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宫深处的殿宇,永远笼罩在血色月光里。 陆风霆斜靠在黑玉雕成的王座上,
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。他生得一副好皮相,眉目深邃,鼻梁高挺,薄唇总是抿着,
不笑时像尊精致的玉雕。只是那双眼睛——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眼,
看人时总带着三分讥诮七分凉薄,像淬了毒的刀子。 殿内没有点灯,
只有穹顶镶嵌的夜明珠洒下惨白的光。光影交错中,他半张脸隐在黑暗里,半张脸露在光下,
明暗分割,诡异得让人心头发寒。 “尊上。”阶下跪着的黑袍魔修低着头,声音发颤,
“九霄仙门那边……传回消息了。” “说。” “沈忘忧……确实身怀极品冰灵根。
三日前宗门大比,冰灵凝凤,天地异象,已被掌门亲封为真传弟子。
” 陆风霆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。 他缓缓坐直身子,黑暗中,
那双凤眼亮得惊人:“极品冰灵根……确定?” “千真万确。
当时在场的长老弟子都看见了,冰凤盘旋三周,没入他眉心。九霄掌门当场赐下真传令,
各峰哗然。” “哗然……”陆风霆低低笑了,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,
带着说不出的阴冷,“是啊,当然该哗然。千年难遇的极品灵根,
就这么落在一个二十岁的小辈身上……凭什么?” 最后三个字,他说得很轻,轻得像叹息。
可跪着的魔修却抖得更厉害了。 陆风霆没再说话,只是挥了挥手。魔修如蒙大赦,
连滚爬爬退出大殿,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 殿内重归寂静。
陆风霆独自坐在王座上,良久,忽然抬手凌空一划。 空气中泛起水波般的涟漪,
一面光滑如镜的水幕凭空浮现。水幕中光影流转,渐渐浮现出清晰的景象——那是玄幽秘境,
一片幽深的山林,晨雾未散。 画面缓缓移动,掠过参天古木,掠过嶙峋怪石,
最后定格在一处山谷。 谷中清泉潺潺,翠竹摇曳。水潭边,一个白衣少年正俯身取水。
他动作很轻,怕惊扰了水中游鱼似的,舀起一捧清水,仰头喝了,
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干净又透彻。 正是沈忘忧。 他身边,一头银狼安静地蹲坐着,
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。 陆风霆死死盯着水幕中的画面。
他看着沈忘忧喝水时喉结滚动的弧度,看着他转身时衣摆扬起的弧度,看着他蹲下身,
笑着揉了揉银狼的脑袋——那笑容很浅,却干净得刺眼。
“呵……”陆风霆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。 他慢慢抬起手,五指缓缓收拢。
水幕中的画面随着他的动作扭曲、变形,沈忘忧的脸在涟漪中破碎又重组,
那双清亮的眼睛却始终清晰,像是隔着虚空与他对视。 凭什么?
凭什么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,能拥有他梦寐以求的极品灵根? 凭什么他苦修三百年,
历经九死一生,才爬到魔尊之位,却还是卡在化神巅峰,迟迟触摸不到那道门槛?
凭什么天道如此不公! “啪!” 一声脆响,陆风霆手边的琉璃酒杯被他生生捏碎。
碎片扎进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,在黑色的王座上晕开暗红的痕迹。他却浑然不觉,
只是死死盯着水幕,盯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。 嫉妒像毒蛇,一口口噬咬着他的心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还是个落魄散修的时候。为了抢一株能改善根骨的灵草,
他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,冻得手脚溃烂,才等到守护妖兽离开。可当他扑上去采药时,
却被另一个世家子弟一剑挑飞。 那少年穿着锦袍,踩着飞剑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
像看一条狗。 “这等灵草,也是你这等杂灵根配用的?”少年嗤笑,随手采了灵草,
扬长而去。 陆风霆趴在雪地里,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天际,掌心攥进冰雪,鲜血融化了雪,
又冻成冰。 从那天起,他就发誓——他要变强,强到把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踩在脚下,
强到让那些天生好命的人,也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! 三百年了。
他一步步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,成了人人畏惧的魔尊。可还不够——他的灵根太差,
注定走不远。除非……除非能找到改善根骨的至宝,或者…… 陆风霆的目光重新落回水幕。
或者,夺了别人的。 极品冰灵根……若是能炼化了,融入己身…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
就像野草般疯长,瞬间占据了他全部心神。他呼吸急促,眼中泛起不正常的红光,
连掌心伤口的疼痛都忘了。 “尊上好大的火气。” 殿内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。 平静,
温和,甚至带着几分笑意。 陆风霆猛地回过神,抬头看去。 不知何时,
大殿角落里多了一道身影。那人穿着一身朴素青袍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垂至胸前,
正是贺仙风。他没有点灯,也没有惊动任何人,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阴影里,像鬼魅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陆风霆眯起眼,杀意在眼底一闪而逝。 “自然是走进来的。
”贺仙风缓步走到大殿中央,抬头看了眼水幕中的景象,微微一笑,“这孩子,
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。” 陆风霆冷笑:“仙风道兄教得好徒弟。” “教徒弟是其次,
关键是材料好。”贺仙风负手而立,目光落在沈忘忧身上,像在欣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,
“极品冰灵根……这样的好材料,千年难遇。我花了二十年心血温养,总算没白费功夫。
” “温养?”陆风霆挑眉。 “自然是温养。”贺仙风转头看他,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,
“风霆老弟以为,极品灵根是天生的?不,那是后天培育的。就像养花,要选好苗子,
日日浇灌,悉心照料,才能开出最美的花。” 陆风霆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道兄这话,
是说给我听的?” “说给有心人听的。”贺仙风走到王座前,俯身拾起一片琉璃碎片,
指尖摩挲着锋利的边缘,“这世上的好东西,总要有人懂得欣赏,才不算辜负。
否则……明珠蒙尘,岂不可惜?” 他说得很慢,一字一句,却像重锤砸在陆风霆心上。
两人对视着,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较量。 良久,陆风霆先移开目光,
看向水幕:“道兄的意思是……” “我没什么意思。”贺仙风直起身,将碎片随手扔掉,
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只是觉得,如此灵根,放在一个小辈身上,终究是暴殄天物。
若是有更合适的去处,能发挥它真正的价值……岂不更好?” 殿内又静了下来。
只有水幕中溪水流淌的声音,潺潺的,衬得这魔宫大殿愈发死寂。 陆风霆看着贺仙风,
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。可那张脸上只有平静的笑意,深不见底,
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。 “道兄想要什么?”陆风霆终于开口。 “我?”贺仙风笑了笑,
“我是个教书匠,能要什么?不过是希望好材料不要浪费罢了。至于怎么用,用在哪,
那是别人的事。” 他说着,转身朝殿外走去。 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水幕。
画面里,沈忘忧正蹲在银狼身边,小心翼翼给它检查伤口,侧脸温柔得不像话。
贺仙风看了很久,才轻声说:“这孩子……心太软。心软的人,在这世道上,活不长的。
” 话音落下,青袍身影已消失在殿门外。 陆风霆独自坐在王座上,盯着空荡荡的殿门,
许久没动。 贺仙风的话像毒藤,在他心里生根发芽,缠绕着那颗名为“嫉妒”的种子,
催生出更加疯狂的念头。 是啊,心软的人活不长。 那小子有极品灵根又如何?
有九霄仙门庇护又如何?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真界,天真和善良,是最没用的东西。
他重新看向水幕。 沈忘忧已经带着银狼离开了山谷,正朝秘境深处走去。
少年走得很谨慎,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四周,还总不忘回头看看身后的银狼,确认它跟上了。
那副小心翼翼护着什么的模样,让陆风霆觉得可笑,又觉得……刺眼。 凭什么?
凭什么有人能活得这样干净? 凭什么有人能被这样温柔对待? 凭什么他没有的东西,
别人能轻而易举拥有? 掌心伤口又开始疼了,陆风霆低头看去,鲜血已经凝固,
在掌心结了一层暗红的痂。他慢慢收紧拳头,指甲抠进痂里,重新撕裂伤口,
新鲜的血液涌出来,顺着指缝滴落。 疼。 可这疼,比不上心里的疼。 他忽然抬手,
狠狠拍在水幕上。 “哗啦——” 水幕应声破碎,化作无数水珠四散飞溅。
沈忘忧和银狼的画面消失了,大殿里只剩下惨白的夜明珠光,和他粗重的喘息声。
“沈忘忧……”陆风霆咬着牙,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,“好好活着……好好活着等我。
” 等他去取他的灵根。 等他把他拥有的一切,都夺过来。 殿外传来脚步声,
一个侍女端着酒进来,看见满地的水渍和碎片,吓得脸色发白,跪在地上不敢抬头。
陆风霆瞥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。 “过来。”他招招手。 侍女战战兢兢地爬过来,
将酒壶高举过头顶。陆风霆接过酒壶,也不用杯子,直接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酒液顺着他嘴角流下,混着掌心的血,染红了衣襟。 “你说,”他放下酒壶,
低头看着侍女,“若是有人抢了你最想要的东西,你该怎么办?” 侍女抖得说不出话。
陆风霆也不等她回答,自顾自地说:“当然是抢回来。抢不回来,就毁了它。
反正……我得不到的,别人也别想得到。” 他笑得很温柔,可那双眼睛里,却满是癫狂。
侍女吓得瘫软在地。 陆风霆却不再看她,只是盯着虚空,
喃喃自语:“极品冰灵根……真是个好材料。贺仙风那老狐狸,养了二十年,
就等着它成熟吧?” “可惜啊……果子熟了,摘的人是谁,可就不一定了。” 他站起身,
走到窗边。 窗外是魔宫永远不变的景色——血月高悬,枯骨遍野,
黑色的魔气像雾一样弥漫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抬手,掌心凝聚出一团暗红色的火焰。
火焰跳跃着,映着他扭曲的脸。 “传令下去。”他背对着侍女,声音冷得像冰,
“调一队影魔,潜入玄幽秘境。盯紧沈忘忧,随时汇报他的动向。记住——我要活的,
毫发无伤的活。” “是、是……”侍女连滚爬爬退出大殿。 殿门再次合拢。
陆风霆独自站在窗边,掌心的火焰越烧越旺,最后“轰”的一声,
化作漫天火星消散在夜色里。 他摊开手,看着掌心新添的烧伤痕迹,笑了笑。
“心软的人活不长……”他重复着贺仙风的话,眼神却越来越冷,“可心狠的人,
就能活得久吗?” 谁知道呢。 反正,他活了三百年,手上沾的血早就洗不干净了。
再多一个沈忘忧,又有什么差别? 血月西斜,夜色更深。 魔宫深处,阴谋像一张网,
悄无声息地张开,朝着那个远在秘境中的少年,缓缓收拢。 而此时的沈忘忧,
对此一无所知。 他正带着银狼,穿过一片茂密的丛林,朝着寒潭的方向,一步一步走去。
阳光很好,风很轻。 他还不知道,黑暗已经盯上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