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陆白躺在冰凉的实验台上,周身贴满了细密的传感器,连接着台边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精密仪器。
各种数据流在屏幕上飞速滚动,勾勒出他体内各项机能的实时状态。
林墨戴着无菌口罩和手套,站在实验间的玻璃门外,目光紧盯着屏幕上的曲线,手里的记录板不时划下几笔。过了约莫半小时,他抬手按了按耳边的通讯器,通过实验室内的扬声器开口:“好了,出来吧。”
陆白坐起身,扯掉身上的传感器,动作利落地穿好上衣,推门走了出来,径直看向屏幕上的数据:“怎么样?”
林墨摘下口罩,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:“恭喜你,很快就要和我一样,成为 Omega 了。”
陆白的表情没什么波动,似乎早已猜到这个结果,只是垂眸继续浏览屏幕上的检测报告。
林墨见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逗他:“你也有今天啊,真是报应。”
陆白依旧没理他,指尖在屏幕上滑动,仔细查看腺体活性指数和激素变化曲线。
林墨不肯罢休,凑近了些,语气带着调侃:“我说小白,都要从 Alpha 转成 Omega 了,就一点不惊讶?想当初你可是笃定自己会是顶级 Alpha 的。”
陆白这才抬眼,淡淡道:“腺体被炸坏了一半,反而激活了二次发育,和你不一样。”
林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语气也沉了几分:“人工合成的 Omega 腺体,当然比不上你这准备二次进化的腺体金贵。像我和你这样的合成实验体,能活到现在,本身就是种幸运了。”
林墨顿了顿,收敛了玩笑的神色,正经道:“你的身体没什么大碍,就是转化期得悠着点,别像以前那样硬撑,更别发疯似的乱来。”
陆白 “嗯” 了一声,算是应下,注意力又落回了数据上。
林墨知道他的性子,也不再多劝,转而扬了扬眉:“走吧,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。”
分支的恒星研究所食堂不算大,角落里,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在桌上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周围的光影。
林墨看着对面的陆白拿起筷子,熟练地挑起面条送进嘴里,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:“你…… 居然会进食?”
陆白抬眼瞥了他一下,语气带着点无奈:“我和你一样是实验体,不是傻子。” 人类的进食方式虽然和营养剂摄入不同,但观察几次总能学会,何况他今早已经在沈家试过了。
林墨被他噎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这不是看你刚到首都星嘛,本想跟你分享分享这些人类的‘新奇玩意儿’,没想到你已经无师自通了。说起来,人类的生活也就这些地方比较有意思了。” 他戳了戳碗里的青菜,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感慨。
陆白咽下嘴里的面,问道:“你回到林家,情况怎么样?腺体还稳固吗?”
提到这个,林墨的动作顿了顿,语气平淡了些:“还行。那位林副理事长到现在估计还觉得像出了鬼,他们本来就不怎么来我住的地方,我现在倒也清闲自由。” 他抬眼看向陆白,“倒是你,怎么突然冒出个‘父亲’来?”
陆白沉默了几秒,组织了下语言:“昏迷的时候,被一个好像很闲的军官做了基因筛查。和你当初的情况类似,查出了那个提供精子给‘疯子’做实验的 Alpha父亲就是沈理事长。” 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沈家可能真的丢过一个孩子,他们大概是认错了。我打算私下让研究所的人查查那个孩子的下落。”
林墨的脸色严肃起来,放下筷子:“小心点,别暴露我们的身份。人类对我们这种‘实验体’的容忍度可没那么高。”
陆白点了点头,声音淡淡的:“嗯,我知道。”
两人没再多说,低头安静地吃面。
食堂里的人声、餐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,衬得这个角落格外安静,也格外让人觉得,他们与这个世界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。
林墨和陆白用完餐,又折回研究所,仔细检查了各项项目的跟进情况。
屏幕上的数据平稳运行,进度条按预期推进,一切正常。
“时间还早,” 林墨关掉监控界面,转身看向陆白,眼里带着点雀跃,“去玩玩?”
陆白点头:“好。”
两人再次走进地铁站,坐了几站后,在城郊的站点下了车。
此时已近下午一点半,阳光透过站台的透明穹顶,洒下一片暖意。
林墨带着陆白走到一栋充满金属质感的建筑前,刷了手环上的会员码,大门应声滑开。
“赛车俱乐部?” 陆白看着里面热闹的景象,微微挑眉。
会所内人声鼎沸,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,有的围在巨大的全息屏幕前,为正在进行的模拟赛下注呐喊;有的则在开放式的比赛区,操控着小型竞技赛车,引擎的轰鸣声此起彼伏。
“来都来了,去溜一圈试试?” 林墨拍了拍他的肩膀,指向一旁的赛车模拟器。
陆白看了眼赛道投影,淡淡道:“可以。不过我有个条件,要是我赢了,你得把那款军用饱腹型药剂的配方改改,难喝死了。”
林墨挑了挑眉,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:“行啊。不过话说回来,你知道什么是‘难喝’吗?就敢说难喝?”
陆白避开他的视线,语气笃定:“你别管。”
“行,那就试试。” 林墨笑着朝模拟器区域扬了扬下巴,“走了,看看我们的‘前 Alpha’选手,能不能在赛道上找回点场子。”
陆白瞪了林墨一眼,没接话,跟着他到比赛登记处交了五十万星币,走的林墨个人账户。
两人转身去了更衣室,换上贴身的赛车服,布料勾勒出利落的身形线条。
取了比赛用的竞技赛车后,他们在待赛区选了两台性能参数相近的车型,并排停在起跑线上。
发令声一响,两辆车如同离弦之箭冲了出去,瞬间将其他选手甩开数十米远。
赛道上,两人你追我赶,时速不断飙升至极限,好几次在弯道处出现打滑、近乎翻车的险情,都被他们凭借精准的操控稳稳化解。
最终,两辆车几乎同步冲过终点线,平局。
俱乐部二楼的某间包间内,装潢得金碧辉煌。
几位身形挺拔的 Alpha 坐在沙发上,气场凛冽。
中间的男子黑发黑瞳,面容俊朗,周身散发着沉稳强大的压迫感。
他右边坐着一个身形瘦小的金发碧瞳 Omega,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,安静地抿着。
包间角落还跪着两个低阶 Alpha,身体止不住地发抖,显然处于极度的恐惧中。
靠在围栏边的红发 Alpha 忽然笑出声,朝中间的男子扬了扬下巴:“顾上将、祁上将,看来你们押注的选手是指望不上了,被两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业余选手甩了几千米远呢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落在赛道终点的两人身上,又道:“那穿白赛车服的,不是祁上将你那位未婚夫林墨吗?他旁边的人是谁?看着倒挺养眼。”
话音刚落,他又咋舌:“他们靠那么近干什么?这架势,要亲上了?哟,林墨怎么气鼓鼓的?还坐回车里了,这是打算再跑一圈?”
祁重锦皱了皱眉,起身走到围栏边,看了一眼赛道上的动静,对身旁的手下低声吩咐了一句:“等那两人结束后,带过来见他。”
赛道这边,林墨和陆白刚下车。
陆白开门见山:“平局,药剂的事。”
林墨挑眉:“要么再比一场定输赢,要么就平分,配方各改一半。”
陆白:“各改一半,我不想玩了。”
“行,” 林墨说着就要坐回车上,“你在这等我,我再去溜一圈。”
陆白伸手拦住他,两人距离瞬间拉近。
陆白指尖在林墨的手环上轻点几下,一个小巧的烟盒和打火机便出现在他手中。
林墨皱眉:“你现在身体状况不适合碰这个。”
陆白淡淡道:“那是人类的禁忌,又不是我们的。你去吧,玩你的。”
林墨被他噎了一下,没再多说,坐回车里发动了引擎,疾驰着冲上赛道。
十五分钟后
等林墨驾车冲过终点线,回到起点时,一眼就看见了满地的烟头,陆白指间还夹着一支燃着的烟,旁边空了的烟盒被随手丢在地上。
林墨:“……”
他走过去,踢了踢脚边的烟蒂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:“这才十五分钟,你全抽了?”
陆白弹了弹指尖的烟灰,语气平淡:“也就半包,没几根。怎么,你还心疼了?回头我让那边的人去十九星给你弄点好的来。”
林墨摆摆手:“那倒不用。” 他打量着陆白的脸色,“怎么突然抽这么多?情绪不对?”
陆白吸了口烟,缓缓吐出烟圈:“不太舒服,提提神。”
“转化期是这样,会有些躁郁感。” 林墨了然,“忍忍,过段时间稳定了就好。”
陆白 “嗯” 了一声,掐灭了手里的烟。
就在这时,两名穿着统一制服的侍卫走了过来,其中一人对着林墨恭敬地颔首:“林先生,祁上将来了,让我们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林墨心里咯噔一下,下意识地看向陆白,压低声音道:“你跟我一起去吧,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。”
陆白沉默片刻,考虑到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和所处的环境,点了点头。
穿过人声鼎沸的大厅时,周遭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。
陆白跟在林墨身侧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赛车服的拉链,刚抽完烟的喉咙还带着点干涩的痒意。
二楼的走廊安静许多,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,直到侍卫推开那扇雕花木门,包间内的气压才骤然压了过来。
林墨像是没察觉那股凝滞的氛围,拉着陆白径直走到祁重锦身边坐下,语气带着惯有的散漫:“祁上将,有何指教?我还以为您有了新欢,早忘了我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了。”
祁重锦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顿,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:“林先生这不也自己找乐子来了?”
两人你来我往,话语里裹着淬了冰的针,却又透着种旁人插不进的熟稔。
陆白没心思听他们互怼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包间。
角落里的沙发空着,坐垫上还留着浅浅的压痕,像是刚有人离开。
那个金发碧眼的 Omega 站在门边,指尖反复摩挲着牛奶杯的边缘,眼神飘向门口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阳台方向传来红发 Alpha 的训斥声,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:“谁给你们的胆子?连十七星的布防图都敢给星际海盗?”
“被骗了?你们怎么不把自己蠢死算了!”
“联盟军部养着你们这些蛀虫,迟早要被啃得只剩骨头!”
地上跪着的两个低阶 Alpha 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,连头都不敢抬。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,不疾不徐,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。
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子走了进来,身形挺拔如松,肩线利落分明,周身散发着与祁重锦相似却更凛冽的军人气质。他刚进门,目光就精准地落在金发 Omega 身上,声音低沉如大提琴:“怎么了?不舒服?”
金发 Omega 像是被这声音惊醒,猛地回头,看到来人时,那双碧色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,像落了星光,他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细软:“没有。”
男子没再多问,越过他走向主位沙发,风衣下摆扫过地毯,带起一阵极淡的雪松香。
他坐下时,目光才淡淡扫过包间内的人,微微颔首:“那边说已经解决了。”
就是这一眼,陆白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。
那张脸,轮廓深邃,眉骨高挺,鼻梁的弧度、唇线的走向,甚至是下颌线收束的角度,都与他无数次在实验室里用数据模拟出的影像重合。
机器计算过千万种可能,推演出那小哥哥长大后的模样,每一个细节都与眼前这人分毫不差。
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,周遭的声音、光线、甚至空气的流动都消失了。
陆白只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撞在胸腔里,震得耳膜发疼。他的腺体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,残存的 Alpha 信息素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,带着未完成转化的暴戾与混乱,在密闭的空间里炸开。
“小白!”
林墨的惊呼声拉回了一丝神智。
陆白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猛地拽起身,踉跄着冲进了隔壁的休息间。
门锁 “咔哒” 一声反锁,将外面的目光隔绝在外。
“你怎么突然这么暴动了?” 林墨按着他的肩膀,语气里的急切压不住,“你的信息素快失控了!”
陆白的指尖抖得厉害,嘴唇哆嗦着,连声音都在发颤:“阿墨,是…… 是哥哥,是那个哥哥…… 他…… 他……” 他说不下去,喉咙像被堵住,那些在实验室里反复推演的画面、那些被标为 “已死亡” 的冰冷数据,此刻全化作眼前那张鲜活的脸,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,“我机器模拟过…… 那个男人,他的脸……”
“那个哥哥不是已经死在实验室了!” 林墨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猛地压低,“小白,你看着我,那个人不是他!你的哥哥不在了,冷静点!”
陆白的眼神涣散着,Alpha 信息素还在疯狂外泄,连带着精神力场都开始震荡。
林墨知道不能再等,飞快地从手环的储存空间里调出一支针管,里面是高浓度的安抚药剂。
他趁着陆白失神的瞬间,抬手将针头扎进他的手臂,透明的液体缓缓推入血管。
药剂起效很快,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失控的火焰。
陆白身上的信息素迅速收敛,眼神里的暴戾褪去,只剩下浓重的茫然。
他抓着林墨的手还在抖,指节泛白,几秒钟后,身体一软,彻底昏了过去。
几乎是同时,休息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祁重锦站在门口,脸色黑得像要滴出墨来。
他的未婚夫 Omega和一个尚未完全分化的 Alpha,单独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,足足两分半钟。
看到倒在林墨怀里的陆白,祁重景的脸色更沉,语气冷得像冰:“医用飞梭在楼下。”
“不用去医院。” 林墨稳稳地托着陆白,声音难得正经,“送回沈家吧,他的信息素波动,已经稳定了。”
祁重锦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顿了顿,最终没再说什么,只是转身对侍卫吩咐:“联系沈家,说他们的人在这里。”
包间里的金发 Omega 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口,看着被林墨半抱半扶着的陆白,碧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。
而主位上的黑衣男子,自始至终没再看这边一眼,只是指尖轻叩着桌面,那规律的声响,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林墨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人,陆白的眉头还皱着,像是在梦里都在挣扎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伸手抚平那道褶皱 。
那个在实验室里被标为 “以死亡” 的编号,终究还是成了陆白过不去的坎。
而刚才那个男人……
林墨的眼神沉了沉,事情似乎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复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