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(早上5:45)。
天还没亮透,谢氏宗祠已经灯火通明。
青砖铺就的广场上,乌泱泱站了上千人。从皓首族老到垂髫小儿,所有姓谢的、或嫁入谢氏的女眷,全来了。
按规矩:嫡支在前,旁支在后;长房在中,偏房在侧。
谢砚站在哪里?
他原本该站的位置——最角落,最后一排,靠近祠堂外墙的地方。那里堆着扫帚和木桶,是下人们清扫时放工具的地儿。
但现在,他站在第三排。
不前不后,恰好是“有分量但不扎眼”的位置。
一身月白锦袍,是谢松昨夜送来的。料子是上好的吴绫,袖口绣着暗银云纹——那是谢氏嫡支才能用的纹样。
腰间,羊脂白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谢灵韵跟在他身后半步,也换了新衣——鹅黄襦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小脸绷得紧紧的,手心全是汗。
“哥哥,”她小声说,“好多人都在看我们……”
“让他们看。”谢砚目不斜视。
确实,无数道目光射过来。
惊诧的,疑惑的,嘲讽的,探究的。
“那不是谢砚吗?他怎么站那儿?”
“还穿了锦袍……哪来的钱?”
“他妹妹也人模狗样了嘿。”
“听说前几天谢明轩少爷去收拾他,被他唬住了?”
窃窃私语,像苍蝇嗡嗡。
谢砚全当没听见。
他在等。
等谢明轩出现。
等那个草包,第一个跳出来。
辰时初刻(7点)。
钟声响起。
祭祖仪式,正式开始。
族长谢柏——那个顽固的保守派老头——颤巍巍走上祭坛,开始念祭文。
冗长,枯燥。
谢砚垂着眼,脑子里在复盘昨晚谢松教的要点:
“祭祖流程分三步:迎神、献礼、送神。”
“迎神时,所有子弟需跪拜三次。注意,嫡支行三跪九叩,旁支行三跪六叩。你若行嫡支礼,就是明示身份;若行旁支礼,就前功尽弃。”
“所以,你必须在献礼环节前,让身份‘暴露’。”
怎么暴露?
谢松没说。
只说:“见机行事,我会帮你。”
正想着——
“献礼!”
司仪高唱。
按规矩,由族长和三位族老代表全族,向祖先献上祭品:三牲、五谷、美酒。
谢柏捧着酒爵,正要上前。
“且慢!”
一个声音响起。
全场一静。
谢明轩从第二排走出来,锦衣华服,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。
来了。
谢砚心里冷笑。
“族长,”谢明轩拱手,“献礼乃大事,需德高望重、身份尊贵者为之。谢柏族老年事已高,恐有闪失。不如……让年轻一辈代劳?”
这话,表面恭敬,实则打脸。
谢柏脸色一沉:“明轩,你什么意思?”
“侄儿意思是,”谢明轩环视全场,“献礼之人,需是我谢氏嫡支,且品行端正、才德兼备。比如——”
他目光一转,落在谢砚身上。
“比如这位,谢砚堂弟。”
全场哗然。
让一个旁支废柴献礼?这不是羞辱是什么?
谢柏皱眉:“胡闹!谢砚乃旁支,岂能……”
“诶,族长此言差矣。”又一个声音响起。
谢瑾。
谢明轩的父亲,吏部侍郎,从人群前排缓步走出。
四十多岁,面容儒雅,但眼神阴鸷。
“明轩说得对,”谢瑾微笑,“献礼乃大事,需慎重。不如这样——让年轻一辈比试一番,胜者献礼。一来彰显我谢氏子弟英杰辈出,二来也让祖先看看,后辈没有辱没门楣。”
好一个冠冕堂皇!
谢砚明白了:这是连环套。
先逼他献礼——他若拒绝,就是怯懦;他若答应,一个旁支废柴当众献礼,必出洋相,沦为笑柄。
无论怎么选,都是死路。
但……
谢砚看向谢松。
老狐狸站在族老队列里,垂着眼,仿佛睡着了。
不管?
谢砚心一横。
行,我自己来。
他走出队列。
全场目光,瞬间聚焦。
“谢砚,”谢瑾笑容和煦,“你可愿参与比试?”
“比什么?”谢砚问。
“文试,武试,任选。”
“文试如何?武试如何?”
“文试,对对联,赋诗,答经义。武试,很简单——谁能举起祠堂门口那尊石狮,谁胜。”
众人看向祠堂门口。
那里蹲着一对石狮,每尊少说三百斤。
别说谢砚这种病秧子,就是谢明轩那种纨绔,也举不起来。
这是明摆着欺负人。
但谢砚笑了。
“我选文试。”
谢瑾挑眉:“哦?对联?赋诗?还是经义?”
“对联吧,”谢砚说,“简单。”
“好!”谢明轩跳出来,“我来出上联!”
他踱步思索,忽然眼睛一亮。
“听好了:废柴旁支,也敢登堂入室。”
恶毒!
赤裸裸的羞辱!
全场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向谢砚。
看他怎么接。
接得好,是才子;接不好,就是坐实了“废柴”。
谢砚垂眸,片刻,抬头。
“我对:纨绔嫡子,只会仗势欺人。”
“哗——”
人群炸了!
对仗工整,针锋相对!
而且骂回去了!
谢明轩脸涨成猪肝色:“你!”
“我怎么了?”谢砚平静,“明轩哥哥出上联,我对下联,有何不妥?”
“你、你辱骂嫡支!”
“上联先辱旁支,下联才回敬嫡支。若论先后,也是明轩哥哥先开始的。”
逻辑清晰,滴水不漏。
谢瑾眼神冷了。
他原本以为这是个废物,没想到……
“好口才,”谢瑾皮笑肉不笑,“那再对一联?”
“请。”
谢瑾沉吟,这次他亲自出题。
“祖宗面前,岂容魑魅魍魉。”
更狠!
直接把谢砚比作妖魔鬼怪!
而且暗指他“冒充”或“不配站在这里”。
压力山大。
谢砚沉默。
他在想,怎么对才能既反击,又不失身份。
忽然,他眼角瞥见腰间玉佩。
灵光一闪。
“我对:天地之间,自有朗朗乾坤。”
顿了顿,补充一句。
“真金不怕火炼,嫡庶何须口舌。”
轰!
这话,意味深长!
真金不怕火炼——暗指“我是真货,不怕你们验”。
嫡庶何须口舌——直接点破谢瑾父子在搞嫡庶歧视。
而且,朗朗乾坤对魑魅魍魉,工整,大气!
高下立判!
谢瑾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死死盯着谢砚,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旁支少年。
“好,好,好。”他连说三个好字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谢砚堂侄果然‘深藏不露’,”谢瑾冷笑,“既如此,献礼重任,就交给你了。”
毒计!
让你对对联赢了又如何?最后还是要献礼!
一个从没学过礼仪的旁支废柴,在众目睽睽下献礼——必然手忙脚乱,必然出错。
到时候,刚才对联赢得再多面子,也会丢光!
谢砚握紧拳头。
他知道,这是个坑。
但,不得不跳。
“既如此,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侄儿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走向祭坛。
脚步平稳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。
谢灵韵紧张得指甲掐进手心。
阿尘站在人群外围,手按在腰后的短棍上——万一有人发难,他随时准备冲上去。
谢松,终于睁开了眼。
老狐狸嘴角,勾起一丝极淡的笑。
谢砚走到祭坛前。
司仪递上酒爵。
青铜器,三足,盛满清酒。
按照礼仪:双手捧爵,高举过眉,缓步上前,置于供桌中央。然后后退三步,行跪拜礼。
听起来简单。
但细节无数:步伐不能快不能慢,手不能抖,酒不能洒,跪拜姿势要标准……
谢砚接过酒爵。
沉。
他稳住呼吸,迈出第一步。
全场寂静。
只有他的脚步声。
嗒,嗒,嗒。
不快不慢,恰到好处。
走到供桌前,双手举爵,缓缓放下。
酒面,纹丝不动。
然后后退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跪。
叩首。
动作流畅,标准得……像练过千百遍!
谢瑾瞳孔收缩。
怎么可能?!
一个旁支废柴,哪学的这套礼仪?!
就连谢柏也愣住了——这仪态,这气度,简直……
像极了当年的谢琛!
三叩完成。
谢砚起身,垂手退到一旁。
完美。
无懈可击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然后——
“好!”
谢松第一个开口,声音洪亮,“仪态端方,举止得体,有我谢氏风范!”
他走到谢砚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孩子,”谢松环视全场,朗声道,“你这玉佩……从何而来?”
终于来了!
关键一击!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聚焦在谢砚腰间的羊脂白玉上。
谢砚“惶恐”低头:“是、是家父遗物。”
“哦?”谢松拿起玉佩,仔细端详,“这纹样……是谢氏嫡支才能用的‘连云纹’。你父亲谢忠,乃旁支,何来此物?”
“侄儿不知……”
“还有,”谢松转向众人,“诸位可觉得,此子眉眼……似曾相识?”
一句话,点醒梦中人。
是啊!
刚才就觉得这少年眼熟,但想不起像谁。
现在谢松一说……
“像谢琛公!”一个族老失声道。
“对!尤其是眼角那颗痣!”
“谢琛公眼角也有痣!”
“而且这仪态,这气度……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。
谢瑾脸色铁青。
他终于明白了——这是个局!谢松在捧这个小子!
“族老,”谢瑾上前一步,“单凭相貌相似,不足为凭。天下相似之人多了去了。”
“那这玉佩呢?”谢松反问,“谢氏连云纹玉佩,每块都有编号。这块的编号是……丙寅七。如果我没记错,这是当年谢琛公为长子谢珩定制的满月礼。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。
“这是玉器坊的记录,诸位可查验。”
早有准备的!
谢瑾咬牙:“即便如此,也可能是谢忠偷的、捡的!”
“偷?”谢松笑了,“谢忠临终前,把这玉佩交给儿子,让他‘关键时刻拿出来’。若是偷的,会这样说?”
“那也可能是……”
“还有,”谢松打断他,看向谢砚,“孩子,你父亲可曾说过……你的身世?”
全场屏息。
谢砚“犹豫”片刻,低声道:“父亲说……我并非他亲生。”
轰——!!!
炸了!
彻底炸了!
“什么?!”
“不是亲生?!”
“那他是……”
所有目光,如箭射来。
谢砚抬头,眼眶微红(装的):“父亲说,我是永明元年,他在钟山脚下捡到的。襁褓中只有这块玉佩,和一封信……”
“信呢?!”谢瑾急问。
“父亲临终前……烧了。”
“烧了?为何烧了?!”
“父亲说,”谢砚一字一句,“知道得太多,会死。”
寒意,从每个人脚底升起。
钟山,正是谢珩“夭折”后埋葬的地方。
时间,永明元年,谢珩“夭折”那年。
玉佩,谢珩的满月礼。
相貌,酷似谢琛。
一切,都对上了!
“难道……”谢柏颤抖着开口,“难道他是……珩儿?!”
这三个字,像惊雷劈在每个人心头。
谢珩!
谢琛公独子!
那个“夭折”了十六年的嫡支血脉!
谢瑾后退一步,脸色惨白。
他千算万算,没算到这一出!
如果谢砚真是谢珩,那他的长房嫡子地位……将受到致命威胁!
“不可能!”谢明轩尖叫,“他是假的!冒充的!”
“闭嘴!”谢松厉喝,“祖宗面前,容你放肆?!”
谢明轩被镇住。
谢松转向众人,沉声道:“此事关系重大,不可轻断。但既有疑点,就当查清。老夫提议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将此子暂时纳入嫡支,由老夫亲自教导、查验。若真是谢珩,当认祖归宗,重续谢琛公一脉。若是冒充……”
他看向谢砚,眼神凌厉。
“老夫亲手,按族规处置!”
公平。
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谢瑾想反对,但找不到理由。
谢柏犹豫片刻,点头:“可。”
其他族老也纷纷附和。
大局已定。
谢砚,正式从“旁支废柴”,变成了“疑似谢珩”。
身份,翻天覆地。
“谢松族老,”谢瑾忽然开口,笑容阴冷,“既然要查,就当查个彻底。不如……请王家小姐,一同见证?”
谢松皱眉:“王家?”
“正是,”谢瑾笑道,“琅琊王氏,今日也来观礼了。此刻,就在祠堂外。”
什么?!
谢砚心头一跳。
王清鸢?
她不是明天才来吗?!
祠堂大门,缓缓推开。
阳光倾泻而入。
光影中,一个身影款款走来。
少女约莫十五六岁,一身绯红襦裙,金线绣着繁复的牡丹。容貌极美,但眉眼凌厉,自带一股压人的气势。
她走到祭坛前,微微欠身。
“琅琊王清鸢,见过诸位。”
声音清冷,如玉碎冰。
然后,她抬头,目光径直落在谢砚脸上。
打量。
审视。
像在评估一件货物。
良久,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这位就是……‘疑似谢珩’的公子?”
她缓步走近,直到离谢砚只有三步远。
“小女子有个问题,想请教公子。”
全场寂静。
所有人都知道——王家“魔女”,要出招了。
谢砚稳住心神:“请讲。”
王清鸢盯着他的眼睛。
一字一句。
“若你真是谢珩,那么十六年前,钟山那场‘夭折’……是谁,要杀你?”
致命一击!
直指核心!
谢砚瞳孔骤缩。
这女人……好狠!
【章节注释】
1.南齐祭祖礼仪:综合《南齐书·礼志》与《建康实录》记载,士族祭祖需“三牲九醴,嫡庶有序”。
2.王谢关系:历史上王谢既联姻又竞争。永明年间王家代表人物王俭任尚书令,与谢氏确有微妙制衡,文中冲突有史实依据。
3.连云纹玉佩:考古出土的南朝玉佩中确有云纹样式,但“嫡支专属纹样”属于文学设定。士族确实通过服饰纹样区分等级。
4.谢氏嫡支验证程序:参考了《南史》记载的士族谱牒制度。当时有“黄籍”“白籍”区分士庶,宗族内部有严格的认定程序。
5.竟陵王萧子良:历史确有其人,永明五年开西邸招文学之士,形成“竟陵八友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