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谢砚数到第三百个深蹲时,眼前开始发黑。
“哥哥!”
谢灵韵冲过来扶住他,小手冰凉,“你别动了,伤还没好……”
“没事,”谢砚喘着粗气坐下,“就是饿的。”
这是实话。
肚子里空空如也,昨晚上就喝了半碗雨水。
谢灵韵眼圈又红了,转身在破屋里翻找,最后从墙角老鼠洞里抠出半块硬邦邦的饼——已经发霉了。
“这个……还能吃吗?”她小心翼翼地问。
谢砚看着那块长毛的饼,胃里一阵抽搐。
但下一秒,他接过来,掰成两半。
大的给妹妹。
“吃。”
“哥哥……”
“吃。”
兄妹俩就着雨水,啃完了这辈子最难以下咽的一餐。
谢砚一边嚼,一边整理记忆。
原身的记忆像被打碎的镜子,一片一片的,需要拼凑。
关键碎片:
碎片一: 父亲谢忠死前三天,偷偷去过一趟藏书阁。回来时脸色惨白,把原身叫到床边:“砚儿,记住,西厢第三排书架,最底层,有个暗格……”
后面的话,被剧烈的咳嗽打断了。
碎片二: 去年冬至祭祖,原身因为站错位置,被谢明轩当众抽了一耳光。他跪在祠堂外哭,有个老仆人经过,叹了口气:“你要是珩公子……唉。”
珩公子。
又是谢珩。
碎片三: 三个月前,谢松族老巡视宗祠,原身远远看了一眼。老人身形清瘦,眼神锐利,经过他们破屋时,脚步顿了一下,但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“西厢第三排书架……暗格……”
谢砚眼睛亮了。
那里面,一定有关于谢珩的关键信息!
“灵韵,”他转头,“你知道藏书阁在哪儿吗?”
小姑娘点头:“知道,在谢府东院,有三层呢。但……我们进不去的,那里只有族老和嫡支子弟能进。”
“晚上呢?”
“晚上有护院巡逻,听说还有机关!”
麻烦了。
但必须去。
三日后就是祭祖,他需要在所有人面前“亮相”。如果以谢砚的身份去——旁支废柴,站角落的命,没人会多看一眼。
但如果以“谢珩”的身份……
“哥哥,”谢灵韵忽然压低声音,“刚才阿尘哥来过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去院子里活动的时候,”她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,“他塞给我的,让我转交你。”
谢砚展开。
是一张手绘的地图。
谢府布局图。
每一条路、每一栋建筑、甚至巡逻护院的换班时间,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阿尘的字很丑,但一笔一画,极其认真。
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:
“今夜子时,西角门有半刻钟空隙。小心谢松,他住东院偏厢,亥时熄灯,但常半夜起身。”
谢砚盯着那行字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这人情,欠大了。
“灵韵,”他收起地图,“今晚哥哥要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藏书阁。”
小姑娘眼睛瞪圆了:“不行!太危险了!”
“必须去,”谢砚按住她的肩膀,“听着,如果我们想活下去,想顿顿有肉吃,想住不漏雨的房子——这是唯一的机会。”
谢灵韵咬着嘴唇,良久,点头:“那……我帮你。”
“你怎么帮?”
“我会望风!”她挺起小胸脯,“以前谢明轩欺负你,我都在外面看着,一有人来就学猫叫!”
谢砚笑了。
笑着笑着,鼻子有点酸。
“好,”他揉揉她的头发,“那今晚,你就是我的哨兵。”
白天漫长。
谢砚继续做恢复训练——深蹲、俯卧撑、原地高抬腿。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,但必须尽快让这具身体恢复行动力。
谢灵韵也没闲着。
她溜出破屋,在谢府外围转了一圈,回来时带回重要情报:
“哥哥,我听见厨房的王大娘说,三日后祭祖,琅琊王氏的人要来!”
谢砚动作一顿。
琅琊王氏,和谢氏并称“王谢”,南朝顶级门阀。两家表面和睦,暗地里斗了几十年。
“为什么来?”
“好像……是来观礼的,”谢灵韵努力回忆,“王大娘说,王家那位‘魔女’也要来。”
“魔女?”
“嗯,王清鸢,王家嫡女,十五岁就掌家了。听说她逼疯过三个未婚夫,可厉害了!”
谢砚挑眉。
有意思。
王谢两家斗法,谢氏祭祖,王家来观礼——这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吗?
机会。
混乱就是机会。
“还有吗?”
“还有……”谢灵韵凑近,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偷听到谢明轩和他爹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谢明轩被他爹骂了,说他连个旁支废物都收拾不了。谢明轩说……说今晚要亲自带人来,打断你的腿,让你祭祖爬着去。”
谢砚眼神冷了。
很好。
新仇旧恨,一起算。
“他们什么时候来?”
“戌时末(晚上9点)。”
谢砚看了眼天色。
现在是申时(下午3点)。
距离戌时末,还有三个时辰。
距离子时(晚上11点)他去藏书阁,还有五个时辰。
时间紧迫。
“灵韵,帮我个忙。”
“嗯?”
“去找阿尘,告诉他……”
戌时。
天完全黑了。
破屋里没灯,只有月光从破瓦缝漏进来,勉强照亮一角。
谢砚坐在草席上,闭目养神。
谢灵韵蹲在门口,耳朵贴着门板,像只警惕的小猫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。
戌时三刻。
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
谢灵韵回头,用口型说:“来了。”
谢砚睁开眼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门被踹开了。
谢明轩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四个家仆,个个手持棍棒。
“哟,还没死呢?”他迈进来,锦靴踩在积水上,“命挺硬啊。”
谢砚慢慢站起身。
“明轩哥哥,这么晚有事?”
“有事,”谢明轩笑容狰狞,“来教你点规矩——谢氏的废物,就该有废物的样子。”
他一挥手。
四个家仆围上来。
谢砚没动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信号。
“对了,”谢明轩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那小废物妹妹呢?藏哪儿了?”
话音未落——
“喵——”
一声猫叫,从屋外传来。
很轻,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谢砚笑了。
“明轩哥哥,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“你知道谢松族老,最讨厌什么吗?”
谢明轩皱眉:“什么?”
“最讨厌,有人在他巡视时闹事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谢砚指向窗外,“谢松族老,现在就在东院墙外,听这边动静呢。”
谢明轩脸色一变。
不可能!
谢松每晚亥时熄灯,这是全府都知道的事!
但……
万一是真的呢?
要是被谢松抓到他半夜带人殴打族人……
“你唬我?”谢明轩咬牙。
“不信?”谢砚耸肩,“那你可以试试。不过我提醒你,谢松族老刚被陛下钦点为刑部侍郎,正愁没地方立威呢。你说,一个无故殴伤族人的长房嫡子,够不够他杀鸡儆猴?”
四个家仆犹豫了,看向谢明轩。
谢明轩额头冒出冷汗。
他在赌。
赌谢砚在撒谎。
但赌输了怎么办?
“少爷,”一个家仆小声说,“要不……改天?”
“闭嘴!”谢明轩恼羞成怒。
但他不敢动。
因为墙外,真的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轻,但确实是脚步声。
正朝这边走来。
谢明轩脸色煞白。
“走!”他转身就跑。
四个家仆如蒙大赦,跟着冲出去,眨眼消失在夜色里。
谢砚走到门口,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,笑了。
“哥哥,”谢灵韵从屋后钻出来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学得像不像?”
“像极了,”谢砚摸摸她的头,“特别是那声猫叫,绝了。”
刚才的脚步声,是阿尘。
他在墙外踩积水,模仿脚步声。
简单的心理战,但对谢明轩这种草包,足够了。
“他们还会回来吗?”谢灵韵担心。
“短时间不会,”谢砚说,“谢明轩现在满脑子都是‘谢松知道了怎么办’,没空管我们。”
他看了眼天色。
亥时初(晚上9点)。
距离子时,还有两个时辰。
“灵韵,你睡会儿,”他说,“子时我叫你。”
“我不困!”
“不困也睡,”谢砚把她按在草席上,“今晚会很累。”
小姑娘确实累了,蜷缩着,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谢砚坐在她身边,继续整理记忆。
关于谢珩,还缺最关键的一环:
证据。
他需要能证明“谢砚就是谢珩”的证据。
或者,至少是能让人产生怀疑的证据。
“西厢第三排书架,暗格……”
那里有什么?
谢珩的遗物?
谢琛公的密信?
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子时将至。
谢砚叫醒谢灵韵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
小姑娘用力点头,虽然眼里还有睡意,但神情坚定。
两人溜出破屋。
夜色如墨,月光勉强照亮小路。
按阿尘的地图,他们绕开巡逻路线,穿过荒废的花园,来到谢府西角门。
门虚掩着。
阿尘站在阴影里,冲他们点头。
“只有半刻钟,”他低声说,“下一班护院戌时三刻(晚上7:45)经过。”
谢砚拍拍他的肩膀,没说话。
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三人闪身进门。
藏书阁就在眼前。
三层木楼,飞檐翘角,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门口挂着两个灯笼,烛火摇曳。
没有护院。
但谢砚知道,这才是最危险的——明哨易躲,暗箭难防。
“灵韵,你在这儿,”他指指阁楼旁的假山,“看见任何人来,学猫叫,三短一长。”
“明白!”
谢砚看向阿尘。
“我守后窗,”阿尘说,“如果有人从后面来,我学鸟叫。”
分工明确。
谢砚深吸一口气,推开藏书阁的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老木门发出呻吟。
阁内一片漆黑,只有月光从窗格漏进来,照亮一排排高耸的书架。
灰尘味扑鼻。
谢砚屏住呼吸,按记忆里的方位,走向西厢。
第三排书架。
最底层。
他蹲下来,摸索。
书架底部积了厚厚的灰,手指摸过,留下清晰的痕迹。
没有暗格。
难道记忆错了?
不,不可能。
他换个角度,从侧面看。
书架底层与地面之间,有一指宽的缝隙。
谢砚趴下来,脸贴地,看向缝隙深处。
有东西。
一块微微凸起的木板。
他伸手进去,用力一按。
“咔。”
轻微的机括声。
书架底层的一块木板,向内陷进去,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。
谢砚心跳加速。
他伸手进去,摸到一个油布包。
取出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三样东西:
一封信,封皮空白。
一块玉佩,羊脂白玉,雕着复杂的云纹。
一张泛黄的画像,画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,眉清目秀,眼角有颗小痣。
画像右下角,一行小字:
“吾儿珩,永明元年绘。”
谢珩!
谢砚的手在抖。
他展开信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,字迹仓促:
“忠弟:若见此信,吾已赴死。珩儿未夭,吾托于你。玉佩为证,画像为凭。待他成年,若可扶,则扶;若不可,让他安稳一生。勿报仇,勿寻根。谢琛绝笔。”
轰——
谢砚脑子炸了。
谢珩没死!
谢琛公把儿子托付给了谢忠——原身的父亲!
那原身……
他猛地看向画像。
男孩的眼角,那颗小痣。
谢砚冲到窗边,借着月光,看向窗玻璃的倒影——他这具身体的脸。
苍白,瘦削。
但眼角,同样位置,有一颗小痣。
“所以……”
谢砚喃喃。
“我不是冒充谢珩。”
“我可能就是谢珩?!”
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。
如果原身就是谢珩,那谢忠为什么不说?为什么要让他以旁支废柴的身份活着?
为了保命?
谢琛公是“被死亡”的,他的儿子若活着,必然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。
所以谢忠选择隐瞒,让谢珩以“谢砚”的身份,卑微但安全地活着。
直到死前,才想说出真相……
“哥哥!”
窗外传来猫叫。
三短一长。
有人来了!
谢砚迅速把东西塞回暗格,按回木板,抹平灰尘。
刚站起身——
藏书阁的门,开了。
月光照进来,拉出一道清瘦的身影。
谢松。
族老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,眼神锐利如鹰。
“深夜擅闯藏书阁,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“按族规,该当何罪?”
谢砚的心跳,停了半拍。
【章节注释】
1.门阀藏书阁:南朝士族重视家学传承,各大族多建有藏书楼。琅琊谢氏藏书在历史上确有记载,谢灵运、谢朓等皆以博学著称。
2.谢珩之谜:历史上谢琰(谢安之子)确有子早夭的记载。本章设计的“假死托孤”桥段,借鉴了东晋门阀斗争中保护嫡系的真实案例(如桓冲之子桓嗣的遭遇)。
3.南北朝地图绘制:5世纪中国已出现较精确的地图,裴秀“制图六体”理论影响深远。
4.护院巡逻制度:南朝士族庄园普遍设有部曲私兵,夜间巡逻是常态。《世说新语》记载谢安“夜唤子弟讲论”,侧面反映大族宅院的安全戒备。
5.谢松的刑部侍郎任命:永明四年萧赜确实加强刑狱整顿,《南齐书》载该年“诏严断枉滥”,任命士族重臣掌管刑部符合历史背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