柳的要是识相,就该知道离你远点儿。”
门“哐当”关上。
林星苒站在原地,手指掐进掌心。窗户外头,月亮明晃晃的,晃得人眼睛发涩。
萃华楼后院,柳惊鸿屋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。
班主在门外转悠半天,还是推门进来了:“惊鸿,林府来人了。”
柳惊鸿正在卸妆,手一顿:“怎么说?”
“还能怎么说?”班主苦着脸,“让咱们识相点,离林家小姐远些。还说……还说要是再有什么风言风语,就让咱们在平京城待不下去。”
铜镜里,柳惊鸿扯了扯嘴角,笑得有点难看:“我本来也没想怎么样。”
“你想没想不重要,关键人家觉得你想!”班主急得直搓手,“那可是林家!伸根小指头就能碾死咱们。惊鸿啊,听我一句,这事儿到此为止。咱唱咱的戏,挣咱的钱,别惹麻烦,啊?”
柳惊鸿没说话,慢慢擦掉最后一点胭脂。镜子里的脸干干净净,清俊,也苍白。
班主叹着气走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柳惊鸿盯着镜子看了很久,突然伸手,把镜子扣在桌上。
“到此为止?”他低声说,像在问自己,“人家替你说了句话,你就当缩头乌龟?”
他想起林星苒站在台下的样子。月白色的旗袍,挺直的背,还有那双眼睛——清亮亮的,像能把人看透。
戏是假的,情是真的。
这话在他脑子里绕了一整天了。他唱了这么多年戏,捧的人多了去了,可从来没人这么说过。他们都夸他身段好、嗓子亮,夸他扮相美,可没人说“情是真的”。
就因为她懂?
柳惊鸿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外头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街角一盏路灯,昏黄昏黄的。
他忽然觉得很可笑。一个留洋回来的大小姐,一个戏园子里唱戏的,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,就因为一场戏、一句话,闹得满城风雨。
可心里某个地方,又胀胀的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林星苒被关在家里三天了。
这三天,平京城关于她和柳惊鸿的传言,已经发酵出七八个版本。有说她被戏子迷了心窍的,有说柳惊鸿使了妖术的,还有说得更难听的。
林府上下人人自危,走路都低着头。
只有林星苒,该吃饭吃饭,该看书看书,好像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跟她没关系似的。第四天早上,她穿戴整齐,直接去了书房找老太爷。
“爷爷,我要去书院。”
老太爷正在练字,头都没抬:“不是说好了在家待着?”
“书院那边有课,学生等着。”林星苒站在书桌前,声音平静,“而且我越不出门,外头传得越厉害。倒不如大大方方去,该怎么样还怎么样。”
老太爷笔尖一顿,宣纸上洇开一团墨。他抬起头,仔细打量着孙女。
这丫头,跟她爹不一样,跟她二叔更不一样。看着文文静静,骨子里却硬得很。
“你想清楚了?”老太爷放下笔,“这一出去,闲话可少不了。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林星苒说,“嘴长在别人身上,我管不了。但我能管住自己怎么做人。”
老太爷沉默了一会儿,挥挥手:“去吧。”
林星苒鞠了一躬,转身往外走。
“苒苒。”老太爷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“记住,你是林家的人。”老太爷看着她,眼神复杂,“做什么事,先想想这个家。”
林星苒没说话,轻轻带上了门。
书院还是老样子。学生们看见她,眼神都有些躲闪,可上课的时候,又都齐刷刷盯着她看。林星苒像没事人似的,翻开讲义:“今天咱们讲《玩偶之家》……”
课讲到一半,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。
林星苒皱了皱眉,走到窗边往下看。书院门口围了一群人,中间站着几个穿短褂的,正大声嚷嚷着什么。她听了两句,脸色就变了——那些人嘴里不干不净的,句句都带着“戏子”“大小姐”。
“老师……”有学生怯生生地叫她。
林星苒合上讲义:“自习。”
她下了楼,径直走到门口。看门的护院正拦着那些人,见她出来,都慌了:“小姐,您别出来,这些人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林星苒推开护院,站在那群人面前。
领头的是个歪嘴的汉子,看见她,嘿嘿一笑:“哟,林大小姐真出来了?怎么着,那唱戏的没陪着一起来?”
人群里一阵哄笑。
林星苒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那汉子一愣:“你管我叫什么?”
“我总得知道,是谁家大白天的不干活,跑这儿来满嘴喷粪。”林星苒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是码头扛包不够累,还是街上拉车不够苦?有这闲工夫,不如想想晚上孩子吃什么,老人药钱够不够。”
那汉子脸涨得通红:“你、你胡说什么!”
“我胡说?”林星苒往前一步,“那我问你,你来这儿闹,谁给你钱?给了多少?够你家里吃几天饱饭?”
人群静了。
那汉子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后头几个人互相看看,悄悄往后缩。
“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,”林星苒盯着那汉子的眼睛,“林家是林家,我是我。他想怎么折腾,尽管来。但我把话放这儿——谁敢动书院的学生,动书院的一草一木,我林星苒拼着这个老师不当了,也跟他没完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往回走。背挺得笔直,步子稳稳的。
那群人你看我我看你,最后灰溜溜散了。
消息传到萃华楼的时候,柳惊鸿正在吊嗓子。
班主连比划带说地讲完,直拍大腿:“了不得!这林小姐真是了不得!你是没看见,那些人……”
柳惊鸿放下茶碗,碗底在桌面上磕出轻响。
“她真这么说?”
“千真万确!外头都传遍了!”班主压低声音,“惊鸿啊,你说这林小姐,图什么呀?”
柳惊鸿没接话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外头阳光正好,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发亮。
图什么?
他也不知道。
他就知道,那天在台上,她看他的那个眼神,他这辈子忘不了。还有她说的那句话——戏是假的,情是真的。
就为这个,值了。
柳惊鸿关好窗,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长衫:“班主,今儿晚场的戏,我想改一折。”
“改?改哪折?”
“《夜奔》。”柳惊鸿把长衫穿上,一颗一颗系扣子,“林冲雪夜上梁山那折。”
班主愣住了:“那折……那折可累人啊。”
“累就累吧。”柳惊鸿系好最后一颗扣子,抬头笑了笑,“总得唱点……带劲儿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