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养心殿为中心，楚晏昭展开了一场无声的“扫图”。
东至慈宁宫、御花园、东六宫，西抵御书房、后宫、储秀宫……他身形如鬼魅，在飞檐斗拱间起落无声，将各处殿宇的格局甚至几处隐蔽的旧时暗道都摸了个门儿清。
偌大皇宫，巡夜侍卫只觉微风拂过，抬头只见月影婆娑。
待楚晏昭停下脚步，环顾四周，才发现环境已变。
殿宇楼台稀疏，取而代之的是愈发繁茂葳蕤的花木，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草木香。再一抬头，眼前景象让他愣住。
一座苍翠大山巍然矗立，山势环抱，中心竟是一汪雾气氤氲的暖泉。泉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微光，静谧得不似凡间。
“皇宫里有这地方？”楚晏昭喃喃自语，眉头紧锁。
白日里他绝未见过此山此泉。一座皇宫内藏一座山，本就匪夷所思。
他谨慎地靠近泉边，蹲下身，指尖试探性地触向水面。水温宜人，并无异常。但四周太安静了，安静得诡异。
就在他心神微分的刹那，脖颈后传来一点冰冷的触感，锋锐刺骨。
楚晏昭身体骤然僵直，冷汗瞬间浸湿后背。
有人！他竟毫无察觉！
一道冰冷清澈的嗓音自身后响起，如玉石相击，却寒气逼人：
“何人？擅闯禁地。”
楚晏昭一愣，这声音……该死的好听。
随即一股无名火窜起，这破皇宫，怎么到处是禁地，他这皇帝当得也太憋屈了！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搏命的冲动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，甚至带着点嚣张：“老子是皇帝，看不出来吗？”
身后之人似乎顿了一下。
楚晏昭能感到那抵着脖颈的锐器微微偏移，随即，一缕冰凉的银白色发丝擦过他的脸颊，伴随着一声极轻的、近乎无奈的叹息：
“既是皇上，为何深夜来此？”
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，皇宫之内，朕何处去不得？”楚晏昭反问，心中却飞速盘算着脱身之法。
系统不在，敌友不明，但那股笼罩周身的无形压力告诉他，硬拼绝非上策。
“唉……”
又是一声轻叹，颈后的寒意骤然消失。
楚晏昭立刻旋身后撤数步，摆出防御姿态，这才看清来人。
月光下，那人一袭素白广袖长袍，银发如瀑未束，仅以一根朴素木簪松松挽起少许。
面容清隽出尘，眉眼似蕴寒星，周身气质飘渺，仿佛不属于这红尘宫阙，倒像是从水墨画中走出的谪仙。
楚晏昭金瞳微微睁大，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仙侠副本。
“你……是何人？”少年人下意识问道。皇宫里藏着这样一位人物，原主记忆里竟毫无印象？
少年帝王身形尚未完全长开，需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，但眼神里的戒备和桀骜丝毫不减。
白衣人垂眸，目光落在他沾染尘灰的衣摆和掌心未处理的血痕上，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，语气依旧平淡：
“若论名分，陛下当唤吾一声‘老师’。”
老师？
他是国师？
楚晏昭快速检索原主残留的混乱记忆，确实模糊有个“国师”的概念，但存在感稀薄近乎于无。在原世界线走向悲剧的全程，这位“老师”都未曾露面。
一个在原情节里毫无作用的背景板。
楚晏昭心下立刻有了判断，警惕稍减，兴致缺缺地“哦”了一声，转身就走。
没教过他一日，没护过他分毫，这“老师”之名，不认也罢。
白尘，静立泉边，望着少年天子带着点不耐烦的背影，眸色深静。
他沉睡太久，楚氏皇运衰微至此，龙气涣散，竟有倾覆之兆。
这少年帝王周身气息混乱冲撞，命星晦暗，却又隐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坚韧的异数之光。
楚晏昭大步流星朝着来路走，但越走越觉不对。
周围的景致看似在变化，山还是那山，泉还是那泉，无论他转向哪个方向，最终仿佛都在绕圈子。
一刻钟后，少年停下脚步，白皙的脸颊因急躁和运动泛起薄红，金瞳里写满了困惑和恼怒。
他猛地回头，果然看见那白衣人依旧站在原地，仿佛从未移动过，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鬼打墙？阵法？
楚晏昭脑子不笨，立刻明白是对方搞的鬼。
他憋着火，又走回白尘面前，仰头质问：“为何困住老子？”
白尘的目光落在他因怒气而愈发明亮的眼眸上，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纠正：“陛下当自称‘朕’，而非‘老子’。”
“你管我？”楚晏昭火气更旺，又是一个来挑刺找麻烦的！
白尘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，广袖似随意一挥。
楚晏昭顿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如柔韧的丝网般笼罩全身，将他牢牢定在原地，动弹不得。
不是绳索捆绑，而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直接作用于空间。
他心中一震：眼前这位，是真有神通的高人，绝非泛泛之辈。
“你想怎样？”楚晏昭咬牙，只觉得今日真是流年不利，刚出虎穴，又入狼口。
白尘看着他强装镇定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惊惶的模样，轻言道：
“对师长出言不逊，是为失礼。陛下身负江山，言行当为天下表率，自称亦需合于礼制。”
“不是哥们？谁拿我当皇帝了？太后当我棋子，权臣当我傀儡，太监宫女都敢踩到我头上！自称‘老子’怎么了？反正没人在乎！显得你了，还管我？没事闲的了是吧？”
“还自称是我老师？我受欺辱时，你在哪里？现在倒来管我怎么说话了！”
这番话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，这身体残存的原主情绪牵动着，楚晏昭眼圈突然不受控制地一红。
一滴温热的泪划过脸颊，楚晏昭自己也愣住了。
不是原主你…怎么还哭了。
难道是被我这一番话感动了？
呃？
白尘沉默地看着他。
少年倔强地仰着脸，眼泪却不听使唤地往下掉，混合着尘土和一点血污，在精致却苍白的脸上留下狼狈的痕迹。
那双璀璨的金瞳被水光浸透，愤怒之下，是深不见底的孤独与伤痕。
许久，他抬起手，冰凉的指尖极为轻柔地拂过他湿润的眼角，拭去那滴泪。动作生疏，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。
“是吾来迟了。”他低声道，嗓音依旧清冷，却似融化了一角寒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