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带着早春特有的倒春寒,像一把钝刀子在人脸上刮着。
这已经是离开李氏宗祠后的第三个时辰。山路崎岖得甚至不能称之为路,只是杂草丛中一道隐约被兽蹄踩踏过的痕迹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石红玉。她背着那把比她半个身子还长的老猎弓,脚步沉稳得像是一头巡视领地的母豹。而在她身后,是一支古怪且狼狈的队伍。
林晚秋搀扶着苏明慧,每走一步,苏明慧的右腿都要拖曳一下,额头渗出的冷汗混合着灰土,在苍白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泥印。白秀兰穿着那双不合时宜的绣花鞋,早已没了富家姨太太的体面,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,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红漆木箱。
“到了。”石红玉突然停下脚步,伸手拨开了一丛枯黄的荆棘。
眼前出现了一座半隐没在山坳里的木屋。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和树皮,如果不仔细看,几乎和周围的枯树乱石融为一体。这是石红玉父亲生前留下的猎户小屋,也是她们此刻唯一的庇护所。
推开厚重的木门,一股霉味夹杂着陈年兽皮的腥气扑面而来。
屋内空间狭小,仅有的一张木板床和一口残破的灶台。七个女人挤进去,顿时显得有些转不开身。
“别嫌挤,这里离大路远,那是只有鬼才去的地方。”石红玉把弓挂在墙上,从灶台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陶罐,倒了倒,只滚出几把干瘪的粟米和两条硬得像石头的风干肉条。
看着那点少得可怜的食物,原本就压抑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苏明慧因为伤痛而极力压抑的粗重呼吸声。恐惧和饥饿像两只无形的大手,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。昨晚在祠堂杀人的血勇早已退去,此刻摆在面前的是更冰冷的现实——怎么活下去。
“我们得谈谈。”林晚秋找了块干净些的干草垫,扶苏明慧坐下,然后转身看向众人。
她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,却透着教书先生特有的镇定。
“从昨晚到现在,我们手上都沾了血。日本人不会放过我们,逃兵的同伙如果还在,也不会放过我们。”林晚秋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,“既然大家决定一起走,有些话就得摊开来说。我是个教书的,不懂怎么打仗,但我知道,一盘散沙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最先开口的竟然是白秀兰。
这个一路上抱怨最多的女人,此刻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。她将一直视若性命的红漆木箱放在地上,“咔嗒”一声打开了铜锁。
昏暗的屋内仿佛闪过一道光。箱子里满满当当塞着金条、银元,还有各式各样的玉镯首饰。
“我是为了活命才跟着你们的。”白秀兰拢了拢散乱的发髻,语气里带着一丝生意人的精明与无奈,“我男人是个做丝绸生意的,日本人来了,因为不愿意交出库房钥匙,当着我的面被捅穿了肚子。我带着这些东西跑出来,本来想着有钱能使鬼推磨,可这两天我算是明白了,在这乱世道,这箱子里的东西既不能吃,也不能挡子弹,搞不好还是催命符。”
她把箱子往前推了推:“这些东西算我入伙的份子。但我有个条件,遇到危险,你们不能丢下我。”
众人看着那一箱足以买下半个县城的财物,眼神复杂。
“俺不要钱。”角落里,一直缩着肩膀的赵小满怯生生地开口。这个十六岁的姑娘脸上还带着稚气,眼睛红肿,“俺村没了。鬼子进村那天,俺去山上放羊躲过一劫。回来的时候……房子都烧成了黑架子,爹娘和弟都没了。”
说到这里,她哽咽了一下,却没哭出来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透着一股子倔强。
“俺也一样。”陈三妹手里还攥着昨晚那根染血的铁棍,她是码头工人的女儿,骨架比一般女子粗大,“爹和哥被抓去修炮楼,活活累死在工地上。娘病在床上没药吃,前天也走了。我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,只要能杀鬼子,让我干啥都行。”
周文静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水泡皱了的笔记本,那是她身为报社打字员的习惯。她低头看着本子,声音很轻:“我弟弟才十九岁,被抓丁抓走的,再也没回来。我要找他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每个人的身世都是一道血淋淋的伤口,此刻被撕开展示在众人面前。痛苦在这一刻产生了共振,将这七个原本毫不相干的女人紧紧捆绑在一起。
最后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石红玉身上。
这个猎户出身的女人靠在墙边,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猎刀。她沉默了许久,才冷冷地吐出几个字:“通匪。”
“什么?”苏明慧下意识地问了一句。
“日本人说我爹通匪。”石红玉的眼神空洞得可怕,像是看着极远的地方,“就因为他在山里迷路时给过游击队一口水喝。全家四口,都被吊死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。我那天在深山里下套子,回来晚了。”
她抬起手,用刀尖轻轻刮着墙皮:“这把刀是我爹留下的。他说猎人最重要的是耐心。我已经等了三天了。”
林晚秋深吸了一口气。她想起了被埋在学堂废墟下的那些学生,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牵挂,如今也已化为灰烬。
“既然大家都只有这条命了。”林晚秋站直了身体,虽然身形单薄,此刻却隐隐有了一种主心骨的气场,“那我们就把命连在一起。”
她环视众人,语速不快,但字字清晰:“第一,从今天起,我们是一个整体。没有我的允许,谁也不能单独行动。第二,不管以前是什么身份,在这里一律平等,所有物资统一分配。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条——绝对不能背叛同伴。”
“凭什么听你的?”陈三妹性子直,脱口而出。
“因为她脑子比我们好使。”石红玉突然插话,她把刀收回鞘里,“昨晚在祠堂,如果不是她指挥,我们早就被那三个兵痞糟蹋了。我会设陷阱,你会抡棍子,但我们需要一个能把我们捏成拳头的人。”
陈三妹愣了一下,没再反驳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白秀兰也是个爽快人,既然交了钱,她就要确保这个团队能运作起来,“林老师,你是读书人,这摊子事你来管。我虽然只是个妇道人家,但在大宅门里管过几年账,以后吃喝拉撒的物资分配,我可以负责。”
“我……我会看病。”苏明慧忍着腿痛举起手,“我是医学院的学生,虽然还没毕业,但处理外伤没问题。”
“俺有劲儿,能干力气活。”陈三妹也不甘示弱。
“我会记东西。”周文静扬了扬手中的笔记本。
“俺……俺会爬树,眼睛尖,认路准。”赵小满小声说道。
七只手,在昏暗的猎户小屋里,虽然没有正式的歃血为盟,但某种比血缘更牢固的东西正在悄然生成。
简单的分工之后,生存的压力立刻逼了上来。
石红玉将那点少得可怜的肉干分给大家,每人只分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。
“这点东西撑不过两天。”石红玉一边嚼着硬邦邦的肉干,一边说道,“这里虽然隐蔽,但并不安全。日本人正在这一带清剿,我们得学会怎么在这山里活下去。”
吃过东西,石红玉带着除了苏明慧之外的人走出了小屋。
屋外的林子里,枯叶铺满了一地。
“看好了。”石红玉折断一根弹力极好的树枝,用藤蔓弯成一个圈,又在地上挖了个浅坑,削尖几根竹签埋进去,上面覆上薄土和落叶。
“这是最简单的绊脚套。鬼子穿着大皮靴,走路动静大,这种套子专门对付他们的脚踝。”石红玉动作麻利,一边演示一边讲解,“如果是对付狼,就要用更细的丝线;对付野猪,就要挖深坑。”
周文静在一旁飞快地记着笔记,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林晚秋学得很认真。她那双原本只握过粉笔的手,此刻正笨拙地摆弄着带着尖刺的荆棘。几次被刺破了手指,鲜血渗出来,她只是随意在衣角擦了擦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手要稳。”石红玉走到她身边,调整了一下她放置触发机关的角度,“心不能慌。在这个山里,不是猎人就是猎物,没得选。”
时间在紧张的学习中流逝,太阳渐渐偏西,山里的温度降得更快了。
一直负责在外围放哨的赵小满突然像只受惊的松鼠一样,从一棵高大的松树上溜了下来。
她气喘吁吁地跑回众人身边,脸色煞白,指着东南方向:“姐……姐姐们,那是啥?”
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透过稀疏的树冠,在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脊线后面,一股黑色的烟柱正蜿蜒升起,在这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。那不是炊烟那种轻飘飘的白烟,而是浓重、浑浊,带着某种不祥气息的黑烟。
“是烧房子的烟。”石红玉眯起眼睛,瞳孔微微收缩,“那是大柳树村的方向。”
“大柳树村?”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,“离这儿有多远?”
“翻过两座山头,大概十里地。”石红玉的声音低沉得可怕,“看来他们搜过来了。”
风向变了,空气中隐约飘来了一股焦糊味。那是木头燃烧的味道,或许,还夹杂着别的什么东西被烧焦的气味。
那道黑烟就像是一个无声的信号,正在一点点逼近她们藏身的这座孤岛。
“回屋。”林晚秋当机立断,“把所有的痕迹都清理干净。今晚轮流守夜,谁也不许睡死。”
七个女人迅速动了起来,刚才学会的那些还很生疏的技能,此刻被迫要派上用场。恐惧依然存在,但在恐惧之下,某种名为“求生”的火焰,已经在她们眼中点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