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着银狼在秘境中走了整整两日,沈忘忧终于找到一处合适的落脚地。
那是山谷深处的一面石壁,天然凹陷进去,形成个不大的浅洞。洞前有片开阔地,
一眼清泉从石缝里汩汩流出,汇成个小小的水潭。潭边生着几丛翠竹,风过时竹叶沙沙响,
衬得这方小天地格外清幽。 沈忘忧将银狼小心安置在洞内干燥的草堆上,
自己则去水潭边打水,又采了些柔软的干草,在洞里铺了厚厚一层。 “暂时在这里住几天。
”他边铺草边对银狼说,“等你伤好些,我们再去找寒玉果。” 银狼趴在那儿,
静静看着他忙活,金色的眼睛跟着他转来转去。这两日沈忘忧走得极慢,
每到一处都先确认安全,夜里露宿时还会升起篝火驱赶野兽。它虽不能言,却都看在眼里。
收拾妥当,沈忘忧从储物袋里取出些干粮,掰碎了放在银狼面前。自己则坐在洞口,
拿出任务玉简,研究寒玉果可能出现的位置。 月见草已采齐,
十株翠生生的灵草用玉盒装好,药香扑鼻。
麻烦的是寒玉果——这种灵果只在极阴寒之地生长,且三年一熟,错过这一季,
就要再等三年。
玉简上标注了几个可能的地点:北面的寒潭、西边的冰谷、还有东南方向的阴风洞。
每个地方都不近,且各有凶险。 沈忘忧正凝神细看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响。
回头一看,银狼正艰难地伸着脖子,去够地上的干粮碎块。它前腿的夹板限制了动作,
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,反倒牵动了伤口,疼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 “别动。
”沈忘忧连忙起身,走过去将干粮碎块拢到掌心,递到银狼嘴边,“慢慢吃。
” 银狼抬眼看他,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。它迟疑片刻,才低下头,
从他掌心一点点舔食那些碎块。粗糙的舌头刮过皮肤,痒痒的,温热的呼吸喷在手心。
沈忘忧耐心等它吃完,又喂了些清水,这才开始处理伤口。 解开额头的布条时,
他吃了一惊。 仅仅两日,那道狰狞的伤口竟已收口大半。虽然疤痕仍在,皮肉却已愈合,
新生的嫩肉泛着淡粉色,与周围银白的毛发形成鲜明对比。更让人意外的是,
萦绕伤口的黑气彻底消失了,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。 “好得这么快……”沈忘忧喃喃道,
手指下意识抚过那道疤痕。 指尖触到的瞬间,银狼的身体明显僵住了。
那不是疼痛的应激反应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近乎本能的紧绷。
沈忘忧能感觉到掌下肌肉瞬间绷紧,连呼吸都屏住了片刻。他抬起头,正对上银狼的眼睛。
金色的瞳孔里,映着他的倒影,也映着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——有警惕,有隐忍,
还有一种沈忘忧看不懂的……像是屈辱,又像是痛楚。 仿佛这道疤背后,
藏着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。 沈忘忧收回手,轻声道:“抱歉。” 他重新为伤口上药,
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。银狼慢慢放松下来,眼睛半眯着,任由他摆布。等换好药,
重新包扎妥当,它甚至用鼻子蹭了蹭沈忘忧的手背,像是在说:没关系。 从那以后,
沈忘忧便在这山谷暂住下来。 每日清晨,他先去水潭边打坐,吸纳秘境中精纯的灵气。
霜寂剑横于膝上,随着呼吸吐纳,剑身泛起淡淡的冰蓝光晕。偶尔有早起的鸟雀落在附近,
歪着头看这个一动不动的人类,叽叽喳喳叫几声,又扑棱棱飞走。 银狼总是趴在洞口,
静静看着他修炼。 起初沈忘忧还有些不自在——被一头妖兽这样盯着,任谁都会觉得怪异。
可时间久了,他也就习惯了。有时练剑到精妙处,还会下意识朝洞口瞥一眼,
见银狼还趴在那儿,心里便莫名踏实。 修炼完毕,便是换药时间。 沈忘忧备了几种草药,
有的消炎,有的生肌,每日轮换着用。银狼的伤势以惊人的速度好转,不过七八日,
前腿的夹板便能拆了。它试着站起来,踉跄几步,很快稳住身形,虽然还有些瘸,
但已能勉强行走。 “恢复得真快。”沈忘忧扶着它走了几圈,忍不住感叹,
“寻常妖兽伤成这样,少说要躺一个月。” 银狼抬头看他,眼神温顺,
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臂。 除了换药,沈忘忧还要解决吃食问题。 他自己带着干粮,
可银狼是肉食的,总不能一直啃干粮碎块。好在秘境中不乏野兔山鸡,他每日猎上一两只,
收拾干净了,或烤或煮,分给银狼大半。 第一次烤兔子时,沈忘忧没什么经验,
火候掌握不好,外面焦了里面还生着。银狼却毫不在意,埋头吃得干干净净,
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。吃完还舔舔嘴巴,意犹未尽地看着他。
沈忘忧被它看得有些惭愧:“明日我做好些。” 第二日他果然进步不少,
兔肉烤得金黄流油,香气飘出老远。银狼吃得狼吞虎咽,
尾巴甚至不自觉地在身后小幅度摇晃——这是它伤势好转后,第一次流露出这样放松的姿态。
沈忘忧看着,忍不住笑了。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 白天,沈忘忧或是修炼,
或是去附近采集些灵草。秘境中灵气充裕,许多在外界罕见的草药,在这里都能找到。
他每发现一种,便仔细记下位置、特征,偶尔还会对着银狼絮叨: “这是七叶莲,
炼制凝神丹的主药……可惜年份不够,再等十年才好采。” “看,紫云草!
师兄说这草最难找,没想到这里有一大片。” “咦,这石头缝里长的是什么?
从没见过……” 银狼总是安静跟在身侧,他说话时就抬头看着他,
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身影。有时沈忘忧蹲下身研究某株草药,它也会凑过去嗅嗅,
鼻尖沾上花粉,打个喷嚏,惹得沈忘忧忍俊不禁。 夜里,山洞中生起篝火。
沈忘忧会借着火光打坐调息,或是擦拭霜寂剑。剑身如冰似玉,
在火光中流转着淡淡的光华。他擦拭得很仔细,从剑柄到剑尖,一寸寸抹过,
像是对待有生命的伙伴。 银狼趴在火堆旁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随着他的动作转动。
有一晚,沈忘忧练完一套剑法,收剑回鞘时,忽然叹了口气。 “师尊总说我剑意太冷。
”他在银狼身边坐下,抱着膝盖,看着跳跃的火焰,“说剑是凶器,也是护道之器。
若只知杀伐,不知守护,终究落了下乘。” 银狼转过头,静静看着他。
“可我不知道怎么守护。”沈忘忧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从小在山上长大,
除了师尊和师兄,没接触过什么人。这次下山,看到那么多……好的,坏的,善的,恶的。
有时候我在想,修行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 火堆噼啪作响,火星子溅起来,又很快熄灭。
“为了长生?可长生之后呢?”他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银狼倾诉,“为了强大?
可强大到无人能敌,然后呢?” 这些问题,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。师尊威严,师兄虽亲厚,
却终究隔着一层。可对着这头不会说话、也听不懂人言的银狼,
他反而能坦然地、毫无负担地说出来。 因为知道它不会评判,不会说教,只会安静听着。
银狼忽然动了动,将脑袋轻轻搁在他腿上。 温热的重量透过衣料传来,沈忘忧愣了愣,
随即笑了。他伸手抚过银狼光滑的毛发,从头顶一路捋到脊背。银狼舒服地眯起眼,
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。 “你倒是会享受。”沈忘忧戳戳它的耳朵。 银狼耳朵抖了抖,
没躲。 又过了几日,银狼的伤势已好得七七八八。 额头的疤痕彻底愈合,
虽然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痕迹,却不再影响行动。前腿的骨折也好了,
走路时已看不出瘸拐的迹象。它开始在洞外小范围活动,有时会去水潭边喝水,
有时会蹲在竹林里,看着风吹竹叶发呆。 沈忘忧开始考虑继续寻找寒玉果的事。
这日傍晚,他收拾好东西,对银狼说:“明天我们得出发了。你伤好了,
我也不能再耽搁任务。” 银狼蹲坐在他对面,静静听着。 “我要去北面的寒潭,
那里可能有寒玉果。”沈忘忧摊开玉简,指着上面的地图,“路程不近,
中间要穿过一片迷雾沼泽。你若不想去,我可以先送你出秘境……” 话没说完,
银狼忽然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,用脑袋轻轻顶了顶他的手臂。 沈忘忧怔住:“你要跟我去?
” 银狼不会说话,只是仰头看着他,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坚定。 对视良久,
沈忘忧笑了:“好,那我们一起去。” 夜里,他照例生起火堆,打坐调息。银狼趴在一旁,
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闭目休息,而是盯着洞外的夜色,耳朵不时转动,像是在警惕什么。
半夜时分,沈忘忧忽然惊醒。 不是被声音吵醒,
而是一种本能的心悸——仿佛有什么危险正在靠近。他睁开眼,发现银狼已经站了起来,
背毛微微炸起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。 “怎么了?”沈忘忧压低声音,
手已按上霜寂剑柄。 银狼转头看他一眼,又死死盯着洞外。它忽然上前两步,
挡在沈忘忧身前,那姿态分明是保护的意味。 沈忘忧心中一暖,
却还是轻轻拨开它:“让我看看。” 他敛息凝神,悄然走到洞口,透过藤蔓缝隙往外看去。
月色如水,洒在山谷中。水潭泛着粼粼波光,竹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,可沈忘忧的灵觉却在疯狂示警——有什么东西,就在附近。
他凝目细看,终于在水潭对面的阴影里,捕捉到了一丝异样。 那是个人影。
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人影,正蹲在水潭边,低头看着什么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面容,
但从身形判断,应该是个男子。他似乎在探查什么,手指划过水面,带起一圈圈涟漪。
沈忘忧屏住呼吸。 秘境中遇到其他修士并不奇怪,可这人出现的时机、地点,
都透着一股诡异。深更半夜,孤身一人,在这个偏僻的山谷里…… 忽然,那人抬起头,
朝山洞方向看来。 月光照在他脸上,沈忘忧看清了他的模样——一张平平无奇的脸,
唯独那双眼睛,锐利得像鹰,隔着数十丈距离,精准地锁定了洞口。 被发现了!
沈忘忧心下一沉,正要有所动作,那人却忽然笑了。 那笑容很古怪,
像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愉悦,又像是某种计划得逞的得意。他没有靠近,反而后退两步,
身形渐渐隐入黑暗,几个呼吸间便消失不见。 来得突然,去得也突然。
沈忘忧在洞口站了很久,直到确认那人真的离开了,才松一口气。回头时,
发现银狼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,正死死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,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,
甚至有一丝……杀意? “你认识他?”沈忘忧下意识问。 问完才觉得荒唐——一头狼,
怎么可能认识一个修士? 可银狼的反应却让他心头一跳。 它没有否认,也没有回应,
只是转过头,用鼻子蹭了蹭他的手,喉咙里发出安抚的低鸣。那姿态分明在说:别怕,
有我在。 沈忘忧蹲下身,抱住银狼的脖子,将脸埋进它厚实的毛发里。 “谢谢。
”他轻声说。 银狼一动不动,任由他抱着,尾巴轻轻扫过地面。 后半夜,
沈忘忧再没睡着。 他坐在火堆旁,霜寂剑横于膝上,一遍遍擦拭。银狼趴在他腿边,
眼睛半眯着,却始终保持着警觉,耳朵不时转动,监听四周动静。 天快亮时,
沈忘忧忽然开口:“那人……是冲我来的,对吗?” 银狼抬起头,看着他。 “大比之后,
我就知道会这样。”他苦笑,“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极品冰灵根……太招摇了。
” 火光照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,
此刻却有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。 银狼站起身,凑到他面前,用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。
温热的触感传来,沈忘忧愣了愣,随即笑了。他抱住银狼的脑袋,低声说:“我没事。
只是……有点累了。” 是真的累了。 这些日子,照顾银狼的伤,寻找灵草,警惕四周,
还要应付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窥视和恶意。他才二十岁,本该在山上安心修炼的年纪,
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。 银狼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疲惫,没有再动,只是安静地让他靠着。
许久,沈忘忧松开手,揉了揉脸,重新振作精神:“天亮了,我们出发吧。
早点找到寒玉果,早点离开这里。” 他起身收拾东西,将这几日采集的灵草分门别类收好,
又检查了银狼的伤势,确认无碍后,才带着它走出山洞。 晨光熹微,山谷里弥漫着薄雾。
沈忘忧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来天的地方——山洞,水潭,竹林,
每一处都留下了他和银狼的痕迹。在这里,他照顾了一头受伤的狼,
也从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少年,学会了照顾别人。 “走吧。”他对银狼说。
银狼跟在他身侧,一人一狼,踏着晨露,朝北面的寒潭方向走去。 山路崎岖,林深雾重。
沈忘忧走得很稳,银狼跟得很紧。他们谁也没有说话——一个不能说,一个不想说。
可有些东西,不需要言语也能明白。 比如信任。 比如陪伴。
比如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里,彼此是对方唯一的依靠。 阳光透过枝叶洒落,
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风吹过山林,带来远方的气息,也带走了昨夜的不安。
前路未知,但至少此刻,他们在一起。 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