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7年冬的江城,寒风吹得巷口的幌子猎猎作响,空气中除了煤烟味,还隐约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火药气息。斧头帮的秘密据点里,施雅琪正对着一张江城地图出神——大和洋行的军火钱财被沈砚青截走后,她便一直在盘算后续的路,贸易公司的物资运输屡屡受阻,黑龙会虽除,可日军逼近的阴影却越来越浓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小姐!电话!香港来的,是太太的电话!”管家老周踩着青石板路快步冲进来,脸上带着难掩的喜色,手里攥着的黑色手摇电话还在滋滋作响。
施雅琪猛地回过神,眼底的阴霾瞬间散去几分,快步迎上去:“周伯,快给我!”她接过电话,指尖因急切而微微发颤,对着听筒柔声道:“妈,是我!你们可算打电话来了,我好想你们,在香港都还好吗?二哥呢,他打理的那些产业都还顺利吧?”
柳家在香港的产业向来由二哥施雅杰全权负责,他是出了名的经商奇才,年纪轻轻便将家族在港的茶叶、丝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,甚至拓展了海外渠道,是柳家实打实的“钱袋子”,也正因如此,父母此次去香港,一来是为他相亲,二来也是想协助他稳固产业。
“琪琪!我的乖女儿!”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柳玉茹带着哭腔的声音,夹杂着海浪的呼啸与隐约的警报声,“都好,都好,就是太惊险了!日本人真是丧心病狂,在海上拦截船只,好几艘船都被他们炸沉了!我们坐的是英国商船,本以为能安全些,可那船主竟和日本人有勾结,磨磨蹭蹭交涉了半天才放我们通行。现在好了,航道全被封死了,根本没法通航——琪琪,你一个人在内地可怎么办啊?你过不来,我们也回不去,这可怎么好!”
柳玉茹的声音越说越急,带着浓浓的焦虑,施雅琪握着听筒,心里像被一块石头压住,沉甸甸的。她强压下心头的不安,故意用轻快的语气安慰:“妈,您别担心,我好得很呢!斧头帮的弟兄们都照应我,江城这边暂时还安稳。你们就在香港好好待着,二哥把产业打理得那么好,你们也能安心,等航道通了,我就去看你们,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团聚!”
“哎呦,真是怕这电话说断就断,以后联系不上了!”柳玉茹的声音哽咽着,“你二哥这孩子,心思全在生意上,这次要不是我们过来,他还打算去南洋拓展渠道呢!你一个女孩子,凡事都要小心,别再像以前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,现在世道不太平,安全最重要!”
“知道啦妈,我都记着呢!”施雅琪笑着应着,转而岔开话题,“对了妈,二哥的媳妇看好了没?长得漂亮不?二哥满意不满意啊?他整天忙着打理产业,可算有时间操心终身大事了!”
“你这丫头,就知道操心这个!”电话那头传来二哥施雅杰的声音,沉稳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嗔怪,比之母亲的焦虑,他的语气更多了几分商人的务实,“小妹,我看你就是故意不跟我们来香港!家里在港的产业我刚拓展了两条新航线,你要是过来,咱们兄妹联手,把内地的资源对接过来,生意还能再上一个台阶,你偏要守在江城,真是不让人省心!”
“大哥在前线打仗已经够让人担心的了,你一个女孩子家,留在内地干嘛?”施雅杰的声音顿了顿,语气软了些,“我知道你能耐大,把斧头帮和贸易公司打理得不错,可现在不是做生意的时候,日军都要打过来了,那些帮派、生意,在战争面前根本不堪一击。你赶紧想办法过来,香港这边有我在,产业稳固,总能护着你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从小就不爱红妆爱武装,调皮捣蛋数你最厉害,现在还敢留在战火边缘,真是胆大包天!”
“艾艾哎!二哥你又教训我!”施雅琪故意撅起嘴,语气带着娇嗔,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楚——她何尝不知道二哥的好意,也清楚他打理的香港产业是柳家最后的退路,可江城是她的根,大哥还在这里打仗,她不能走。“爸妈、二哥,你们在香港一定要保重身体,二哥你也别太拼了,产业是次要的,安全第一!记得多给我挣钱啊!你也加把劲,早点把二嫂娶回家,让爸妈省心!替我转告外公,让他好好养老,等着我去香港看他!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,你自己多保重!”施雅杰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,“有任何事,哪怕联系不上爸妈,也一定要想办法给我发电报,香港这边的渠道我都打通了,总能想办法帮你!”
“放心吧二哥!”
挂了电话,听筒里的忙音滋滋作响,施雅琪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。她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寒风吹起她的衣角,也吹乱了她的思绪。
内地确实不太平了。淞沪会战的惨败像一块巨石投入湖心,恐慌早已蔓延开来,日军的军舰在长江游弋,飞机不时掠过江城上空,虽未直接开火,却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。她之前以为,凭着斧头帮的势力和贸易公司的渠道,总能在乱世中谋得一席之地,可现在看来,她还是太天真了。
二哥说得对,什么帮会、生意,在真正的战争面前,不过是蝼蚁撼树。斧头帮能打跑黑龙会这样的民间武装,可面对装备精良、训练有素的日军,又能有多少胜算?之前军火运输就屡屡受阻,现在连粮食、药品这些民生物资都运不进来,航道被封,陆路被盯,分明是日军早就做好了困死江城的准备!
贸易公司是彻底开不下去了。没有货源,没有运输渠道,空有店铺和人手,不过是坐吃山空。与其这样耗着,不如干脆关门大吉。
施雅琪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“爱国楷模”牌匾上,那是柳家捐出码头和产业后,国民政府颁发的。她想起大哥施雅风在前线浴血奋战,想起父母和外公在香港牵挂着她,想起二哥在香港苦苦支撑的产业,想起那些被日军残害的商户和百姓,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心头——国破家何在?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?与其守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帮会,不如投军去!拿起枪,和大哥一起,和千千万万的将士一起,守着这片土地,守着自己的家国。
她深吸一口气,眼神变得异常坚定,转身快步走出房间,来到据点的大院里。斧头帮的弟兄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有的擦拭武器,有的整理物资,脸上都带着对时局的担忧。看到施雅琪出来,大家纷纷停下手中的活,恭敬地喊道:“大小姐!”
施雅琪走到院子中央,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——这些弟兄,有的是柳家的老仆,有的是走投无路时被她收留的难民,有的是敬佩她的义气而来投奔的江湖人。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,又带着几分决绝,朗声道:“弟兄们,今天我接到香港的电话,航道已经被日本人封死了,我们的贸易公司,彻底开不下去了。”
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,大家脸上的担忧更甚。
施雅琪抬手示意大家安静,继续说道:“我知道,这些年跟着我,大家吃了不少苦,也挣了些活命钱。可现在,江城危在旦夕,日本人随时可能打过来。咱们斧头帮,在帮派争斗里能立足,可在战争面前,根本不够看。我想清楚了,国破家亡,个人的这点势力算什么?我决定,投军去!”
“大小姐,您要投军?”黑虎第一个站出来,脸上满是震惊,“可是军队里规矩多,而且打仗太危险了,您一个女孩子……”
“女孩子怎么了?”施雅琪打断他,眼神锐利如刀,“我大哥能在前线杀敌,我也能!现在不是讲究男女的时候,是讲究能不能守住家国的时候!”
她顿了顿,目光变得柔和了些,扫过那些拖家带口的弟兄:“我知道,很多弟兄都有家有口,上有老下有小,我不能让你们跟着我去拼命。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,就是想问问,有愿意跟我一起投军抗日的,就站出来;有家室的,我绝不勉强。贸易行的物资,我已经让人清点好了,粮食、药品、钱财,大家平均分了,各自回家好好过日子,照顾好家人。”
“大小姐,那您呢?”一名年轻的弟兄问道,眼里满是不舍。
“我?”施雅琪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笑容,“我去参军,可能十死无生,可能再也回不来了。但我不后悔!咱们斧头帮散了,可弟兄们的情分还在。待有一日,不管是谁混好了,有能力了,都要记得,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,要带着大家一起过上安稳日子!”
“大小姐,我跟您去!”黑虎第一个站出来,眼神坚定,“我无父无母,无牵无挂,跟着您杀鬼子,总比在家等着被日本人欺负强!”
“我也去!”
“还有我!”
“大小姐去哪,我就去哪!”
院子里,十几名年轻力壮、无家室牵挂的弟兄纷纷站了出来,脸上满是激昂的斗志。他们跟着施雅琪多年,早已把她当成了主心骨,更被她的家国情怀所感染,愿意跟着她奔赴战场,哪怕粉身碎骨。
施雅琪看着眼前这些忠心耿耿的弟兄,眼眶微微发热。她深吸一口气,对着大家郑重地抱了抱拳:“好!从今天起,我们不再是斧头帮,我们是抗日的战士!那些有家室的弟兄,拿着物资赶紧回家,照顾好自己的亲人,等着我们凯旋的消息!”
她转身走进房间,拿出母亲留给她的药箱和那半块梅花玉佩,贴身收好。又拿起墙上挂着的软剑,系在腰间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无数回忆的据点——这里有她的野心,她的算计,她和弟兄们的欢笑与汗水。如今,她要放下这一切,奔赴一个更残酷、更危险的战场。
走出据点大门,施雅琪回头望了一眼,然后毅然转身,带着黑虎和十几名弟兄,朝着国民政府70师团的驻地走去。寒风吹在脸上,冰冷刺骨,可她的心里却燃烧着熊熊烈火。
她不知道,这场“冲动”的投军,会彻底改变她的人生轨迹。她更不知道,在70师团的驻地,她会再次遇到那个让她又恨又敬、日后与她生死与共的男人——沈砚青。而江城的烽火,才刚刚燃起,属于“夜凰”的传奇,也即将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