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是猝死的。
论文答辩前夜,他趴在南北朝门阀政治的文献堆里,眼前最后一行字是:“琅琊谢氏,永明三年,嫡支凋零……”
再睁眼时,雨水正顺着破瓦往下淌,砸在他脸上。
冰凉。
“谢砚,你这废物也配姓谢?”
一双锦靴踩进积水里,溅起的泥点糊了他一脸。
林砚——现在该叫谢砚了——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台碎纸机。现代的记忆,古代的碎片,咔嚓咔嚓搅成一团。
他看清了眼前的人。
锦衣少年,十五六岁,眉眼跋扈。身后跟着两个壮硕家仆。
记忆涌来:谢明轩,琅琊谢家长房嫡子。原身的堂兄,兼头号欺凌者。
“哑巴了?”谢明轩蹲下来,用扇柄挑起他的下巴,“前日让你抄的族规呢?”
谢砚张了张嘴。
喉咙里发不出声音。
不是不想说,是这具身体太虚弱——高烧三天,倒在祠堂偏院的破屋里,无人问津。
除了……
“明轩哥哥。”
细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一个瘦小的身影扶着门框,浑身湿透,怀里抱着个粗陶碗。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,脸色苍白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谢灵韵。
原身的堂妹,父母双亡,两兄妹相依为命。
“哟,小废物来给大废物送饭?”谢明轩笑了,“正好,我也渴了。”
他接过陶碗,看了眼里面的清水。
然后——
手腕一翻。
整碗水泼在谢砚脸上。
“喝啊,”谢明轩的笑声在破屋里回荡,“这不是你们最爱的‘甘露’吗?从祠堂屋檐接的,祖宗赏的!”
两个家仆哄笑。
谢灵韵冲过来,被家仆一把推开,跌坐在泥水里。
谢砚看着这一幕。
现代人的灵魂在咆哮:这他妈什么地狱开局?!
古代的记忆在哀鸣:忍吧,忍过去就好了,我们是旁支,是废柴,是谢氏的耻辱……
“忍你大爷!”
谢砚心里爆了句粗口。
他动了。
不是反击——这身体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而是伸手,抓住了谢明轩的衣摆。
用尽全身力气,扯。
谢明轩正笑得得意,猝不及防一个踉跄,险些栽倒。
“你找死?!”
扇柄扬起,就要落下。
“永明律,第二百七十三条。”
谢砚开口了。
声音嘶哑,但清晰。
谢明轩的手停在半空:“……什么?”
“凡无故殴伤族人者,杖二十。”谢砚盯着他,“若致残,逐出宗族;若致死,偿命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。
“你跟我讲律法?”谢明轩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谢砚,你是不是烧糊涂了?我是长房嫡子!你是什么?旁支的废物!我就算打死你——”
“谢松族老三日前刚被陛下钦点为刑部侍郎。”
谢砚打断他。
谢明轩的笑僵在脸上。
“谢松族老最重族规,”谢砚慢慢坐起身,每动一下都疼得抽气,但眼神冷得吓人,“你说,如果我满身是伤爬到谢府门口,哭诉长房嫡子无故殴打重病族人……他会怎么判?”
寂静。
只有雨声。
谢明轩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谢松,谢氏族老,谢琛公当年的亲信。为人刚正不阿,最恨族内倾轧。关键是——他真敢动手!
上个月,谢松才把一个欺压佃户的旁支子弟抽了三十鞭,赶去庄子种地。
“你……你敢威胁我?”谢明轩色厉内荏。
“不敢,”谢砚垂下眼,又恢复了那副懦弱样子,“只是提醒明轩哥哥,为这点小事,不值。”
他在赌。
赌谢明轩是个草包。
赌对了。
“哼!今天算你走运!”谢明轩甩袖,“我们走!”
走到门口,又回头瞪了谢灵韵一眼:“小废物,看好你这废物哥哥,别再让我看见他出门!”
三人消失在雨幕里。
谢灵韵扑过来:“哥哥!你没事吧?”
小姑娘的手在发抖。
谢砚看着她,记忆涌来:这个妹妹,为了给他求药,跪在谢府门口两个时辰;为了省下口粮给他,自己饿晕在院子里;每次被欺负,都挡在他身前……
“我没事,”他伸手,揉了揉她的头发,“粥呢?”
谢灵韵一愣:“啊?”
“你不是去拿吃的了吗?”
小姑娘眼眶瞬间红了:“被、被厨房的李嬷嬷倒了……她说,说我们没资格吃谢府的米……”
谢砚闭了闭眼。
睁开时,眼里有了光。
“灵韵。”
“嗯?”
“哥问你,想不想以后顿顿有肉吃?”
谢灵韵呆呆点头。
“想不想住不漏雨的房子?”
点头。
“想不想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?”
用力点头。
“好,”谢砚笑了,虽然脸色苍白,但那笑里有种谢灵韵从未见过的东西,“那从今天起,听哥的。”
夜。
雨停了。
谢灵韵蜷在破草席上睡着了,怀里还抱着空陶碗——她怕被人偷走,这是他们唯一的碗。
谢砚靠在墙边,整理记忆。
原身,谢砚,十六岁。琅琊谢氏旁支子弟,父亲谢忠早逝,母亲改嫁,留下他和堂妹谢灵韵相依为命。住在谢氏宗祠偏院的破屋里,靠宗族每月发的一斗糙米过活。
标准的地狱模式。
但……
林砚——前历史系研究生——的大脑开始运转。
现在是南齐永明四年,公元486年。
齐武帝萧赜在位第四年。
琅琊谢氏,南朝顶级门阀,但与皇室关系微妙。谢氏前族长谢琛公,三年前“病逝”,死因存疑。谢琛公有一独子,名谢珩,九岁时夭折,葬于钟山。
“等等。”
谢砚坐直身体。
记忆里有个碎片:原身父亲谢忠临终前,拉着他的手说:“砚儿,若有一日活不下去了……去藏书阁,找……找珩公子的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就咽气了。
当时原身以为父亲烧糊涂了。
但现在……
“谢珩,”谢砚喃喃,“谢琛公独子,九岁夭折。”
一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。
如果。
如果谢珩没死呢?
如果原身父亲知道什么秘密呢?
如果他这个旁支废柴,能“变成”谢珩呢?
心跳开始加速。
现代人的思维在疯狂分析可行性:
优势:
熟知南北朝历史——知道未来五年大事件走向
了解谢氏家族史——论文刚写过
有现代知识储备——虽然不多,但降维打击够了
劣势:
身份卑微,随时可能被碾死
身体虚弱,手无缚鸡之力
除了妹妹,举目无亲
风险:
冒充嫡支遗孤,一旦暴露,死路一条
谢氏内部派系复杂,可能刚冒头就被弄死
谢珩若真活着,直接撞车
机遇:
谢琛公一脉绝嗣,谢氏内部正争权
谢松族老念旧,可能成为突破口
三日后宗族祭祖,所有子弟必须到场——亮相机会
“干了。”
谢砚低声说。
不干怎么办?等死吗?等谢明轩哪天心情不好真把他打死?等妹妹饿死在这个冬天?
现代林砚已经猝死了。
古代谢砚也要等死吗?
不。
他要活。
而且要活得风光,活得让所有人仰视。
第一步:养好身体,至少能站起来走路。
第二步:摸清谢府布局,特别是藏书阁。
第三步:在祭祖前,找到关于谢珩的线索。
正想着——
窗外传来轻微的动静。
不是雨声。
是脚步声。
很轻,但踩在积水里,有细碎的水花声。
谢砚屏住呼吸。
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一个黑影闪进来,动作迅捷。
谢砚摸向身边的半块砖头。
黑影却先开口了,声音低沉:“砚公子?”
“……谁?”
“阿尘。”黑影走近,月光照出一张少年的脸,约莫十七八岁,眉眼冷峻,衣服上打着补丁,但收拾得干净,“谢府杂役。”
记忆浮现:阿尘,佃户之子,父母双亡,在谢府做杂役。原身曾在他生病时,分过半块饼给他。
“有事?”
“谢明轩派人来了,”阿尘语速很快,“在巷子口,三个家仆,拿着麻袋和棍子。”
谢砚心一沉。
果然,那草包回去越想越气,要下黑手。
“他们打算等后半夜,把您套了麻袋打一顿,扔去城外乱葬岗。”阿尘说,“说让您‘病重不治’。”
够狠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?”
阿尘沉默片刻:“您给过饼。”
就这?
谢砚盯着他,忽然问:“你会武?”
阿尘点头:“跟庄子里老护院学过几年。”
“能打几个?”
“巷子里那三个,没问题。”
谢砚笑了。
天不亡我。
“阿尘,”他坐直身体,“帮我这次,我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“不用人情,”阿尘摇头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带我娘离开谢家庄子。”少年眼里有血丝,“她病了,庄头不给请大夫,说贱命不值钱。”
“成交。”
谢砚伸出手。
阿尘看着他,握住。
手很粗糙,但有力。
巷子。
三个家仆蹲在墙角,嘀嘀咕咕。
“少爷说了,往死里打,但别见血。”
“不见血怎么往死里打?”
“笨!用麻袋套了,用棍子敲胸口、肚子,内伤看不出来!”
“嘿嘿,还是少爷高明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一道黑影从墙头跃下。
阿尘。
没有任何废话,一拳砸在最近那人的喉结上——没下死手,但足够让他瘫倒在地,捂着脖子干呕。
第二个家仆反应过来,抄起棍子。
阿尘侧身避开,一脚踹在他膝弯。
“咔嚓”一声。
惨叫声还没出口,就被一记手刀砍晕。
第三个转身想跑。
阿尘追上去,一个过肩摔。
麻袋掉在地上,棍子滚到一边。
全程,不到十息。
阿尘走到最后那人面前,蹲下:“回去告诉谢明轩,再敢动砚公子,下次断的不是腿。”
家仆惊恐点头。
阿尘起身,看了眼巷子深处破屋的方向。
屋里。
谢砚站在窗前,看着这一切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。
苍白,但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谢明轩,”他轻声说,“第一回合,你输了。”
“接下来,该我出招了。”
窗外,阿尘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屋里,谢灵韵翻了个身,喃喃梦呓:“哥哥……吃肉……”
谢砚走过去,把破毯子给她盖好。
然后回到墙边,开始做深蹲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
身体在抗议,肌肉在哀嚎。
但他咬着牙继续。
“三天,”他喘着粗气,“三天后祭祖,我要站着走进去。”
“谢珩的身份,我要定了。”
“这谢氏的天——”
他望向窗外谢府的方向,那里灯火通明,是长房嫡系住的院子。
“——该变一变了。”
雨后的月亮,格外亮。
【章节注释】
1.时间定位:本章设定的“永明四年”(公元486年)是真实历史纪年。永明是南齐武帝萧赜的年号(483493年),此时南北对峙,门阀政治盛行。
2.琅琊谢氏:东晋南朝顶级门阀,与琅琊王氏并称“王谢”,有“王与马共天下”“谢安折屐”等历史典故。谢氏在刘宋后期渐衰,但余威仍在。
3.嫡庶制度:魏晋南北朝实行严格的宗法制度,嫡长子继承家业,旁支地位低下。本章中谢砚的处境符合当时庶出子弟的现实。
4.《永明律》:南齐在《晋律》基础上修订的法律,今已失传。文中“殴伤族人”的刑罚参考了《唐律疏议》中“殴期亲尊长”的条款。
5.谢松原型:参考了谢氏家族史上谢晦、谢弘微等正直族老的形象,糅合了南朝士族维护宗法、裁断族务的典型特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