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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0 15:54:03

陆承煜斥资买下广德楼、让苏清鸢执掌门户的消息,像一阵狂风,短短半日就席卷了整个北平戏班子圈。广德楼后台的化妆间里,往日里还算和睦的氛围,如今却弥漫着无形的硝烟。

柳玉茹坐在靠窗的梳妆台前,指尖捏着一支描眉笔,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笔杆折断。铜镜里映出她姣好的面容,柳叶眉、杏核眼,唇红齿白,论容貌,她自认不比苏清鸢差半分;论唱腔,她五岁学戏、十岁登台,基本功扎实,韵味醇厚,也绝不输苏清鸢那股清冷劲儿。可偏偏,苏清鸢能一步登天——谁都看得出来,苏清鸢跟他们这些从小在戏班子摸爬滚打的人不一样,她穿着朴素却难掩规整贵气,言行举止透着股没经过底层磋磨的规整,连唱戏的身段章法都带着名师教导的痕迹,绝非戏班子里的野路子。可就是这样一个“来历不明”的人,竟能被北平少帅陆承煜另眼相看,不仅摆脱了戏子的卑贱身份,还成了广德楼说一不二的老板。而她柳玉茹,拼尽全力才混到今天的位置,却依旧只是个仰人鼻息的普通戏子。凭什么?

想到这里,柳玉茹心中的妒火就像被浇了油的火焰,疯狂燃烧。她与苏清鸢一同进的广德楼,当初苏清鸢刚来时,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言谈间却总下意识地端着架子,那时她就瞧不惯她——一个不知从哪来的落魄户,还装什么高人一等?如今苏清鸢飞上枝头,更是让她的嫉妒与不甘彻底爆发,胸口像是堵着一团烈火,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。

“玉茹姐,你看苏老板现在多风光,连张胖子都被赶跑了,少帅对她可真是上心。”旁边一个小戏子凑过来,语气里满是羡慕,“我总觉得苏老板跟咱们不一样,她那一举一动,根本不像从小唱戏的,倒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。”

这话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了柳玉茹的心里。她猛地放下描眉笔,冷哼一声,声音不大,却带着浓浓的怨毒:“哼,什么大户人家?不过是个落魄的娇小姐罢了,沦落到戏园子混饭吃,还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!”

小戏子眼睛一亮,连忙追问:“真的是大户人家的小姐?那她怎么会来唱戏啊?好好的小姐不当,跑来做戏子,多掉价啊。”

柳玉茹环顾四周,见其他戏子也都竖起耳朵,等着听八卦,心中的嫉妒与不甘瞬间化作恶意的挑拨。她压低声音,故意露出一副鄙夷的神色,一字一句道:“还能为什么?还不是家道中落,没了靠山,就想着走捷径!凭着那点大户人家学来的风花雪月噱头,再加上那张狐媚脸蛋,靠美色勾引少帅,才爬上个老板的位置!她苏清鸢有什么真本事?论身段,论唱腔,哪一样比得上我?不过是靠男人上位的不知廉耻之辈,也配在广德楼立足,也配让我们尊称一声‘老板’?”

她的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周围的戏子都听清楚。说完,她还故意撇了撇嘴,露出一副不屑的模样——她就是要把苏清鸢塑造成一个“落魄小姐靠美色上位”的不堪形象,让所有人都鄙夷她、疏远她。

谣言这东西,向来比春风传得还快。柳玉茹的话像长了翅膀一样,短短一个时辰,就传遍了整个广德楼。从后台的戏子、化妆师,到前堂的伙计、账房先生,人人都在私下议论苏清鸢。

“怪不得呢,我就说她身上那股劲儿不对劲,原来是落魄小姐,难怪懂些旁门左道的噱头。”

“落魄小姐又怎么样?还不是靠攀附男人上位?听说少帅单独召见了她好几次,孤男寡女共处一室,指不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。”

“唉,真是世风日下,好好的小姐不当,为了往上爬,连廉耻都不顾了,做戏子还不够,还要靠男人往上钻。”

这些闲言碎语像苍蝇一样,嗡嗡地围绕在苏清鸢身边。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,有人故意在她面前说些含沙射影的话,还有人看她的眼神,充满了鄙夷与不屑。

苏清鸢对此早有察觉。那日她路过化妆间,恰好听到两个小戏子在议论她,话里话外都是不堪入耳的污蔑。她停下脚步,站在门口,心中没有愤怒,只有一丝淡淡的嘲讽。

他们哪里知道,她刻意收敛的贵气,竟成了柳玉茹挑拨的由头。她从不敢透露苏家的半点信息,父亲苏振邦是北洋军系中主张“止战和谈、抵御外侮”的爱国将领,官阶不低,手握兵权,苏家在北平曾是有头有脸的将门世家。她自小锦衣玉食,琴棋书画、戏曲昆曲皆是闲来修习的雅趣,母亲更是请了北平最好的先生教她,唱戏于她,从来不是为了谋生,只是单纯的喜好。民国十四年,陆老帅为了吞并苏家兵权、铲除异己,以“通敌南方革命军”的罪名构陷苏家,满门抄斩,宅院被抄,家产被夺,她侥幸逃脱,为了隐匿身份、伺机复仇,才隐去真名与家世,以普通戏子的身份进了广德楼。她以为自己藏得够深,却没想那深入骨髓的教养与贵气,终究还是让她成了异类,成了别人嫉妒与攻击的靶子。

她推开门,走进化妆间。那两个小戏子见状,吓得脸色发白,连忙低下头,不敢再说话。苏清鸢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们一眼,没有斥责,也没有辩解,转身便走了。

她不在乎别人的看法,也懒得去辩解。在她看来,这些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,不过是复仇路上的小插曲,根本不值得她浪费时间和精力。她现在唯一的目标,就是尽快接近陆老帅,找到当年他陷害苏家的证据,为惨死的家人报仇雪恨。只要能达成这个目标,别说是被人议论,就算是付出更大的代价,她也心甘情愿。

可她没想到,柳玉茹的嫉妒心竟如此强烈,见谣言没能打垮她,竟然得寸进尺,开始变本加厉地针对她。

那日是广德楼的重头戏,苏清鸢要登台演唱《霸王别姬》,这出戏是她的拿手好戏,也是陆承煜特意点的。她提前半个时辰来到后台,准备换上那套她最钟爱的水红戏服——这套戏服是她未家破人亡前,母亲特意为她的私伙戏服量身缝制的。彼时她还是苏家娇养的大小姐,学戏只是闲来无事的喜好,母亲便请了北平最好的绣娘,耗时三月在水红软缎上绣了展翅的凤凰,针脚细密,配色雅致,凤凰的眼睛更是用细小的珍珠镶嵌而成,栩栩如生。苏家遭难后,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带,只在慌乱中抓了这套戏服,藏在身上逃了出来,这是她从苏家带出的唯一念想,也是她对母亲最后的思念。

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锁得严实的戏服箱子,指尖刚触到衣料,就察觉到了不对劲。抬眼望去,整个人都僵住了,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在四肢百骸。

只见那套水红软缎戏服被人剪得支离破碎,展翅的凤凰被剪得羽翼零落、面目全非,镶嵌的珍珠也不知去向,艳红的缎面上还泼满了漆黑的墨汁,墨汁早已干硬,在衣料上晕出一道道狰狞丑陋的痕迹,连指尖触上去,都能感受到那刺目的黏腻。这戏服,终究是毁得彻底,再也无法穿了。

苏清鸢的瞳孔骤然紧缩,指尖紧紧攥起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尖锐的痛感让她不至于崩溃。这套戏服对她而言,不仅是一件衣物,更是母亲的心血,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连接,是支撑她活下去的精神支柱。如今,竟然被人如此糟蹋,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瞬间从心底喷涌而出,夹杂着无尽的悲痛,几乎要将她吞噬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后台除了戏子和化妆师,外人根本进不来。而与她有过节、又有动机这么做的,只有柳玉茹。

果然,她循着一丝压抑的窃笑声,快步走到后台的角落。那里堆着一堆废弃的戏服和道具,柳玉茹正躲在后面,双手捂着嘴,肩膀不住地颤抖,显然是在为自己的“杰作”窃喜。

“是你干的?”苏清鸢的声音冰冷刺骨,像寒冬里的冰棱,带着浓浓的怒意与悲痛。

柳玉茹被突然出现的苏清鸢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。但看到苏清鸢眼中的怒火,她非但没有害怕,反而挺直了腰杆,脸上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。被抓了现行,她索性也不再掩饰,仰着下巴,挑衅地看着苏清鸢:“是我干的,怎么样?苏清鸢,你以为你当上老板就了不起了?就能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了?我告诉你,你不过是个没了靠山的落魄小姐,是少帅一时兴起的玩物,等他新鲜感过了,迟早会把你抛弃!到时候,你还不是和我一样,甚至比我还不如!”

她的话像一把尖刀,狠狠扎向苏清鸢。可苏清鸢只是冷冷地看着她,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。“我是不是少帅的玩物,与你无关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,“但你毁坏的,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,是我唯一的念想。你耽误我登台演出,影响广德楼的生意,这笔账,我们得好好算算。”

说着,她快步走上前,一把抓住柳玉茹的手腕。她的手劲极大,捏得柳玉茹疼得龇牙咧嘴。柳玉茹没想到,平日里看似柔弱的苏清鸢,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,更没想到她竟敢动手。她吓得脸色发白,一边挣扎,一边尖叫起来:“你想干什么?放开我!苏清鸢,你敢打我?我要去告你!”

“告我?”苏清鸢冷笑一声,眼神凌厉如刀,“你毁坏他人遗物,恶意中伤老板,按规矩,本就该逐出师门。现在,我以广德楼老板的身份告诉你,你被逐出广德楼了,永远不许再回来!”

柳玉茹闻言,顿时慌了神。广德楼是北平城里数一数二的戏园子,能在这里立足,是多少戏子梦寐以求的事情。若是被赶出去,以她的名声,根本没有其他戏园子会收留她。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,声音带着哭腔:“不,你不能赶我走!苏清鸢,我错了,我不该嫉妒你,不该毁坏你的戏服,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!广德楼又不是你一个人的,你凭什么赶我走?”

“现在,广德楼我说了算。”苏清鸢的语气坚定,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。她知道,对付柳玉茹这种人,一味的忍让只会让她得寸进尺。想要在广德楼立足,想要让其他人不敢再随意议论她、欺负她,她就必须拿出老板的威严,立住规矩。更何况,柳玉茹毁了母亲的遗物,这笔仇,她不能不报。

她转头对着门口喊道:“来人!”

很快,两名陆承煜留下保护她的卫兵就走了进来,恭敬地问道:“苏老板,有何吩咐?”

“把她拖出去,从今往后,不许她再踏入广德楼半步。”苏清鸢指着哭闹不休的柳玉茹,语气冰冷地命令道。

“是!”卫兵应了一声,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柳玉茹。

柳玉茹拼命挣扎,哭喊着:“苏清鸢,你不得好死!我不会放过你的!我一定会报仇的!”

可她的挣扎毫无用处,最终还是被卫兵硬生生拖了出去,哭闹声渐渐远去。

后台里的其他人见状,都吓得大气不敢出,纷纷低下头,不敢与苏清鸢对视。他们没想到,平日里看似清冷温和的苏清鸢,竟然如此强硬果决。之前那些私下议论她的人,更是心中发虚,生怕苏清鸢会秋后算账——他们此刻才真正意识到,眼前的苏清鸢,即便真的是落魄小姐,也绝非他们这些普通戏子能随意拿捏的,她骨子里的傲气与狠劲,藏得极深。

经此一事,广德楼里再也没人敢随意议论苏清鸢,更没人敢故意刁难她。所有人对她都多了几分敬畏,做事也变得小心翼翼,生怕触了她的霉头。

苏清鸢看着柳玉茹被拖走的方向,又低头看了看箱子里被毁的戏服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有愤怒,有悲痛,也有一丝释然。她并不想如此张扬,更不想与这些戏子们争风吃醋,可现实却逼迫她必须变得强大。她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平静,柳玉茹心胸狭隘,被逐出广德楼,定然不会善罢甘休。往后的日子里,麻烦恐怕还会更多。

但她已经不再是三年前那个任人宰割的苏家大小姐了。如今的她,有了广德楼这个平台,有了陆承煜的庇护(虽然这份庇护带着枷锁),更有了复仇的决心和勇气。无论未来会遇到多少困难和阻碍,她都会勇往直前,直到为家人报仇雪恨的那一天。
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回到自己的化妆间。虽然母亲留下的戏服被毁了,但演出不能耽误。她打开箱子,拿出另一套备用的红色戏服——这套戏服是她成为广德楼台柱子后,用自己的积蓄定制的,虽不如母亲留下的那件珍贵,却也做工精良。看着镜中的自己,她眼神坚定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复仇之路,道阻且长,但她,绝不退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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