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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8 08:23:51

卯时三刻(早上5:45)。

天还没亮透,谢氏宗祠已经灯火通明。

青砖铺就的广场上,乌泱泱站了上千人。从皓首族老到垂髫小儿,所有姓谢的、或嫁入谢氏的女眷,全来了。

按规矩:嫡支在前,旁支在后;长房在中,偏房在侧。

谢砚站在哪里?

他原本该站的位置——最角落,最后一排,靠近祠堂外墙的地方。那里堆着扫帚和木桶,是下人们清扫时放工具的地儿。

但现在,他站在第三排。

不前不后,恰好是“有分量但不扎眼”的位置。

一身月白锦袍,是谢松昨夜送来的。料子是上好的吴绫,袖口绣着暗银云纹——那是谢氏嫡支才能用的纹样。

腰间,羊脂白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
谢灵韵跟在他身后半步,也换了新衣——鹅黄襦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小脸绷得紧紧的,手心全是汗。

“哥哥,”她小声说,“好多人都在看我们……”

“让他们看。”谢砚目不斜视。

确实,无数道目光射过来。

惊诧的,疑惑的,嘲讽的,探究的。

“那不是谢砚吗?他怎么站那儿?”

“还穿了锦袍……哪来的钱?”

“他妹妹也人模狗样了嘿。”

“听说前几天谢明轩少爷去收拾他,被他唬住了?”

窃窃私语,像苍蝇嗡嗡。

谢砚全当没听见。

他在等。

等谢明轩出现。

等那个草包,第一个跳出来。

辰时初刻(7点)。

钟声响起。

祭祖仪式,正式开始。

族长谢柏——那个顽固的保守派老头——颤巍巍走上祭坛,开始念祭文。

冗长,枯燥。

谢砚垂着眼,脑子里在复盘昨晚谢松教的要点:

“祭祖流程分三步:迎神、献礼、送神。”

“迎神时,所有子弟需跪拜三次。注意,嫡支行三跪九叩,旁支行三跪六叩。你若行嫡支礼,就是明示身份;若行旁支礼,就前功尽弃。”

“所以,你必须在献礼环节前,让身份‘暴露’。”

怎么暴露?

谢松没说。

只说:“见机行事,我会帮你。”

正想着——

“献礼!”

司仪高唱。

按规矩,由族长和三位族老代表全族,向祖先献上祭品:三牲、五谷、美酒。

谢柏捧着酒爵,正要上前。

“且慢!”

一个声音响起。

全场一静。

谢明轩从第二排走出来,锦衣华服,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。

来了。

谢砚心里冷笑。

“族长,”谢明轩拱手,“献礼乃大事,需德高望重、身份尊贵者为之。谢柏族老年事已高,恐有闪失。不如……让年轻一辈代劳?”

这话,表面恭敬,实则打脸。

谢柏脸色一沉:“明轩,你什么意思?”

“侄儿意思是,”谢明轩环视全场,“献礼之人,需是我谢氏嫡支,且品行端正、才德兼备。比如——”

他目光一转,落在谢砚身上。

“比如这位,谢砚堂弟。”

全场哗然。

让一个旁支废柴献礼?这不是羞辱是什么?

谢柏皱眉:“胡闹!谢砚乃旁支,岂能……”

“诶,族长此言差矣。”又一个声音响起。

谢瑾。

谢明轩的父亲,吏部侍郎,从人群前排缓步走出。

四十多岁,面容儒雅,但眼神阴鸷。

“明轩说得对,”谢瑾微笑,“献礼乃大事,需慎重。不如这样——让年轻一辈比试一番,胜者献礼。一来彰显我谢氏子弟英杰辈出,二来也让祖先看看,后辈没有辱没门楣。”

好一个冠冕堂皇!

谢砚明白了:这是连环套。

先逼他献礼——他若拒绝,就是怯懦;他若答应,一个旁支废柴当众献礼,必出洋相,沦为笑柄。

无论怎么选,都是死路。

但……

谢砚看向谢松。

老狐狸站在族老队列里,垂着眼,仿佛睡着了。

不管?

谢砚心一横。

行,我自己来。

他走出队列。

全场目光,瞬间聚焦。

“谢砚,”谢瑾笑容和煦,“你可愿参与比试?”

“比什么?”谢砚问。

“文试,武试,任选。”

“文试如何?武试如何?”

“文试,对对联,赋诗,答经义。武试,很简单——谁能举起祠堂门口那尊石狮,谁胜。”

众人看向祠堂门口。

那里蹲着一对石狮,每尊少说三百斤。

别说谢砚这种病秧子,就是谢明轩那种纨绔,也举不起来。

这是明摆着欺负人。

但谢砚笑了。

“我选文试。”

谢瑾挑眉:“哦?对联?赋诗?还是经义?”

“对联吧,”谢砚说,“简单。”

“好!”谢明轩跳出来,“我来出上联!”

他踱步思索,忽然眼睛一亮。

“听好了:废柴旁支,也敢登堂入室。”

恶毒!

赤裸裸的羞辱!

全场寂静。

所有人都看向谢砚。

看他怎么接。

接得好,是才子;接不好,就是坐实了“废柴”。

谢砚垂眸,片刻,抬头。

“我对:纨绔嫡子,只会仗势欺人。”

“哗——”

人群炸了!

对仗工整,针锋相对!

而且骂回去了!

谢明轩脸涨成猪肝色:“你!”

“我怎么了?”谢砚平静,“明轩哥哥出上联,我对下联,有何不妥?”

“你、你辱骂嫡支!”

“上联先辱旁支,下联才回敬嫡支。若论先后,也是明轩哥哥先开始的。”

逻辑清晰,滴水不漏。

谢瑾眼神冷了。

他原本以为这是个废物,没想到……

“好口才,”谢瑾皮笑肉不笑,“那再对一联?”

“请。”

谢瑾沉吟,这次他亲自出题。

“祖宗面前,岂容魑魅魍魉。”

更狠!

直接把谢砚比作妖魔鬼怪!

而且暗指他“冒充”或“不配站在这里”。

压力山大。

谢砚沉默。

他在想,怎么对才能既反击,又不失身份。

忽然,他眼角瞥见腰间玉佩。

灵光一闪。

“我对:天地之间,自有朗朗乾坤。”

顿了顿,补充一句。

“真金不怕火炼,嫡庶何须口舌。”

轰!

这话,意味深长!

真金不怕火炼——暗指“我是真货,不怕你们验”。

嫡庶何须口舌——直接点破谢瑾父子在搞嫡庶歧视。

而且,朗朗乾坤对魑魅魍魉,工整,大气!

高下立判!

谢瑾脸色终于变了。

他死死盯着谢砚,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旁支少年。

“好,好,好。”他连说三个好字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“谢砚堂侄果然‘深藏不露’,”谢瑾冷笑,“既如此,献礼重任,就交给你了。”

毒计!

让你对对联赢了又如何?最后还是要献礼!

一个从没学过礼仪的旁支废柴,在众目睽睽下献礼——必然手忙脚乱,必然出错。

到时候,刚才对联赢得再多面子,也会丢光!

谢砚握紧拳头。

他知道,这是个坑。

但,不得不跳。

“既如此,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侄儿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
走向祭坛。

脚步平稳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。

谢灵韵紧张得指甲掐进手心。

阿尘站在人群外围,手按在腰后的短棍上——万一有人发难,他随时准备冲上去。

谢松,终于睁开了眼。

老狐狸嘴角,勾起一丝极淡的笑。

谢砚走到祭坛前。

司仪递上酒爵。

青铜器,三足,盛满清酒。

按照礼仪:双手捧爵,高举过眉,缓步上前,置于供桌中央。然后后退三步,行跪拜礼。

听起来简单。

但细节无数:步伐不能快不能慢,手不能抖,酒不能洒,跪拜姿势要标准……

谢砚接过酒爵。

沉。

他稳住呼吸,迈出第一步。

全场寂静。

只有他的脚步声。

嗒,嗒,嗒。

不快不慢,恰到好处。

走到供桌前,双手举爵,缓缓放下。

酒面,纹丝不动。

然后后退。
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
跪。

叩首。

动作流畅,标准得……像练过千百遍!

谢瑾瞳孔收缩。

怎么可能?!

一个旁支废柴,哪学的这套礼仪?!

就连谢柏也愣住了——这仪态,这气度,简直……

像极了当年的谢琛!

三叩完成。

谢砚起身,垂手退到一旁。

完美。

无懈可击。

全场鸦雀无声。

然后——

“好!”

谢松第一个开口,声音洪亮,“仪态端方,举止得体,有我谢氏风范!”

他走到谢砚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孩子,”谢松环视全场,朗声道,“你这玉佩……从何而来?”

终于来了!

关键一击!
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聚焦在谢砚腰间的羊脂白玉上。

谢砚“惶恐”低头:“是、是家父遗物。”

“哦?”谢松拿起玉佩,仔细端详,“这纹样……是谢氏嫡支才能用的‘连云纹’。你父亲谢忠,乃旁支,何来此物?”

“侄儿不知……”

“还有,”谢松转向众人,“诸位可觉得,此子眉眼……似曾相识?”

一句话,点醒梦中人。

是啊!

刚才就觉得这少年眼熟,但想不起像谁。

现在谢松一说……

“像谢琛公!”一个族老失声道。

“对!尤其是眼角那颗痣!”

“谢琛公眼角也有痣!”

“而且这仪态,这气度……”

议论声越来越大。

谢瑾脸色铁青。

他终于明白了——这是个局!谢松在捧这个小子!

“族老,”谢瑾上前一步,“单凭相貌相似,不足为凭。天下相似之人多了去了。”

“那这玉佩呢?”谢松反问,“谢氏连云纹玉佩,每块都有编号。这块的编号是……丙寅七。如果我没记错,这是当年谢琛公为长子谢珩定制的满月礼。”

他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。

“这是玉器坊的记录,诸位可查验。”

早有准备的!

谢瑾咬牙:“即便如此,也可能是谢忠偷的、捡的!”

“偷?”谢松笑了,“谢忠临终前,把这玉佩交给儿子,让他‘关键时刻拿出来’。若是偷的,会这样说?”

“那也可能是……”

“还有,”谢松打断他,看向谢砚,“孩子,你父亲可曾说过……你的身世?”

全场屏息。

谢砚“犹豫”片刻,低声道:“父亲说……我并非他亲生。”

轰——!!!

炸了!

彻底炸了!

“什么?!”

“不是亲生?!”

“那他是……”

所有目光,如箭射来。

谢砚抬头,眼眶微红(装的):“父亲说,我是永明元年,他在钟山脚下捡到的。襁褓中只有这块玉佩,和一封信……”

“信呢?!”谢瑾急问。

“父亲临终前……烧了。”

“烧了?为何烧了?!”

“父亲说,”谢砚一字一句,“知道得太多,会死。”

寒意,从每个人脚底升起。

钟山,正是谢珩“夭折”后埋葬的地方。

时间,永明元年,谢珩“夭折”那年。

玉佩,谢珩的满月礼。

相貌,酷似谢琛。

一切,都对上了!

“难道……”谢柏颤抖着开口,“难道他是……珩儿?!”

这三个字,像惊雷劈在每个人心头。

谢珩!

谢琛公独子!

那个“夭折”了十六年的嫡支血脉!

谢瑾后退一步,脸色惨白。

他千算万算,没算到这一出!

如果谢砚真是谢珩,那他的长房嫡子地位……将受到致命威胁!

“不可能!”谢明轩尖叫,“他是假的!冒充的!”

“闭嘴!”谢松厉喝,“祖宗面前,容你放肆?!”

谢明轩被镇住。

谢松转向众人,沉声道:“此事关系重大,不可轻断。但既有疑点,就当查清。老夫提议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将此子暂时纳入嫡支,由老夫亲自教导、查验。若真是谢珩,当认祖归宗,重续谢琛公一脉。若是冒充……”

他看向谢砚,眼神凌厉。

“老夫亲手,按族规处置!”

公平。

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
谢瑾想反对,但找不到理由。

谢柏犹豫片刻,点头:“可。”

其他族老也纷纷附和。

大局已定。

谢砚,正式从“旁支废柴”,变成了“疑似谢珩”。

身份,翻天覆地。

“谢松族老,”谢瑾忽然开口,笑容阴冷,“既然要查,就当查个彻底。不如……请王家小姐,一同见证?”

谢松皱眉:“王家?”

“正是,”谢瑾笑道,“琅琊王氏,今日也来观礼了。此刻,就在祠堂外。”

什么?!

谢砚心头一跳。

王清鸢?

她不是明天才来吗?!

祠堂大门,缓缓推开。

阳光倾泻而入。

光影中,一个身影款款走来。

少女约莫十五六岁,一身绯红襦裙,金线绣着繁复的牡丹。容貌极美,但眉眼凌厉,自带一股压人的气势。

她走到祭坛前,微微欠身。

“琅琊王清鸢,见过诸位。”

声音清冷,如玉碎冰。

然后,她抬头,目光径直落在谢砚脸上。

打量。

审视。

像在评估一件货物。

良久,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
“这位就是……‘疑似谢珩’的公子?”

她缓步走近,直到离谢砚只有三步远。

“小女子有个问题,想请教公子。”

全场寂静。

所有人都知道——王家“魔女”,要出招了。

谢砚稳住心神:“请讲。”

王清鸢盯着他的眼睛。

一字一句。

“若你真是谢珩,那么十六年前,钟山那场‘夭折’……是谁,要杀你?”

致命一击!

直指核心!

谢砚瞳孔骤缩。

这女人……好狠!

【章节注释】

1.南齐祭祖礼仪:综合《南齐书·礼志》与《建康实录》记载,士族祭祖需“三牲九醴,嫡庶有序”。

2.王谢关系:历史上王谢既联姻又竞争。永明年间王家代表人物王俭任尚书令,与谢氏确有微妙制衡,文中冲突有史实依据。

3.连云纹玉佩:考古出土的南朝玉佩中确有云纹样式,但“嫡支专属纹样”属于文学设定。士族确实通过服饰纹样区分等级。

4.谢氏嫡支验证程序:参考了《南史》记载的士族谱牒制度。当时有“黄籍”“白籍”区分士庶,宗族内部有严格的认定程序。

5.竟陵王萧子良:历史确有其人,永明五年开西邸招文学之士,形成“竟陵八友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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