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,沉甸甸地压在猎户小屋上。屋内的火塘已经熄灭,只余下几点猩红的灰烬,在黑暗中固执地眨着眼。七个女人谁也未曾真正睡去,每个人的呼吸都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这是她们正式结盟后的第一个夜晚。林晚秋制定的守夜规则被严格执行着。上半夜是石红玉和陈三妹,她们一个像蛰伏的豹,一个像紧绷的石,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。到了下半夜,轮换成林晚秋和赵小满。
“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一阵极轻微、不属于风抚树叶的摩擦声,从林子深处传来。赵小满原本靠着墙壁假寐的身体猛地一僵,耳朵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竖了起来。她辨认了片刻,立刻推了推身旁的林晚秋。
“晚秋姐,”她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一丝惊惧的肯定,“有人,不止一个,正往这边来。”
林晚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她立刻叫醒了屋里所有的人。女人们迅速行动起来,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。白秀兰和苏明慧奔向火塘,用湿土彻底扑灭了最后的火星;周文静抱紧了自己的笔记本;陈三妹则握紧了那根磨得发亮的铁棍。
石红玉一个翻身就到了门边,将耳朵贴在门缝上。片刻后,她转过头,对众人比了一个“五”的手势,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道:“鬼子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恐惧像冰冷的藤蔓,缠上每个人的四肢。那是五个全副武装的日军,而她们,只有一把猎刀、一张弓和一根铁棍。
“躲起来?”白秀兰的声音发颤,她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的木箱藏得更深些。
“躲不了,”石红玉的声音冷静得可怕,像山里的冬泉,“这片林子我熟,他们是侦察队,巡山会很仔细。这屋子藏不住人。”
她看向林晚秋,眼神锐利如刀:“干掉他们,抢武器。”
这句话让屋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。主动攻击日军?这在几个小时前,是她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。
林晚秋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。作为一个教书先生,她的准则一直是避让、远离冲突。主动去杀人,哪怕是敌人,也像是跨越一道无形的深渊。她犹豫了:“可是……我们能行吗?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!”陈三妹的声音粗粝而直接,她狠狠地攥着铁棍,骨节泛白,“晚秋姐,你读的书多,但道理很简单。今晚不杀他们,明天我们都得死!我爹我哥就是被他们抓走的,我比谁都清楚!”
“我……我不能杀人。”苏明慧脸色惨白,双手抱着自己的急救包,不停地发抖。作为医学生,她学的是救死扶伤,那深入骨髓的信念让她无法接受即将到来的血腥。
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,每个人的内心都在激烈交战。
最终,是林晚秋打破了沉默。她深吸一口气,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,看到了恐惧,也看到了决绝。陈三妹的话像一柄重锤,砸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属于太平年代的犹疑。是的,规则已经变了。
“干。”
她只说了一个字,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。然后,她转向石红玉,头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:“红玉姐,你说,我们怎么打?”
看到林晚秋下定决心,石红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她迅速说出自己的想法:“我是猎人,他们就是猎物。猎物有五只,我们有七个人。我负责远程,用弓箭先废掉一个。剩下的,需要陷阱和诱饵。”
林晚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,思路随之展开。一个周密而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飞速成型。
“好,”她语速极快地分配任务,“陈三妹、赵小满,你们跟红玉姐去林子里,利用地形设置陷阱,绊索、坑洞,怎么有效怎么来。”
“我和周文静,我们做诱饵。”
此话一出,众人皆惊。周文静更是脸色一白,握着笔记本的手指收紧了。
林晚秋看着她,目光不容置疑:“我们两个看起来最没有威胁,最像山里采野菜的农妇。他们会放松警惕。”她转向白秀兰和苏明慧,“你们两个留在屋里,把所有重要物资打包,准备好火种。一旦我们失败,或者得手后需要立即撤退,你们负责接应和断后。”
“明慧,”她最后看向仍在发抖的医学生,“准备好药品和绷带,我们可能会有人受伤。救人,也是你的战场。”
苏明慧看着林晚秋的眼睛,身体的颤抖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些。她用力点了点头。
计划已定,七个女人像一台刚刚启动、略显生涩但无比精密的机器,迅速运转起来。
石红玉带着陈三妹和赵小满消失在夜色中。赵小满对地形的熟悉和陈三妹来自码头的实践经验在此刻完美结合。她们找到一处狭窄的下坡路,用坚韧的藤蔓在贴近地面的地方设置了一道隐蔽的绊索。石红玉则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,那里是视野绝佳的狙击点。她搭上箭,整个人与树冠融为一体,呼吸悠长,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。
小屋这边,林晚秋和周文静用泥土抹花了脸,把头发弄得蓬乱。她们挎上一个破旧的篮子,里面装了些干草。林晚秋的手在抖,她只能紧紧握住篮子边缘来掩饰。周文静更是紧张得嘴唇发白,但她看着林晚秋坚毅的侧脸,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
没过多久,五个日军士兵的身影出现在林地边缘。他们呈散兵线搜索,枪上的刺刀在微弱的星光下闪着寒芒。为首的军曹显得有些不耐烦,嘴里骂骂咧咧。
林晚秋和周文静对视一眼,强忍着拔腿就跑的冲动,弯下腰,装作在地上寻找着什么,缓缓向陷阱的方向移动。
“喂,你们的,什么的干活?”一个日本兵发现了她们,厉声喝道。
林晚秋心脏狂跳,但还是按照计划,装作受惊的样子,怯生生地抬起头,用含混不清的方言说:“长官……我们……找吃的……”
那军曹见是两个瘦弱的女人,脸上的警惕放松了许多,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淫邪的笑意。他挥了挥手,示意手下围过去。
就在他们踏入那片狭窄的下坡路时,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兵脚下一绊,发出一声惊呼,整个人向前扑倒。
几乎在同一瞬间,“嗖”的一声,一支利箭破空而来,精准地穿透了那名军曹的喉咙。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,难以置信地捂着脖子,鲜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,轰然倒地。
变故突生!
剩下的三个日军瞬间慌了神,他们端起枪胡乱扫射。子弹呼啸着从林晚秋和周文静头顶飞过。
“动手!”林晚秋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,拉着周文静滚进了旁边的灌木丛。
埋伏在两侧的陈三妹和赵小满一跃而出。陈三妹手中的铁棍带着风声,狠狠砸在一个正要调转枪口的士兵后颈上,那人哼都沒哼一声就倒了下去。赵小满则像只灵巧的猫,绕到另一个士兵身后,用尽全身力气将一块石头砸向他的太阳穴。
最后一个士兵反应过来,面目狰狞地举起刺刀朝赵小满刺去。千钧一发之际,白秀兰和苏明慧也从林子另一头冲了出来。白秀兰将早就准备好的一把沙土扬向那士兵的脸,苏明慧则闭着眼,用急救包拼命砸了过去。
那士兵眼睛被迷,动作一滞。石红玉不知何时已经从树上下来,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,手中的猎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。
一切重归寂静。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女人们粗重的喘息声。
林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四具尸体。只有一个,就是那个最先被绊倒的士兵,只是摔得头破血流,此刻正抱着腿,惊恐万状地看着这群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人。
“哇——”林晚秋再也抑制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,扶着一棵树剧烈地呕吐起来。她吐出的不仅是腹中的酸水,更是二十四年来的认知与道德。周文静也好不到哪里去,脸色煞白地靠在树上,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苏明慧看着满地鲜血和残破的尸体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眼神充满了恐惧和迷茫。
唯有石红玉,她冷静地走到尸体边,检查他们是否真的死了,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始收集武器和弹药。三支三八大盖,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,还有几个弹药盒。这些冰冷的铁器,是她们用命换来的第一份保障。
白秀兰在最初的惊慌过后,也迅速恢复了理智,跑过去帮助石红玉搜刮战利品。
当所有东西被集中起来后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瑟瑟发抖的俘虏身上。
“怎么处理他?”陈三妹喘着粗气问道,眼神凶狠。
“杀了,他看见我们了。”石红玉擦拭着刀上的血,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不……不能杀……”苏明慧颤声反对,“他已经投降了。”
“放了他,他会引来更多的鬼子。”陈三妹反驳道。
林晚秋吐完之后,用溪水漱了口,扶着树站直了身体。她的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却恢复了清明。她走到俘虏面前。
那个士兵吓得魂不附体,语无伦次地用蹩脚的中文哭喊着:“别杀我!别杀我!我是朝鲜人,是被抓来的!不是日本人!”
朝鲜人?林晚秋心中一动。她冷静地开始审问。在死亡的威胁下,那名朝鲜籍士兵竹筒倒豆子般说出了一切。
他叫金秀哲,是家里的独子,被强征入伍补充到这支侦察队。更重要的是,他提供了一个致命的情报:因为最近山区一带的“治安事件”频发,宫本大佐已经下令,三天之后,将调集一个中队,对这片山区进行一次彻底的扫荡。
这个消息让刚刚获得胜利的喜悦瞬间荡然无存。一个中队,至少一百多人。她们这个小小的藏身之处,很快就会被碾为齑粉。必须马上转移。
情报到手,俘虏的处置再次成了难题。
杀,林晚秋和苏明慧过不了心里的坎。放,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风险。
最终,林晚秋做出了决断:“不杀他。把他绑起来,嘴堵上,扔到林子深处。等扫荡的鬼子来了,是死是活,看他的造化。我们没时间了,必须立刻走。”
这是一个残酷但目前看来是唯一的折中方案。石红玉和陈三妹虽然不完全同意,但也默认了。
她们用缴获的皮带将金秀哲结结实实地捆在一棵树上,又用破布堵住了他的嘴。
就在林晚秋准备带人离开时,那被堵住嘴的金秀哲突然拼命地“呜呜”叫着,眼神里充满了急切。
林晚秋犹豫了一下,示意赵小满扯掉了他嘴里的布。
“别往西走!往西是死路!那边的山谷已经被军队封锁了!”金秀哲用尽全力喊道,“往北走!往北才有活路!”
说完这句,他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瘫软下来。
女人们面面相觑。
往西是她们原计划的撤退方向。而往北……北方是日军的主要控制区,更是扫荡部队集结的方向。
这疯子一样的话,是最后的善意提醒,还是一个引诱她们走向死亡的陷阱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