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是被一条白绫勒醒的。
脖子上的刺痛感真实得吓人,耳边还残留着太监尖细的嗓音:“林才人,陛下赐您上路,您好生去吧。”
她猛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昏暗的房梁,陈旧的帐幔,以及……悬浮在面前的一行发光小字。
【这涤纶材质的白绫,批发价三文钱一尺,宫里的采购吃了多少回扣?】
林晚眨了下眼。
字还在。
不是幻觉。
她艰难地转动眼球,看见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正站在床边,头上稳稳地顶着一行同样的字,像游戏里的角色标签。
老太监见她睁眼,叹了口气,头上立刻又冒出一行新字:【唉,又一个。这月KPI快完成了。】
KPI?
林晚脑子嗡了一声。
大量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涌进来——冷宫弃妃,因冲撞圣驾被赐死,暴君夏侯澹,天晟王朝……
她穿越了。
穿进了一本她昨晚刚吐槽过的、名叫《暴君宠妃》的古早虐文里,成了开场即死的炮灰女配。
而眼前这玩意儿……是弹幕?
“林才人,时辰到了。”老太监伸手,攥紧了白绫另一端。
他头上刷出新弹幕:【赶紧弄完,御膳房今儿有桂花糕。】
求生欲瞬间爆炸。
“等、等等!”林晚喉咙被勒得声音嘶哑,脑子却转得飞快,“公公!我……我有遗言!要面圣!面见陛下!”
老太监动作一顿,头上弹出:【麻烦。流程里没这出啊。】
“很重要!”林晚憋着气,指甲抠进白绫,“关乎……关乎国运!我必须亲口告诉陛下!”
她记得原著里,夏侯澹是个多疑的暴君,但对“天命”、“预言”之类的东西格外敏感。
果然,老太监犹豫了。
弹幕滚动:【万一真有事,耽误了,咱家脑袋不保……算了,带去吧,横竖是个死。】
“等着。”老太监松开手,转身出去。
林晚瘫在床上,大口喘气。
脖子火辣辣地疼。
她环顾这间破败的冷宫寝室,除了简陋的家具,空无一物。
但视线一转,她看见门外院子里,两个守着的小太监正在低声说话。
他们头上,飘着清晰的弹幕。
左边太监:【困死了,昨晚斗地主输光了月钱。】
右边太监:【我也是。话说这林才人长得挺标致,可惜了。】
林晚:“……”
她好像,得到了一个不得了的……能力?
能看见别人的心里话?
不,不是心里话。
这格式,这内容,分明就是现代人才有的吐槽和思维!
难道……
一个荒谬的猜想浮上心头。
没等她细想,门被推开。
老太监去而复返,身后还跟着两名带刀侍卫。
“林才人,陛下允了。”老太监侧身,“请吧。”
他头上弹幕:【御书房那位正发火呢,这时候去,真是找死。】
林晚心一沉,但别无选择。
她拢了拢破烂的宫装,跟着侍卫走出冷宫。
沿途经过宫道,偶尔遇见宫女太监。
每一个人头上,都顶着或长或短的发光弹幕。
扫地的宫女:【腰好酸,想放假。】
巡逻的侍卫:【晚上吃啥?食堂能不能别老是白菜。】
端着托盘匆匆走过的嬷嬷:【贵妃的猫又抓坏绸子了,还得我去缝,我真是保姆命。】
没有一个人对她的出现和狼狈模样表露出异常情绪。
弹幕内容全是琐碎的、现代的、甚至充满抱怨的日常思绪。
林晚越看,心越凉。
这宫里……好像不太对劲。
御书房到了。
气氛凝重。
门口侍卫如雕塑般站立,头上却飘着:【好想尿尿,憋不住了。】
林晚嘴角抽了抽。
“进去吧。”老太监低声道,眼神里带着怜悯。
他头上弹幕:【自求多福吧。】
林晚深吸一口气,踏入殿内。
一股淡淡的龙涎香传来。
书房宽阔,书架林立,奏折堆积如山。
一个穿着玄黑绣金龙袍的男人背对着门,站在窗前。
仅仅一个背影,就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。
这就是夏侯澹。
原著里喜怒无常、杀人如麻的暴君。
林晚扑通一声跪下,伏低身体:“罪、罪妇林氏,叩见陛下。”
声音发颤。
一半是演的,一半是真的怕。
男人没回头。
但林晚看见,他头顶上,缓缓飘过一行字——
【这届玩家心理素质不行啊,这就吓跪了。】
林晚:“……?”
玩家?
她猛地抬头,死死盯住那个背影。
夏侯澹终于转过身。
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俊美得极具攻击性。只是那双眼睛,黑沉沉的,看不出情绪。
他走到书案后坐下,支着下颌,目光落在林晚身上。
“你说,有关乎国运的遗言?”
声音低沉,听不出喜怒。
而他头上,新的弹幕匀速飘过:
【编,接着编。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。】
【要是说什么‘夜观天象’‘紫微星动’之类的老套词,就直接拖出去砍了,省时间。】
林晚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不是错觉。
这个暴君……他能想到“玩家”、“编”这些词!
他可能也是……
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冲击着她。
赌不赌?
赌输了,立刻死。
赌赢了……或许有一线生机。
她用力掐了自己手心,疼痛让她镇定。
然后,她抬起头,迎着夏侯澹审视的目光,用尽全力,扯出一个属于现代社畜的、疲惫又带点破罐破摔的微笑。
“陛下,”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说,“加班费……怎么算?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窗外的风声都似乎停了。
夏侯澹脸上的漠然,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
他头上原本匀速飘过的弹幕,突然卡顿了一下,然后……
炸了。
【???】
【!!!】
【什么玩意儿?】
【加班费?】
【这NPC台词库出BUG了?】
【等等……这表情……这眼神……】
【艹!】
最后那个巨大的、加粗的、仿佛带着震惊的【艹!】字,在夏侯澹头顶停留了足足三秒。
他身体微微前倾,盯着林晚,眼神锐利得像刀子。
“你刚才,”他一字一顿地问,“说什么?”
林晚看到了他眼中的惊疑不定,也看到了那尚未消散的弹幕。
她心跳如擂鼓,却反而更镇定了一些。
她咽了口唾沫,决定再加一码。
“我说,”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甲方爸爸临时改需求,连夜赶工,总得有点补贴吧?”
“陛下,您说呢?”
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。
夏侯澹没说话。
只是他头上的弹幕,开始疯狂滚动。
【甲方爸爸?需求?赶工?】
【这特么是穿书者黑话!】
【怎么可能?!这个时间点,这个角色,明明应该是……】
【难道内测出问题了?额外投放了玩家?】
【不对,她没有系统提示音!】
【见鬼了!】
林晚屏住呼吸,等待审判。
终于,夏侯澹缓缓靠回椅背。
他脸上的所有情绪收敛起来,又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。
但头上的弹幕出卖了他:
【有意思。】
【太有意思了。】
他开口,声音听不出波澜:“抬起头来。”
林晚依言抬头。
“你,”夏侯澹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那道刺目的勒痕上,又移回她的眼睛,“叫什么名字?我是说……原来的。”
成了!
林晚压住狂喜,尽量冷静地回答:“林晚。双木林,晚上的晚。穿越前……是个做运营的。”
“运营。”夏侯澹重复了一遍,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。
弹幕:【怪不得,擅长编话术和忽悠。】
林晚:“……”
能不能别当面吐槽?
“怎么来的?”夏侯澹问。
“一觉醒来,就在这儿了。”林晚老实说,“被勒醒的。”
“看到什么了?”
林晚犹豫了一下,决定部分坦诚:“能看到……别人头上飘着的字。一些……想法。”
她没敢直接说“弹幕”和“心里话”,换了个模糊的说法。
夏侯澹挑了挑眉。
弹幕:【视觉系能力?罕见。难道是……‘弹幕可视化’?那不是公测版才可能抽到的稀有天赋吗?】
林晚心中一动。公测?天赋?信息量好大。
“除了这个,”夏侯澹身体前倾,带来更强的压迫感,“还有什么?系统提示?任务面板?背包?技能栏?”
林晚茫然地摇头:“没有。就……只能看到字。”
夏侯澹盯着她看了几秒,似乎在判断她话的真伪。
弹幕:【没有系统绑定?纯野生穿越者?这怎么可能……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就是系统架构……除非……】
他的眼神微微变了。
【除非是‘漏洞’。】
【或者……‘错误数据’。】
林晚被他看得后背发毛。
“陛下,”她试探着问,“您……也是穿越者?您说的系统、玩家、内测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夏侯澹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
良久,才背对着她,说了一句让林晚浑身发冷的话:
“这个世界,是一本书。”
“但更准确地说,是一个建立在书本框架上的……沉浸式体验程序。”
“而你,我,以及外面那些头上飘字的家伙,都是这个程序里的‘异常数据’。”
林晚消化着这番话。
程序?异常数据?
“那……我们的目的是什么?”她问,“通关?回家?”
夏侯澹转过头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笑。
“回家?”
“在这个程序里,‘回家’是终极奖励。需要完成主线任务,积累足够积分,或者……触发隐藏结局。”
“至于目的?”
他走回书案,拿起一份奏折,随意翻开。
“大部分‘玩家’的目的,是生存,是获取权力、财富、美色,是体验另一种人生。”
“而我的目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,头上飘过一行平静却令人心惊的弹幕:
【是看看这个无聊的程序,到底什么时候会崩溃。】
林晚愣住了。
“您……不打算回去?”
“回去?”夏侯澹丢开奏折,弹幕闪过:【回去继续当CEO?没意思。这里至少……可以合法发疯。】
他看向林晚,眼神里带着某种审视和估量。
“你不一样。你是‘意外’。”
“没有系统绑定,意味着你不受任务约束,但也意味着……你得不到任何保护和解说。”
“就像一个没有新手引导、没有地图、甚至没有血条,就被扔进副本的……bug。”
林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那……我会怎么样?”
“通常来说,”夏侯澹语气平淡,“‘异常数据’会被系统检测并……‘修正’。”
“也就是抹杀。”
林晚脸色一白。
“不过,”夏侯澹话锋一转,“你遇到了我。”
“我正好,对这个程序的‘修正机制’……很感兴趣。”
“而你,是一个绝佳的观察样本。”
林晚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。
从将死的炮灰,变成了暴君实验桌上的小白鼠。
前途从未如此“光明”过。
“您想让我做什么?”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。
夏侯澹笑了。
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,却没什么温度。
“很简单。”
“活下去。”
“用你自己的方式,在这个全是‘演员’的朝堂和后宫里,活下去。”
“让我看看,一个‘漏洞’,能走多远,能……掀起多大的风浪。”
他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盖上了玉玺。
“林氏。”
他唤道,将纸递过来。
“即日起,搬出冷宫,复才人位份,赐居……揽月轩。”
林晚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斤的纸。
是一道圣旨。
而夏侯澹头上的弹幕,缓缓飘过:
【实验品编号001,投放成功。】
【希望你能……活得久一点。】
“谢……陛下隆恩。”林晚低下头。
“别急着谢。”夏侯澹挥挥手,像是打发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,“给你三天时间。”
“三天后,若你头上没有出现这个——”
他指尖在空气中虚点。
林晚看到,他指尖所指的空中,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小、却复杂精密的——
淡金色符文。
那符文缓缓旋转,散发着难以言喻的、非自然的微光。
“若你没有‘系统’激活的标志。”
夏侯澹的声音冷酷下来。
“就证明你毫无价值。”
“那么,我会亲手‘修正’你这个错误。”
“明白了吗?”
林晚握紧圣旨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明白了。”
她转身,跟着候在门口的老太监,一步一步走出御书房。
阳光刺眼。
她抬手挡了一下。
脖子上的勒痕还在隐隐作痛。
手里的圣旨冰凉。
而前方,是未知的、充满“演员”的深宫。
以及,仅有三天的生死时限。
老太监头上飘着新的弹幕:【揽月轩?那不是靠近御花园的偏僻院子吗?陛下这是……啥意思?】
林晚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抬起头,看向廊下走过的、一排端着果盘的宫女。
她们头上,花花绿绿的弹幕飘荡着:
【这葡萄真甜,偷吃一个。】
【脚好痛,这绣花鞋不是人穿的。】
【晚上约了打叶子牌,希望能赢。】
好一个,热闹非凡的戏台。
而她这个没有剧本的bug,该登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