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莉娅的“家”是一栋建在巨树上的木屋。
这棵树恐怕有千年树龄,主干粗得需要十人合抱,离地三丈处开始分叉,木屋就巧妙地搭建在几根主要枝杈之间。没有楼梯,只有几根垂下的藤蔓和几个嵌在树干上的木桩作为踏脚。
凌云子仰头看着这独特的居所,心中暗忖:“此女果然非人,应是木精一类。居所与自然融为一体,倒是暗合我道家‘天人合一’的理念。”
艾莉娅已经轻盈地攀上藤蔓,几个起落就到了木屋门口。她低头看向凌云子,指了指藤蔓,做了个“上来”的手势。
凌云子微微一笑。虽然真气未复,但练虚期修士的肉身强度岂是等闲?他不需要藤蔓,只是脚尖轻点,身形便如一片羽毛般飘然而起,在三处木桩上稍作借力,稳稳落在木屋门前的小平台上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不带一丝烟火气。
艾莉娅的眼睛瞪大了。她显然没见过这种“飞行”方式——不是魔法浮空,不是羽落术,就是纯粹的、违反常识的身体控制力。
“请。”凌云子做了个手势,示意艾莉娅开门。他的礼仪无可挑剔,即便面对的是异界的“精怪”。
木屋内部比想象中宽敞。
整体呈圆形,直径约五丈。墙壁是活树的内壁,被巧妙地打磨平整,上面爬满了发光的淡蓝色苔藓,提供着柔和的光线。家具很少:一张铺着兽皮的木床,一张小圆桌,两把藤椅,一个简陋的橱柜。角落里堆着弓箭、皮甲和一些瓶瓶罐罐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屋中央的一个浅坑,坑里堆着些发光的石头,散发出温暖的热量——这应该是“壁炉”的替代品。
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,和艾莉娅身上的味道一样。
“坐。”艾莉娅指了指藤椅,自己则走到橱柜前,取出两个木杯和一壶什么东西。她倒了两杯淡绿色的液体,递给凌云子一杯,自己先喝了一口以示无毒。
凌云子接过木杯,没有急着喝。他先用神念探查——液体中蕴含着温和的木系能量,比外界的狂暴能量温和百倍,类似稀释了百倍的木属性灵液。
他抿了一口。
微甜,带着薄荷般的清凉感,入腹后化作丝丝暖流,滋润着受损的经脉。效果远不如丹药,但胜在温和持续。
“好茶。”他真心实意地赞叹。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,但在能量匮乏的此刻,这东西确实有用。
艾莉娅见凌云子喜欢,露出笑容。她坐下来,开始用手势配合简单词汇尝试交流。
这场“对话”进行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凌云子学到了十几个词汇:“月亮”、“森林”、“水”、“食物”、“危险”……
他也教了艾莉娅几个修仙界词汇:“灵气”、“修炼”、“剑”……
虽然交流效率极低,但至少建立了基础的沟通渠道。凌云子还了解到,这个村庄叫“晨露村”,大约有三百居民,大多是像艾莉娅这样的“半精灵”,也有少部分人类和矮人。
更远处那座城市叫“银辉城”,是这片区域的中心。
“银辉……”凌云子默念这个名字,总感觉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发音,但一时想不起来。
夜深了。
艾莉娅指了指那张床,又指了指墙角的一堆干草,露出为难的表情——显然她只有一张床。
凌云子摆摆手,直接走到屋子最空旷的角落,盘膝坐下。
“贫道打坐即可。”
他闭上眼睛,开始尝试新的修炼方法。既然不能直接吸收外界能量,那就用最笨的办法:一点点驯化,一点点转化。
这一次他更加小心,只引动那些发光苔藓散逸出的、最温和的木系能量。神念化作千万缕细丝,每缕只缠绕一个能量光点,然后缓缓拉入体内,在经脉中运转周天,用残存的真气去“磨”掉其狂暴属性,转化为可用的能量。
效率低得令人发指。
按照这个速度,要恢复一成实力,至少需要三个月。但总比没有强。
艾莉娅没有睡。她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,好奇地观察着这个奇怪的外来者。她看到凌云子身周逐渐浮现出淡淡的青色光晕,那些发光苔藓的光点像受到召唤般向他飘去,没入他的身体。
“自然魔法?不对……”艾莉娅喃喃自语,“没有咒语,没有手势,甚至没有魔力的波动……这是什么?”
作为半精灵,她对自然能量极其敏感。她能感觉到,凌云子吸收能量的方式和她所知的任何魔法体系都不同。更像是……那些能量主动被他“吸引”过去,然后被“驯服”了。
这个发现让她既好奇又警惕。
好奇是因为学者的天性——她的父亲就是人类学者,她继承了这份对未知的求知欲。
警惕是因为……太过反常的东西往往意味着麻烦。
窗外的暗红之月升到中天。
就在这时,凌云子突然睁开眼睛,眉头紧皱。
“不对劲。”
他感觉到,体内刚刚转化的一丝能量正在迅速“消散”。不是消耗掉了,而是像沙子从指缝中漏走一样,无声无息地回归到天地间。
更诡异的是,这个消散过程伴随着一种……“排斥感”。
仿佛这个世界在拒绝他的存在,在试图将他“同化”或者“排斥”出去。
“规则压制?”凌云子想起师门典籍中的记载。当修士进入某些特殊秘境时,会受到小世界规则的压制,实力大打折扣。但典籍也明确写着,只要修为足够高,就能逐渐适应甚至改变局部规则。
问题是,这个世界不是秘境,而是一个完整的世界。
它的规则压制,是系统性的、根本性的。
“必须找到应对方法。”凌云子沉思片刻,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枚玉简。这是记载《太虚灵蕴诀》的功法玉简,里面不仅有功法全文,还有历代祖师的心得批注。
他迅速翻阅着,寻找类似情况的记载。
一个时辰后,他找到了三条可能相关的记录:
其一,三万年前,太虚宗第十七代祖师“玄微子”误入“幽冥鬼域”,发现该域阴气极盛,灵气全无。祖师创“阴阳转化法”,将阴气转化为伪灵气,虽效率低下,但保住了修为。
其二,八千年前,内门长老“青阳真人”探索“熔岩界”,该界火系能量狂暴,其他能量稀薄。真人以火生土、土生金的五行相生原理,层层转化,最终修成“离火金身”,实力不退反进。
其三,最近的一条记录是三百年前,一位金丹期的师兄误入“风暴海眼”,那里充斥着混乱的空间能量。那位师兄没能出来,但留下的最后传讯提到:“此界能量虽异,然道法自然,万变不离其宗。”
“万变不离其宗……”凌云子若有所思。
他再次闭上眼睛,这次不再试图“驯化”能量,而是用神念去“倾听”。
听能量的“声音”,感受它的“韵律”,理解它的“本质”。
渐渐地,他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。外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,只剩下能量流动的轨迹、碰撞的波纹、变化的节律……
他“看”到了。
这个世界的能量并非真正混乱,而是有着独特的“秩序”。就像一群野马,看似横冲直撞,但仔细观察,它们奔跑的方向、速度、节奏,都遵循着某种潜藏的规律。
而这种规律的核心是……
“元素。”凌云子睁开眼睛,吐出两个字。
他明白了。这个世界的能量是以“元素”为基础单位的。火就是火,水就是水,土就是土,界限分明,极少融合。不像修仙界的灵气,是混沌未分的本源能量,修士吸收后再根据功法转化为所需属性。
“所以我的真气在这里会消散,因为它是‘混沌’的,而这个世界的规则要求‘分明’。”凌云子恍然大悟,“我需要将真气‘分解’成基础元素,或者……找到混沌与元素之间的转换公式。”
思路清晰了,但做起来难如登天。
这相当于要推翻四百年的修行根基,从头建立一套新的能量体系。
“或许……”凌云子目光落在那些红色晶体上,“可以从这些现成的元素结晶入手。”
他取出一枚晶体,握在掌心,小心翼翼地引出一丝其中的能量。
暗红色的、灼热的、狂暴的火系能量。
这一次他没有试图驯化,而是用神念将其完全包裹,像解剖一样细细分解。
一炷香时间后,他额头渗出冷汗,但眼中闪过明悟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这能量结构竟然如此……简单?”
没错,简单。
比起修仙界灵气那复杂的、多层次的、蕴含大道韵味的结构,这种元素能量简直像小孩的涂鸦一样直白。它就是纯粹的火,暴烈的火,除了“燃烧”这个属性外,几乎不包含其他信息。
所以它狂暴,所以它难以控制,但也所以……它容易被理解。
凌云子开始尝试逆向工程:用神念模拟这种简单的元素结构,然后将体内残存的真气按照这个结构“重组”。
第一次尝试,失败。真气在重组过程中溃散。
第二次,失败。结构不稳定,瞬间崩塌。
第三次……
当窗外泛起鱼肚白时,凌云子掌心终于浮现出一小团稳定的、暗红色的火焰。
没有温度,没有光芒,只是一个纯粹的能量结构体。
但这就是突破。
“成功了。”他长舒一口气,感觉比打了一场大战还累。这一夜的消耗,几乎掏空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神念。
但值得。
因为他找到了在这个世界修行的方向:不是强行适应,而是理解规则后,创造属于自己的“兼容模式”。
“该起……”话未说完,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。
过度消耗神念的后遗症来了。
凌云子身体一晃,险些栽倒。他赶紧扶住墙壁,但眼前已经开始发黑。
“凌?”艾莉娅的声音传来。她其实一夜没睡,一直在观察这个奇怪的外来者。此刻见凌云子状态不对,她立刻从床上跳下来,上前搀扶。
温软的手扶住他的胳膊,一股清凉的自然能量从接触处传来,稍微缓解了眩晕感。
“我没事……”凌云子想说,但语言不通。
艾莉娅不由分说地将他扶到床边,按着他坐下,然后快步走到橱柜前,取出一个小木盒。盒子里是几片晒干的叶子,她取出一片,用温水泡开,递到凌云子唇边。
凌云子闻了闻,叶片中蕴含着温和的精神恢复效果——类似修仙界的“宁神花”,但效果弱很多。
他喝下这杯“宁神茶”,眩晕感果然减轻了不少。
“多谢。”他真诚地道谢,虽然知道对方听不懂。
艾莉娅摇摇头,指了指窗外渐亮的天色,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,做了个“吃饭”的手势。
凌云子明白了。他也确实饿了——辟谷丹的效果在异界规则下大打折扣,他现在需要真正的食物补充。
晨露村的早晨,开始了。
晨光洒进木屋时,凌云子终于有机会仔细观察这个村庄。
从艾莉娅的木屋平台俯瞰,整个村庄的布局清晰可见。大约五六十栋房屋散落在谷地中,依地形而建,没有刻意的规划,却自然形成一种和谐的韵律。
房屋风格各异:有艾莉娅这样的树屋,有圆顶的木屋,有石砌的矮房,甚至还有几顶帐篷。
村庄中央有一片空地,空地上有一口井,井边已经聚集了一些打水的村民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村庄东侧的一片田地——田中种植的作物让凌云子瞳孔微缩。
那些作物……在发光。
不是反射阳光,而是自发光。有的泛着淡金色,有的泛着浅蓝色,在晨雾中氤氲着朦胧的光晕。几个农夫打扮的人正在田间劳作,他们手中拿着木杖,杖头偶尔亮起微光,作物便随之轻轻摇曳。
“魔法农业?”凌云子心中闪过这个念头。
艾莉娅已经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装束——还是皮甲,但外面罩了件亚麻布外套。她示意凌云子跟上,然后顺着藤蔓滑下树。
两人走在村庄的小路上,立刻引来了众多目光。
好奇的、警惕的、友善的、冷漠的……各种目光从门窗后、篱笆旁投来。显然,一个陌生面孔在晨露村是件大事。
艾莉娅用那种优美的语言向遇到的每个人打招呼,并简短地介绍凌云子——虽然听不懂,但凌云子能猜到大概内容:“这是凌,外来者,我带来的,没有恶意。”
大多数村民回以礼貌的点头或微笑,但眼神中的审视并未减少。
直到他们来到村庄中央的空地。
这里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人,似乎在开早会。一个白发苍苍、挂着木杖的老者站在井边,正在说着什么。看到艾莉娅和凌云子,他停了下来,所有人随之转头。
气氛顿时微妙起来。
老者——显然是村里的长者——向艾莉娅招了招手。艾莉娅带着凌云子走过去,低声向老者解释。
凌云子静静地站着,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。他的神识虽然受损,但感知情绪的能力还在。他能感觉到,人群中大部分是好奇和警惕,少部分是善意,还有几道……敌意。
特别是那个站在老者身后的壮硕男人。
那是个纯血人类,约莫四十岁,穿着皮甲,腰间挂剑,肌肉贲张,眼神锐利如鹰。他毫不掩饰地盯着凌云子,目光在青霜剑上停留了很久。
老者听完艾莉娅的解释,点了点头,然后看向凌云子,用缓慢而清晰的语调说了几句话。
凌云子听不懂,但能感受到话语中的询问意味。他看向艾莉娅,艾莉娅赶紧用手势解释:这是村长,在问你的来历和目的。
这个问题不好回答。
总不能说“我是从另一个世界飞升来的,现在回不去了,想在你们这儿暂住”吧?
凌云子沉思片刻,决定用最简化的版本。他指了指东方,做了个“从远方来”的手势;又做了个迷路、受伤的动作;最后指了指村庄,做了个“暂住、帮忙”的手势。
村长仔细看着他的手势,花白的眉毛微微皱起。他又问了几个问题,通过艾莉娅的翻译,大致是:你从哪里来?为什么来?会停留多久?有什么能力?
凌云子一一回答:远方,意外,不知道,会一点剑术和……医术。
当听到“医术”时,人群中有几人眼睛一亮。
村长沉吟片刻,又和身后的壮硕男人低声交谈了几句。那男人——艾莉娅比划着告诉凌云子,他叫“雷克斯”,是村里的护卫队长——显然持反对意见,但村长最终摇了摇头。
村长看向凌云子,说了几句话,然后做了个“欢迎”的手势。
艾莉娅松了口气,赶紧告诉凌云子:村长同意了,你可以暂时住在村里,但需要遵守村规,并且要帮忙做些工作换取食宿。
“合情合理。”凌云子点头。他拱手向村长施了一礼——这是修仙界对长者的礼节。
村长似乎有些意外,但随即露出笑容,回了一个本地的礼节:右手按在左肩上,微微躬身。
紧张的气氛缓和了。
早会继续。村长开始分配今天的任务:谁去巡逻森林边缘,谁去修补栅栏,谁去城里采购……
凌云子虽然听不懂,但能看出这个村庄有良好的自治体系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,分工明确,效率颇高。
早会结束后,人群散开,各自去忙了。
雷克斯走过凌云子身边时,停下脚步,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语气不太友好。
艾莉娅赶紧打圆场,向凌云子比划:雷克斯说,他会盯着你,别惹麻烦。
凌云子只是微微一笑,点了点头。
他四百岁了,什么场面没见过?一个凡人的敌意,还不值得放在心上。
“凌,来。”艾莉娅拉着他,向村庄西侧走去。那里有几栋相对简陋的木屋,其中一栋门口挂着个木牌,牌子上刻着……一口锅的图案?
“食堂。”艾莉娅指着木牌,然后做了个“吃饭”的动作。
原来如此。村庄有公共食堂,为没有自己开火的村民提供食物。
食堂里已经坐着七八个人,大多是老人和孩童。看到艾莉娅和凌云子进来,他们都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负责食堂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,艾莉娅叫她“玛莎大婶”。玛莎大婶嗓门很大,见到凌云子就叽里咕噜说了一串,然后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——力道之大,让凌云子都晃了晃。
“她在欢迎你,说你太瘦了,要多吃点。”艾莉娅忍着笑翻译。
早餐是麦粥、黑面包和某种腌菜。麦粥里加了切碎的发光蘑菇,让整碗粥都泛着淡蓝色的荧光;黑面包硬得能当武器;腌菜倒是不错,清脆爽口,带着奇异的香气。
凌云子尝了一口麦粥。
味道……难以形容。说不上难吃,但也绝对不好吃。那发光蘑菇有种金属般的涩味,麦粒也煮得太烂。但他还是面不改色地吃完了——修士不重口腹之欲,能补充能量就行。
倒是对面的一个矮人老头吃得很香,呼噜呼噜三碗下肚,还意犹未尽地舔着碗边。
“那是老巴隆。”艾莉娅低声介绍,“村里最好的铁匠,就是脾气有点……古怪。”
凌云子看了一眼那个矮人。他身高不过四尺,但肩膀宽厚,手臂粗壮如常人大腿,满脸红胡子编成两条大辫子,此刻正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凌云子……的剑。
准确说,是青霜剑。
矮人的眼睛里有种狂热的光芒,那是匠人看到绝世好材料时的眼神。
吃完早餐,艾莉娅带着凌云子在村里转了一圈,熟悉环境。
村庄不大,半个时辰就走完了。凌云子记下了几个关键地点:铁匠铺、草药屋、储物仓库、训练场……
最后,他们来到了村庄边缘的一栋空木屋前。
“这里,你住。”艾莉娅比划着,“旧的,没人,修修就能住。”
木屋确实很旧,门板都歪了,屋顶也有几处破洞。但结构还算完整,位置也僻静,离森林有一段距离,安全性尚可。
凌云子点点头,表示满意。他推开歪斜的木门,走了进去。
屋内积了厚厚一层灰,蜘蛛网挂满角落。家具只剩一张破床、一张歪腿的桌子和一把瘸腿的椅子。但窗户完好,视野开阔,能看到远处的森林和更远处的银辉城。
“够用了。”凌云子说。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安静的修炼场所,条件简陋无所谓。
艾莉娅却有些过意不去。她比划着说可以帮忙打扫,还可以找些家具来。
“不必麻烦。”凌云子摆摆手。他走到屋子中央,深吸一口气,然后——
衣袖一挥。
不是用法术,只是用真气压起一阵旋风。风在屋内精准地卷过,将所有灰尘、蛛网、杂物统统卷起,从窗户“送”了出去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息,屋内已经焕然一新。
艾莉娅目瞪口呆。
她见过清洁术,见过风系魔法,但从没见过这么……精妙的控制。风只卷走了脏东西,连桌上那张脆弱的纸片都没吹动。
“你……怎么做到的?”她忍不住问,虽然知道对方听不懂。
凌云子只是笑了笑,没解释。他走到破床前,伸手按了按床板。
咔嚓。
床板断了。
“……”凌云子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。他只是想试试床的结实程度,没想到轻轻一按就断了。看来这个世界的木材强度,比他想象中低很多。
艾莉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她比划着:你力气太大,等等,我去找老巴隆要些工具和木料。
她跑出木屋,留下凌云子一人。
凌云子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,心中思绪万千。
一夜之间,他从即将飞升的练虚大修士,变成了异世界的暂住者。实力十不存一,语言不通,文化不明,前路迷茫。
但奇怪的是,他并不沮丧。
反而有种……久违的新鲜感。
就像四百年前,他刚刚踏入修仙之路时,对一切都充满好奇,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等待他去探索。
“也罢。”他轻声自语,“既然天道让我来此,必有深意。便当是……一次特殊的历练吧。”
他从乾坤袋中取出那枚记载《太虚灵蕴诀》的玉简,又取出一枚空白玉简。
他要开始一项宏伟的工作:结合这个世界的元素能量规则,改编功法,创造出一套能在异界修炼的《新·太虚灵蕴诀》。
这将是他立足此界的根本。
艾莉娅回来时,不仅带来了工具和木料,还带来了……老巴隆本人。
矮人铁匠扛着一大捆木板,骂骂咧咧地走进木屋。他的通用语口音很重,语速又快,凌云子一个字都没听懂,但能猜到大概是在抱怨“浪费时间”、“外来者就是麻烦”之类的话。
“巴隆,帮忙。”艾莉娅陪着笑脸。
老巴隆哼了一声,把木板扔在地上,然后双手叉腰,上下打量着凌云子。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青霜剑上,再也移不开了。
“剑,给我看看。”老巴隆用生硬的语调说,还伸出了手。
这次凌云子听懂了——因为矮人说的是动作配合语言。
他犹豫了一下。本命飞剑对修士而言极为重要,几乎等同于半身。但想到现在是求人帮忙,他还是解下剑匣,将青霜剑双手递了过去。
态度郑重,这是对匠人的尊重。
老巴隆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,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过剑。他没有立刻拔出,而是先抚摸剑鞘的材质,眼中闪过惊讶。
“这木料……我没见过。硬度堪比钢铁,却有木质的纹理,而且……”他凑近闻了闻,“有生命的气息?怪事。”
接着他握住剑柄,缓缓拔出青霜剑。
剑身出鞘的刹那,整个屋内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。不是寒冷的下降,而是一种清冽的、锋锐的“意境”弥漫开来。
老巴隆的手在颤抖。
不是害怕,是激动。
“这光泽……这纹理……这平衡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将剑举到眼前,借着窗口的光线仔细观察,“没有魔法附魔,却自带寒意。剑脊这道云纹是天然的还是人工的?如果是天然的,那这块材料就太神奇了;如果是人工的……这技艺已经超越了我所知的任何大师。”
他尝试挥舞了几下。剑身轻若无物,划过空气时几乎无声,但剑气却让几步外的灰尘自动分开。
“好剑!”老巴隆终于忍不住赞叹,“小子,这剑哪来的?谁打造的?”
凌云子听不懂,只能看向艾莉娅。
艾莉娅赶紧翻译,但她也不懂锻造术语,只能比划个大概:问剑的来历和制作者。
凌云子想了想,指指自己,又做了个“炼制”的动作。
“你自己打的?”老巴隆眼睛瞪得滚圆,“不可能!这技艺没有几百年的火候根本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停住了,因为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: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岁,哪来的几百年火候?
“要么你在撒谎,要么……”老巴隆眯起眼睛,“你不是普通人。”
气氛微妙起来。
艾莉娅赶紧打圆场:“巴隆,先修床,修床!”
老巴隆却摆了摆手,目光灼灼地盯着凌云子:“小子,露一手。如果你真能打出这种剑,我老巴隆给你当学徒都行。如果不行……”他哼了一声,“那就别吹牛。”
这是挑战。
凌云子听懂了。他看看老巴隆,又看看艾莉娅焦急的表情,忽然笑了。
“可以。”他用刚学的词汇说,然后做了个“跟我来”的手势。
三人来到屋外空地上。
老巴隆从自己的工具袋里拿出几块生铁和一小袋煤:“就这些,最简单的材料。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打出神兵利器。”
凌云子摇摇头。他不需要煤,也不需要铁砧和锤子。
他需要的,只有火。
右手平伸,掌心向上。凌云子闭上眼睛,调动体内刚刚转化出的一点点火系元素能量,同时回忆昨晚解析出的元素结构。
三息之后,一缕淡金色的火苗在他掌心凭空燃起。
不是红色的火焰,而是接近透明的淡金色,温度内敛,光芒柔和。
但老巴隆和艾莉娅都感受到了——那不是普通的火焰。周围的空气没有变得灼热,反而有种奇异的“凝固感”,仿佛空间本身都在被这火焰灼烧。
“三昧真火。”凌云子轻声说。虽然这个世界没有这个概念,但他还是说出了这个名字。
火焰飘向那几块生铁,将其包裹。
没有熔化,没有软化,生铁在火焰中直接……升华了。杂质化作青烟消散,铁元素则被精炼、重组,在火焰中自行塑形。
一炷香的时间,火焰散去。
一柄短剑悬浮在空中,通体银白,剑身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。虽然比不上青霜剑,但比起这个世界的普通兵器,已是天壤之别。
凌云子伸手接住短剑,随手一挥。
嗤——
剑气划过地面,留下一道深达寸许的切痕,切面光滑如镜。
他手腕一翻,将短剑递给老巴隆。
矮人铁匠已经呆若木鸡。
他颤抖着手接过短剑,手指抚摸剑身,感受着那完美的弧度、冰冷的触感、以及……剑身内部隐隐的能量流动。
“没有附魔……却有灵性?”老巴隆的声音在颤抖,“这怎么可能……火焰直接塑形?不需要锻打?不需要淬火?这……这违背了所有锻造常识!”
他猛地抬头看向凌云子,眼中再无半点轻视,只有狂热的崇拜。
“大师!”老巴隆用最恭敬的语气说,“请收我为徒!”
艾莉娅也看呆了。她知道凌云子不普通,但没想到这么……夸张。
凌云子却摇摇头。他指指短剑,又指指老巴隆,做了个“送给你”的手势,然后指指木屋,做了个“修床”的动作。
意思是:剑送你,帮我修床。
老巴隆愣了两秒,然后猛地点头:“修!我修!大师您等着,我不光修床,我把整个屋子都给您翻新一遍!”
他像是打了鸡血一样,扛起工具和木料就冲进木屋,叮叮当当干了起来,效率比之前高了十倍。
艾莉娅走到凌云子身边,小声说:“你……到底是什么人?”
凌云子看看她,又看看天空中的双月,最后看向远方若隐若现的银辉城。
他想起典籍中那句“万变不离其宗”,想起自己刚刚完成的第一缕能量转化,想起老巴隆眼中的狂热,想起这个陌生世界的一切……
然后他笑了。
一个来到异界第二天,就收了矮人铁匠当“记名弟子”的修仙者。
一个语言不通却已经开始改编功法的探索者。
一个前路迷茫却充满好奇的旅人。
“我?”凌云子用刚学会的词汇,缓慢而清晰地说,“凌、云、子。”
仅此而已。
艾莉娅看着他,翠绿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这个青衣男子平静的侧脸。晨光洒在他身上,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意外闯入她世界的陌生人,或许会改变很多东西。
而此刻,木屋里的敲打声越来越响,像是某种新篇章开始的鼓点。
晨露村的第二天,就这样在铁锤的叮当声中,拉开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