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陆承煜的包厢出来,苏清鸢只觉得后背的冷汗凉透了衣料。北平的午后阳光烈得晃眼,可她走在正阳街的石板路上,却浑身透着一股寒意。方才包厢里的交锋像一场无声的厮杀,陆承煜的试探如刀,她的伪装如盾,虽暂时侥幸过关,却也让她清楚地意识到,自己早已被这尊北平少帅盯上,往后的每一步,都得如履薄冰。
回到广德楼时,戏园里的观众早已散尽,只剩下几个打杂的伙计在收拾桌椅,空气中还残留着瓜子皮的焦香与脂粉的甜腻。苏清鸢低着头,快步走向后台,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小隔间,整理纷乱的心绪。可刚踏进后台的门,一个肥硕的身影就拦在了她面前,正是戏班老板张胖子。
张胖子本名张富贵,生得脑满肠肥,一双绿豆眼总透着算计的光,下巴上的肥肉随着呼吸一颤一颤,身上那件绸缎马褂被撑得紧紧绷绷,像是随时会裂开。他本是北平城里的小混混,靠着投机倒把盘下了濒临倒闭的广德楼,最是见钱眼开、趋炎附势。苏清鸢爆红后,他靠着抽成赚得盆满钵满,对她还算客气,可今日见她被陆承煜单独召见,还去了许久,立刻就动了歪心思。
“清鸢啊,可算着你回来了!”张胖子搓着胖乎乎的手,指缝里还沾着方才算账的墨渍,脸上堆起油腻的笑,那笑容挤得他的绿豆眼几乎眯成了一条缝,“怎么样?少帅单独召见,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?你如今可是攀上高枝了,以后发达了,可别忘了你这个老板啊——当初可是我慧眼识珠,把你从乡下戏班子带出来,给你搭了广德楼这个台子,才有你今日的风光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假意拍了拍苏清鸢的胳膊,那油腻的触感让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,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,拉开距离。“老板说笑了,”她语气淡淡,脸上没什么表情,依旧是那副疏离的模样,“少帅只是觉得我戏唱得尚可,与我探讨了几句戏文罢了,谈不上什么高枝。我只是个唱戏的,能有个台子安身立命,便已满足。”
“话可不能这么说!”张胖子脸上的笑瞬间敛去,脸色一沉,绿豆眼里闪过一丝贪婪与蛮横,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,“苏清鸢,你可别给脸不要脸!你在我广德楼唱戏,吃我的、住我的,穿的戏服、戴的头面,哪一样不是我出钱置办的?如今得了少帅的赏识,成了北平城里的红人,怎么也得给我点‘孝敬钱’吧?”
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,比了个夸张的数字,唾沫星子随着说话的动作飞溅:“不多,这个数!你拿出来,以后广德楼的台子还让你当台柱子;若是不拿,哼,这戏园子的门你以后也别想进了!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北平城里唱不了戏,混不下去!”
后台里,几个正在卸妆的戏子听到动静,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,偷偷侧目观望。他们大多是些趋炎附势之辈,平日里就嫉妒苏清鸢的爆红,此刻见张胖子刁难她,眼中都透着几分幸灾乐祸。
苏清鸢心中冷笑,果然是见风使舵的货色。她本就没把这张胖子放在眼里,只是懒得与他计较,可如今他竟然敢狮子大开口,还威胁她,这让她隐忍的锋芒瞬间露了几分。她抬眼,眸中闪过一丝冷冽,正欲开口反驳,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突然从后台门口传来,像寒冬里的北风,瞬间冻结了空气中的喧嚣:“张老板好大的口气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陆承煜身着黑色中山装,身姿挺拔如松,带着两名佩枪卫兵,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后台门口。他的身影逆着光,面容隐在阴影里,只一双眼睛锐利如刀,扫过众人,让后台里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好几度。
张胖子见状,脸上的蛮横瞬间僵住,绿豆眼瞪得溜圆,吓得脸色惨白如纸,肥肉都跟着哆嗦起来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少帅竟然会跟着苏清鸢来到后台,还听到了他方才的话。他连忙收起嚣张的气焰,谄媚地躬身行礼,腰弯得像只虾米,声音都带着颤音:“少、少帅,您怎么来了?这、这后台又乱又脏,您快里边请,我给您搬把椅子!”
陆承煜根本没理会他的殷勤,径直越过他,走到苏清鸢身边。他的身高比苏清鸢高出大半个头,站在她身边,自带一股强烈的压迫感。他目光冷冷地扫过张胖子,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,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:“广德楼,我买了。”
一句话,让整个后台瞬间鸦雀无声。张胖子愣在原地,半天没反应过来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:“少、少帅,您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陆承煜重复道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从今日起,广德楼归苏清鸢所有,她是这里的老板。往后,谁敢刁难她,就是与我陆承煜为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偷偷观望、面露幸灾乐祸的戏子,吓得他们连忙低下头,不敢再看。“至于你们,”他语气平淡,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威慑力,“愿意留下的,就好好跟着苏老板做事;若是不愿意,或是敢背后使坏,后果自负。”
说完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,指尖一弹,支票便轻飘飘地落在张胖子面前的地上。“这是广德楼的转让费,比市价多三倍。”他语气冰冷,带着一丝不耐,“给你半个时辰,立刻收拾东西,带着你的人滚出北平。再让我在北平城里看到你,后果你知道。”
张胖子看着地上的支票,又看看陆承煜那双冰冷的、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,吓得魂飞魄散。他知道,陆承煜说得出做得到,若是不从,别说钱财,恐怕连小命都保不住。他连滚带爬地捡起支票,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,眼中闪过一丝贪婪,却不敢有丝毫耽搁,连忙磕了几个头:“谢、谢谢少帅!我这就走,这就走!”
说完,他屁滚尿流地冲进自己的办公室,开始疯狂收拾东西,连平日里最宝贝的账本都顾不上仔细整理。后台的几个伙计见状,也连忙跟着他收拾,生怕慢了一步就会遭殃。
没过多久,张胖子就带着他的人,狼狈地逃出了广德楼,连头都没敢回。
后台里,剩下的戏子们面面相觑,随即纷纷围了上来,对着苏清鸢露出谄媚的笑容,语气恭敬得不得了。“苏老板,恭喜恭喜啊!”“以后您就是广德楼的老板了,我们一定好好跟着您干!”“苏老板,您可得多提携我们啊!”
他们看着苏清鸢的目光,充满了羡慕与嫉妒,还有几分敬畏。谁也没想到,这个半年前还默默无闻的戏子,竟然能得到陆承煜的如此青睐,不仅帮她赶走了张胖子,还把整个广德楼都送给了她。这可是天大的造化,往后的苏清鸢,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戏子了。
苏清鸢没有理会众人的殷勤,她的目光落在身边的陆承煜身上,心中五味杂陈,像打翻了五味瓶,甜、酸、苦、辣、咸,一时之间难以言喻。
他的保护,来得如此猝不及防,又如此强势。无疑,这对她的复仇大业是有利的——成为广德楼的老板,她便有了更稳定的身份和更广阔的平台,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更多达官显贵,更容易接近陆老帅的核心圈子,寻找翻案的证据。这是她之前梦寐以求的便利,是她步步为营想要达到的目标。
可与此同时,这份保护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,将她牢牢地绑在了陆承煜身边。从今往后,她在北平城里的一举一动,恐怕都会被打上“陆承煜的人”的标签。她会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,也会成为陆老帅及其对手的眼中钉、肉中刺。她的复仇之路,或许会因此变得更加艰难,也更加危险。
更让她感到惶恐的是,在陆承煜身边,她总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吸引力。他的强势、他的锐利、他偶尔流露的温柔,都在不经意间拨动着她的心弦。她害怕,害怕在日复一日的接触中,自己会渐渐忘记血海深仇,会对仇人之子产生不该有的情愫;害怕自己会在他的权势与温柔中迷失方向,忘记自己活下去的真正目的。
陆承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,他低头看着她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冷峻。“怎么?不喜欢这份礼物?”他语气淡淡,带着几分试探。
苏清鸢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纷乱,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,只是那笑意依旧未达眼底:“多谢少帅厚爱,这份礼物太过贵重,民女受之有愧。”
“你值得。”陆承煜看着她,语气坚定,目光深邃,仿佛要将她的心思看穿,“从今往后,在北平城里,没人再敢欺负你。”
他的话,像一句承诺,又像一道命令。苏清鸢看着他的眼睛,心中一片茫然。她不知道,这份突如其来的保护与馈赠,对她而言,究竟是福,还是祸。她只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,只能顺着这条路走下去,在陆承煜的庇护与监视下,小心翼翼地寻找复仇的机会,同时,还要守住自己的心,不能在仇恨与情愫的漩涡中迷失。
后台里的喧嚣还在继续,可苏清鸢的心中,却一片沉静。她知道,从成为广德楼老板的这一刻起,她的复仇之路,进入了一个全新的、更加危险的阶段。而她与陆承煜之间的纠葛,也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