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走了三日，终于到了寒潭。 说是潭，不如说是一片冰封的湖泊。湖面结了厚厚的冰，
冰层泛着幽幽的蓝光，寒气从湖心丝丝缕缕冒出来，凝成白色的雾，笼罩着整片水域。
湖岸边寸草不生，只有嶙峋的怪石，石头上挂着霜，看着就觉得冷。 沈忘忧在湖边站定，
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。 银狼跟在他身侧，似乎不太适应这里的寒冷，
银白的毛发微微炸起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 “冷吗？”沈忘忧蹲下身，摸摸它的头，
“寒玉果就在湖心，我取了就回来。你在这里等我，别乱跑。” 银狼蹭了蹭他的手，
却没有后退的意思，反而往前走了两步，挡在他身前。 沈忘忧愣了愣：“你要跟我去？
” 狼转头看他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固执。 湖心危险——寒潭之所以被列为秘境险地，
就是因为湖面冰层下有暗流，冰面上有寒毒雾气。寻常修士靠近，稍有不慎就会冻伤经脉，
更别说还有可能遇到守护灵兽。 沈忘忧本打算自己冒险，可看着银狼坚定的眼神，
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 “好吧。”他妥协了，“但你要跟紧我，如果有危险，
立刻退回来，明白吗？” 银狼低低叫了一声，像是在应允。
沈忘忧取出一枚暖阳玉佩挂在狼脖子上，又在自己周身布下一层冰系护罩——以寒御寒，
反倒是最稳妥的法子。做完这些，他才踏上冰面。 冰层很滑，
踩上去发出“咔嚓”的细微声响。寒气顺着脚底往上蹿，即便有灵力护体，
沈忘忧还是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冷。银狼走得更艰难些，爪子踩在冰面上打滑，
好几次险些摔倒，都被沈忘忧及时扶住。 一人一狼，就这样在冰面上缓慢前行。
越往湖心走，寒气越重。雾气浓得像实质的棉花，五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了。
沈忘忧只能靠灵识探路，霜寂剑握在手中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 忽然，
银狼猛地停下脚步，背毛炸起。 几乎同时，沈忘忧也感觉到了——前方雾气深处，
有什么东西在动。 他握紧剑柄，凝神看去。 雾气翻涌，渐渐露出一道巨大的影子。
那是一头通体雪白的巨蟒，盘踞在冰面上，蟒身有水桶那么粗，
鳞片在幽蓝的冰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它抬起头，竖瞳是冰蓝色的，死死盯着闯入者，
分叉的蛇信吞吐不定。 寒潭冰蟒，三阶妖兽。 沈忘忧心下一沉。以他金丹初期的修为，
对付三阶妖兽本就勉强，何况还是在对方的主场。他侧头看向银狼，低声道：“退后。
” 银狼却不动，反而往前踏了一步，龇出獠牙，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。 冰蟒被激怒了，
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弹，张开血盆大口扑来。腥风扑面，沈忘忧来不及多想，霜寂剑出鞘，
一道冰蓝色剑气直斩蟒头！ “铛！” 剑气斩在鳞片上，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，
只留下一道白痕。冰蟒吃痛，动作更快，粗壮的尾巴横扫而来，带起凌厉的破风声。
沈忘忧跃起闪避，同时剑诀连变，数道冰锥凭空凝结，暴雨般射向蟒身。
银狼也动了——它没有硬抗，而是灵巧地绕到冰蟒侧面，一口咬向蟒身七寸处！ “嘶——！
” 冰蟒发出一声痛嘶，猛地扭身，将银狼甩飞出去。沈忘忧趁机一剑刺向蟒眼，
冰蟒偏头躲过，剑气在它脸颊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。 鲜血喷涌而出，
在冰面上凝成红色的冰晶。 冰蟒彻底狂怒，周身寒气暴涨，冰面上瞬间凝结出无数冰刺，
如荆棘般朝一人一狼扎来！ 沈忘忧挥剑斩断近身的冰刺，
却见银狼那边险象环生——它被冰刺围在中间，左冲右突，身上已添了好几道伤口，
银白的毛发染上血色。 “小心！”沈忘忧心急如焚，顾不得许多，咬破舌尖，
一口精血喷在霜寂剑上。 剑身光芒大盛，寒意陡增十倍！ 他一剑斩下，
冰蓝色剑光如月华倾泻，所过之处冰刺尽碎，连雾气都被劈开一道裂口。剑光去势不减，
狠狠斩在冰蟒颈间！ “噗嗤——” 这一次，鳞片没能挡住。剑光切入皮肉，切断骨骼，
冰蟒巨大的头颅与身躯分离，重重砸在冰面上。鲜血如泉涌，染红了大片冰层。
沈忘忧踉跄后退，脸色苍白如纸。那一剑耗尽了他大半灵力，此刻只觉得丹田空虚，
经脉刺痛。他强撑着走到银狼身边，查看它的伤势。 还好，都是皮外伤，只是失血有点多。
他取出伤药，正要为银狼敷上，却见狼忽然站起身，朝冰蟒尸体方向走去。
沈忘忧以为它要泄愤，连忙跟上，却见银狼在蟒尸旁嗅了嗅，然后用爪子扒开冰层。
冰层下，露出一株奇异的植物。 半人高，通体晶莹如冰雕，枝叶都是透明的，
唯有顶端结着三枚果子——果子也是透明的，像冰做的，只在中心处有一点莹莹的蓝光，
像凝结的星辰。 寒玉果！ 沈忘忧眼睛一亮，小心翼翼将三枚果子采下，
装进特制的玉盒中。果实入手冰凉，却并不刺骨，反而有种温润的触感。 任务完成。
他松了口气，转头看向银狼，笑道：“多亏了你。” 银狼甩了甩尾巴，凑过来蹭他。
回程的路轻松了许多。沈忘忧带着银狼离开寒潭，在附近找了个山洞休整。
他需要恢复灵力，银狼也需要养伤。 这一住就是五天。 五天里，沈忘忧每日打坐调息，
银狼则趴在洞口晒太阳。它的伤口好得很快，新生的皮毛比其他地方更亮些，
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。有时沈忘忧修炼到瓶颈，会跟它说话，说剑法，说修炼心得，
说师门趣事。 银狼总是安静听着，金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，仿佛真能听懂似的。
第五天傍晚，沈忘忧收到了传讯玉符的震动——是秘境即将关闭的提醒。
他必须在明日午时前离开，否则就要被困在这里三年。 该走了。
他看着趴在自己脚边的银狼，心里忽然涌起浓浓的不舍。 这半个月来，他们一起赶路，
一起战斗，一起在夜里围着篝火打盹。银狼不会说话，却是他最忠实的听众，
也是最可靠的伙伴。如今要分别，竟像要割舍掉一部分自己。 “我该走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银狼抬起头，看着他。 沈忘忧从储物袋里取出几瓶丹药，都是疗伤补气的上品，
又拿出几块上品灵石，一起放在狼面前：“这些你留着。秘境关闭后，这里会很危险，
你……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，等伤全好了再出去。” 银狼没有看那些丹药灵石，
只是看着他，眼睛一眨不眨。 沈忘忧蹲下身，最后一次摸了摸它的头，从头顶顺到脊背，
动作很慢，很轻。银狼没有躲，反而将脑袋往他手心蹭了蹭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
“保重。”沈忘忧站起身，狠心转身。 他不能带它走。银狼是妖兽，
带出秘境只会引来无数麻烦。九霄仙门不会允许弟子养妖兽，师尊更不会同意。他能做的，
只有为它找个安全的地方，留下足够它养伤的物资。 可走出山洞没几步，
身后就传来脚步声。 回头一看，银狼跟了上来，嘴里还叼着他留下的丹药瓶。
沈忘忧鼻子一酸：“你别跟了。我要回师门，你不能去。” 银狼将丹药瓶放在他脚边，
又用鼻子往前拱了拱，那意思很明显：我不要这些，我要跟你走。 “听话。
”沈忘忧声音有些哑，“外面……很危险。对你来说，留在这里更好。” 银狼不动，
只是看着他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，亮得让人心头发疼。 僵持许久，
沈忘忧深吸一口气，转身继续走。这一次他走得很快，几乎是跑起来的，
生怕慢一步就会心软。 可银狼还是跟了上来。 它跑不快——伤还没好全，跑起来有些瘸，
可它还是固执地跟着，不靠近，也不远离，就这样隔着十丈距离，一步一步跟在后面。
沈忘忧停下，它也停下。 沈忘忧走，它也走。 像影子，甩不掉，挣不脱。
一直走到秘境出口附近的山谷，沈忘忧终于停下脚步。这里灵气充沛，草木丰茂，
也没有厉害的妖兽，是个安身的好地方。 他转身，看着跟到谷口的银狼。 夕阳西下，
橘红的光洒满山谷。银狼站在光里，一身毛发被染成暖金色，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澄澈的金，
一瞬不瞬地看着他。 沈忘忧走回去，蹲在它面前。 “我真的要走了。”他说得很慢，
每一个字都很用力，“你留在这里，好好养伤。等将来……等将来有机会，我再来看你。
” 银狼低下头，轻轻咬住他的衣角。 没有用力，只是轻轻地衔着，
像小孩子拉着大人的衣角，不舍得放。 沈忘忧眼眶发热。他伸手，
揉了揉狼的脑袋：“松开吧。” 狼没有松。 “松开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声音有些抖。
狼看着他，看了很久很久，久到夕阳又往下沉了一寸，才终于缓缓松开嘴。
衣角从齿间滑落，在风里轻轻飘动。 沈忘忧站起身，最后看了它一眼，转身御剑而起。
霜寂剑化作一道白虹，载着他冲上天空，朝着秘境出口的方向飞去。他不敢回头，
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。 风在耳边呼啸，云雾从身边掠过。 飞出去很远很远，
远到那座山谷已经变成视线里一个小小的绿点，沈忘忧终于还是没忍住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就这一眼，让他整个人僵在空中。 山谷那座最高的山崖上，
一个小小的银色身影孤零零地立在那儿。夕阳将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投射在崖壁上，
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 它仰着头，望着他远去的方向，一动不动。 距离太远，
沈忘忧看不清它的表情，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——灼热的，固执的，
像要把他的背影烙进眼里。 他忽然想起这半个月的点点滴滴。
想起它重伤时蹭他手心的依赖，想起它战斗时挡在他身前的勇敢，
想起夜里它趴在他腿边打盹的安稳，想起刚才它咬着衣角不肯松的执拗。 鼻子酸得厉害，
眼睛也模糊了。 沈忘忧猛地转身，加速朝出口飞去。他不能再看了，再看下去，
他真的会掉头回去。 白虹划破长空，消失在云层深处。 山崖上，银狼一直站着，
直到那道白光彻底看不见，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，直到夜色吞没山谷，星辰缀满天幕。
它还是没动。 夜风吹过，带来远方的气息，
也带来那个人最后残留在空气中的、淡淡的冰系灵力。很淡，淡得像错觉，可它闻得到。
许久，它低下头，舔了舔前爪上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。 然后转身，跃下山崖，
没入黑暗的丛林。 它没有留在山谷，而是朝着沈忘忧离开的方向，悄然跟了上去。
月光照在它身上，银白的毛发泛起冷冽的光。它跑得很快，却又很轻，
四足落地几乎没有声音，像一道穿梭在林间的银色影子。 穿过丛林，越过溪流，翻过山岭。
它始终朝着那个方向，一步不停。 偶尔会停下来，仰头嗅嗅空气中的气息，
确认那个人留下的痕迹，然后继续前进。 它不知道要去哪里，
不知道那个人口中的“师门”是什么样子，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。它只知道，
不能让他一个人走。 有些缘分，一旦开始，就停不下来了。 就像那天雨夜，他走进山洞，
为重伤的它疗伤时，它就知道——这个人，它跟定了。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，
哪怕注定没有结果。 也要跟。 夜色深沉，秘境寂静。 只有一头银狼，在月光下奔跑，
朝着未知的远方，追着那道已经消失的背影。 固执地，决绝地，一去不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