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里,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王清鸢那句话,像一把冰锥,钉在每个人心上。
十六年前,谁要杀谢珩?
或者说——谁,杀了谢琛公?
谢松的脸沉了下来。
谢瑾的嘴角,却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。
妙啊。
王家这丫头,一句话就撕开了所有伪装,把最血淋淋的问题甩到台面上。
谢砚看着眼前这个红衣少女。
十五岁,眉眼已经长开,美得极具攻击性。尤其是那双眼睛——漆黑,深邃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她在等他回答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怎么答?
说“我不知道”?那显得心虚。
说“是谢瑾”?找死。
说“是北魏”?证据呢?
谢砚大脑疯狂运转。
忽然,他想起谢松昨晚的一句话:“若有人问及当年事,就说——你忘了。”
“忘了?”
“对。一个九岁的孩子,经历刺杀、假死、被救,受惊过度,记忆残缺。这很合理。”
合理,而且安全。
但面对王清鸢……这理由够吗?
“王小姐,”谢砚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(装的),“十六年前的事……我记不清了。”
“记不清?”王清鸢挑眉,“如此大事,怎会记不清?”
“当时……我只有九岁。”谢砚“艰难”地说,“只记得大火,记得有人把我从火里抱出来,记得颠簸的马车……然后就病了,高烧三天。醒来时,已在养父家中。前尘往事,大多模糊。”
半真半假。
真在逻辑——九岁孩童受惊失忆,确实可能。
假在细节——全是编的。
王清鸢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那目光,像在解剖。
良久,她忽然笑了。
“倒也合理。”
谢砚刚松一口气——
“不过,”她话锋一转,“既然记忆模糊,又如何确定自己是谢珩?万一,是有人刻意培养你冒充呢?”
更狠!
直接质疑身份真实性!
谢瑾眼睛亮了:“王小姐所言极是!此子来历不明,单凭玉佩和相貌,确实不足为凭!”
“那依谢侍郎之见,”王清鸢侧头,“该如何验证?”
“开棺!”
谢瑾吐出两个字。
全场哗然!
开棺?!
谢珩的棺材,埋在钟山谢氏祖坟,十六年了!
“不可!”谢柏第一个反对,“死者为大,岂能惊扰?!”
“若棺中是空的呢?”谢瑾冷笑,“那就证明,谢珩没死!此子就有可能是真的!”
“若棺中……有尸骨呢?”一个族老颤声问。
“那他就是冒充!”谢瑾指向谢砚,“按族规,冒充嫡支,当乱棍打死!”
毒!
太毒了!
无论开棺结果如何,谢砚都危险。
若是空棺——证明谢珩没死,但也不能证明谢砚就是谢珩。谢瑾完全可以咬死“真谢珩另有其人,此子是冒牌货”。
若有尸骨——那谢砚就是冒充,死路一条。
进退两难!
谢砚手心冒汗。
他看向谢松。
老狐狸终于动了。
“开棺之事,不妥。”谢松缓缓道,“一来惊扰先祖,二来……若真有人当年要杀珩儿,如今开棺,岂不是告诉对方——谢珩可能还活着,快来杀?”
这话,点醒了众人。
是啊!
如果当年真是谋杀,那凶手肯定还在暗处。现在大张旗鼓开棺,不是打草惊蛇,而是引蛇出洞——让蛇来咬谢砚!
“那依谢族老之见,”王清鸢饶有兴趣,“该如何验证?”
谢松沉吟片刻。
“老夫倒有个法子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当年谢珩‘夭折’前,曾随谢琛公入宫面圣,得陛下赏赐一方砚台,上刻‘永明’二字。”谢松看向谢砚,“孩子,你可有此物?”
谢砚一愣。
砚台?
没有啊!谢松没给过这个!
但他瞬间反应过来——这是谢松在给他铺路!
“有,”谢砚“激动”地说,“养父临终前交给我了,说……说这是我亲生父母留下的。”
“现在何处?”
“在我住处,破屋的墙洞里。”
“去取来。”
谢松一挥手,两个家仆立刻跑出去。
等待的时间,格外漫长。
王清鸢走到谢砚身边,声音压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“你演得不错。”
谢砚心头一跳。
“王小姐何意?”
“失忆,是最好用的挡箭牌。”少女轻笑,“但也是最大的破绽——因为无法证伪。”
“……”
“别紧张,”王清鸢抬眼看他,“我不关心你是不是谢珩。我关心的是……你能活多久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谢瑾想要你死,谢松想用你争权,其他族老在观望。”她淡淡道,“而你,除了这块玉佩和一张脸,还有什么?”
句句诛心。
但谢砚反而冷静了。
这女人,不是来拆台的。
是来……评估的。
“王小姐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”王清鸢微笑,“如果你能活过三个月,王家或许愿意投资。”
投资。
这个词,很现代。
但谢砚听懂了。
“条件?”
“还没想好,”她耸肩,“先看你值不值。”
正说着,家仆回来了。
手里捧着一个木盒。
打开。
一方砚台。
青石材质,朴实无华,但侧面确实刻着“永明”二字,还有一行小字:“御赐谢珩,勤学笃行”。
谢松拿起砚台,仔细端详,点头。
“是真品。当年陛下赏赐时,老夫也在场。”
证据链,又完整了一环。
谢瑾脸色难看,但还不死心:“这砚台也可能是偷的、仿的!”
“谢侍郎,”王清鸢忽然开口,“您似乎……很不想让他是谢珩?”
一句话,把矛头转了回去。
谢瑾一滞:“我、我只是谨慎!”
“谨慎到要开棺惊扰先祖?”王清鸢笑,“还是说……谢侍郎知道棺中有什么,所以不敢开?”
轰!
更狠!
直接暗示谢瑾和当年谋杀有关!
谢瑾脸都白了:“王小姐慎言!我、我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开个玩笑。”王清鸢轻飘飘带过,转向谢柏,“族长,依我看,此子身份确有疑点,但也有证据。不如折中——”
她环视全场。
“给他三个月。这三个月,他以‘待查验的谢珩’身份,住在谢府,由谢松族老教导、看管。三个月后,若无人能证明他是冒充,便正式认祖归宗。”
“若有人证明他是冒充呢?”谢瑾急问。
“那便按族规处置。”王清鸢淡淡道,“公平吧?”
公平。
对谁都公平。
谢松能争取三个月时间调教谢砚。
谢瑾能争取三个月时间找证据或……下黑手。
其他族老能观望三个月,看清局势。
谢柏思索片刻,点头:“可。”
大局再次落定。
谢砚,获得了三个月的“试用期”。
“既如此,”王清鸢微微欠身,“清鸢就不打扰谢氏家事了。告辞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停住。
回头,看向谢砚。
“对了,‘谢珩’公子。”
“王小姐请讲。”
“三个月后,我会再来。”她笑容明媚,但眼底冰冷,“希望到时候……你还活着。”
说完,绯红身影飘然离去。
留下满祠堂的人,心思各异。
祭祖继续。
但所有人的心思,都不在祖宗身上了。
谢砚站在第三排,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——好奇的,嫉妒的,恶意的,算计的。
谢明轩站在他斜前方,时不时回头瞪他一眼,眼神像要杀人。
谢瑾面无表情,但握紧的拳头暴露了内心。
只有谢松,依然平静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
仪式终于结束。
人群散去。
谢松叫住谢砚:“跟我来。”
书房。
门关上。
谢松坐在太师椅上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今天,你表现得不错。”他开口。
“是族老安排得好。”谢砚实话实说。
“那方砚台,确实是陛下赏赐的,也确实在我手里。”谢松说,“但真正的砚台,十六年前就随谢珩‘下葬’了。你那个,是我今早现刻的。”
谢砚:“……”
老狐狸,真有你的!
“王清鸢看出来了,”谢松淡淡道,“但她没说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也想看看,你能走到哪一步。”谢松看着他,“王家现在处境微妙,需要盟友。一个‘死而复生’的谢氏嫡子,或许值得投资。”
“那她最后那句话……”
“是提醒,也是警告。”谢松起身,走到窗前,“三个月。这三个月里,谢瑾会不择手段弄死你。北魏那边,若知道谢珩可能还活着,也会派人来杀。还有谢氏内部,那些当年参与谋害谢琛公的人……”
他转身。
“你现在,是活靶子。”
谢砚深吸一口气:“我知道。”
“怕吗?”
“怕。”谢砚点头,“但更怕一辈子当废物,任人欺凌。”
谢松笑了。
“好。从今天起,你搬到我隔壁院子。阿尘做你的贴身护卫,十二时辰不离身。谢灵韵也搬过来,学女红、礼仪,顺便……学点防身术。”
“谢族老!”
“别高兴太早,”谢松眼神凌厉,“这三个月,我会往死里练你。文,武,权谋,交际,一样不能落。你若撑不住,死了也是活该。”
“我撑得住。”
“那就去收拾东西,”谢松挥手,“一个时辰后,我要看到你在新院子扎马步。”
“是!”
谢砚退出书房。
门外,谢灵韵和阿尘等在那里。
“哥哥!”小姑娘扑上来,“吓死我了!那个王小姐好凶……”
“没事了,”谢砚揉揉她的头,“走,搬家。”
“搬家?去哪?”
“去有肉吃的地方。”
破屋。
东西少得可怜——两床破被,几件补丁衣服,几个粗陶碗。
阿尘默默打包。
谢灵韵抱着那个空陶碗,舍不得扔:“哥哥,这个也带吗?”
“带,”谢砚接过碗,“记住我们是从哪来的,才能知道要往哪去。”
正收拾着——
“哟,搬走了?”
谢明轩带着两个家仆,堵在门口。
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。
“明轩哥哥有事?”谢砚平静地问。
“没什么,就是来恭喜你,”谢明轩走进来,一脚踢翻地上的包袱,“从狗窝,搬到人窝了。但狗就是狗,住进人窝,也变不成人。”
谢砚没说话。
阿尘上前一步,挡在谢砚身前。
“让开,”谢明轩冷笑,“一个贱奴,也敢挡我?”
“他是我的护卫,”谢砚开口,“动他,就是动我。”
“呵,长脾气了?”谢明轩逼近,“谢砚——或者我该叫你谢珩?你以为攀上谢松,就高枕无忧了?”
他压低声音。
“我爹说了,三个月内,必让你‘病逝’。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谢砚抬眼,“但提醒你一句——谢松族老刚给了我两个暗卫,现在就在屋顶上。你刚才说的话,他们已经听到了。”
谢明轩脸色一变,猛地抬头。
屋顶,空无一人。
但……万一真有呢?
“你唬我?”
“你可以赌,”谢砚微笑,“赌输了,无非是被谢松族老抓个现行,按‘威胁族人’罪,抽二十鞭,关三个月禁闭。哦对了,你爹刚升吏部侍郎,正需要政绩。儿子犯事,他脸上可不好看。”
句句戳心。
谢明轩拳头捏得咯咯响。
但不敢动。
他确实怕谢松。
“我们走!”他咬牙转身。
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谢砚,你给我等着。三个月,你活不过三个月!”
人走了。
谢灵韵小声说:“哥哥,他会不会真的……”
“会,”谢砚平静地说,“但他是个草包,好对付。难对付的,是他爹,还有暗处的人。”
他看向阿尘。
“从今天起,灵韵的安危,也交给你了。”
阿尘点头:“除非我死。”
“别死,”谢砚拍拍他的肩,“我们要一起活着,活得比他们都好。”
新院子。
青瓦白墙,三间正房,两侧厢房。院子里有棵老槐树,树下石桌石凳。
对谢砚兄妹来说,这简直是天堂。
“这、这是给我们的?”谢灵韵不敢相信。
“暂时是。”谢砚说,“如果我们能活过三个月,就是永久的。”
谢松派来的丫鬟婆子已经候着了,四个丫鬟,两个婆子,一个管事。
管事是个中年妇人,姓赵,面容严肃,但眼神清明。
“砚公子,灵韵小姐,”赵管事躬身,“奴婢奉族老之命,伺候二位起居。有什么需要,尽管吩咐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谢砚点头。
他知道,这些人既是伺候,也是监视。
但无所谓。
他现在需要的是快速成长,是积累实力。
丫鬟们开始收拾房间。
谢砚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
三个月。
九十天。
他要在这九十天里,脱胎换骨。
“哥哥,”谢灵韵拉他的袖子,“我们……真的能行吗?”
“能。”
谢砚握住她的手。
“因为我们没有退路。”
正说着,一个丫鬟匆匆跑来。
“砚公子,族老让您去练武场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谢砚深吸一口气。
特训,开始了。
练武场。
谢松负手而立,面前摆着三样东西:
一把剑。
一本书。
一个棋盘。
“从今天起,每天四个时辰。”谢松开口。
“辰时到午时,练剑。我不要求你成高手,但至少要能自保,能撑到护卫赶来。”
“未时到申时,读书。经史子集,兵法权谋,都要涉猎。”
“酉时到戌时,下棋。棋如人生,练的是大局观。”
“晚上,复盘一日得失。”
高强度。
但谢砚点头:“是。”
“先练剑,”谢松扔过木剑,“第一课——握剑。”
“握剑?”
“对。看似简单,但九成人握不对。”谢松走到他身后,调整他的手指,“虎口贴护手,食指扣剑格,小指压剑柄末端。松紧适度,太紧伤腕,太松脱手。”
谢砚照做。
“现在,挥剑一千次。”
“一千次?!”
“嫌多?”谢松挑眉,“谢珩三岁时,每天挥剑三千次。”
“……我挥。”
谢砚举起剑。
第一下,还行。
第十下,手臂开始酸。
第五十下,汗出来了。
第一百下,剑都握不稳了。
但他咬着牙,继续。
两百,三百,四百……
谢松坐在石凳上,闭目养神,仿佛没看见。
五百下时,谢砚的手臂已经麻木了。
六百下,剑脱手了三次。
七百下,他感觉手臂不是自己的了。
八百下……
九百下……
九百九十九……
一千!
哐当——
木剑落地。
谢砚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,两条手臂完全抬不起来了。
谢松睁眼。
“还行,没哭。”
他走过来,蹲下,捏了捏谢砚的手臂。
“肌肉拉伤了,晚上用药酒揉。明天继续。”
“明天……还一千?”
“一千五。”
谢砚眼前一黑。
“现在,去书房。”谢松起身,“读书。”
“族老……我手抬不起来了……”
“用嘴念。”
狠!
真狠!
谢砚挣扎着爬起来,跟踉跄跄走向书房。
身后,谢松的声音传来。
“记住,敌人杀你时,不会等你手好了再来。”
“痛,忍忍就过去了。”
“死,忍不过去。”
书房。
谢松丢过来一本《孙子兵法》。
“念。第一篇,计篇。”
谢砚手臂发抖,书都拿不稳,只能摊在桌上,凑近看。
“孙子曰:兵者,国之大事,死生之地,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也……”
声音沙哑,断断续续。
但谢松闭眼听着,时不时打断。
“何谓‘道’?”
“道者,令民与上同意也。”谢砚答。
“何谓‘天’?”
“阴阳、寒暑、时制也。”
“何谓‘地’?”
“远近、险易、广狭、死生也。”
一问一答。
谢松的问题越来越刁钻,谢砚的答案越来越吃力。
但他撑住了。
靠的是现代人的理解能力,加上“不能输”的狠劲。
一个时辰后。
谢松点头。
“还算有点底子。”他说,“现在,下棋。”
棋盘摆开。
谢松执黑,谢砚执白。
“让你九子。”谢松说。
“不用让。”
“哦?”谢松挑眉,“有骨气。那来。”
开局。
谢砚用的是现代围棋的布局思路——注重外势,快速展开。
谢松的棋风,厚重,扎实,步步为营。
三十手后,谢砚发现不对劲了。
他的外势看起来很漂亮,但实地被谢松掏空了。
五十手,已经落后十目。
七十手,败局已定。
“我输了。”谢砚投子。
“知道输在哪吗?”谢松问。
“太注重虚势,忽略了实地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……”
“你太急了。”谢松点点棋盘,“想快速打开局面,想证明自己,所以行棋浮躁。真正的棋手,要沉得住气。有时候,慢就是快。”
谢砚若有所思。
“再来一局?”
“明天吧,”谢松起身,“你手臂需要上药。而且……”
他看向窗外。
天色已暗。
“今晚,可能不太平。”
谢砚心头一紧:“族老是说……”
“谢瑾不会让你安稳睡第一觉的。”谢松淡淡道,“回去后,让阿尘守夜,你自己也警醒点。记住——活下来,才是第一课。”
“是。”
谢砚退出书房。
走在回院子的路上,夜幕已经降临。
廊下的灯笼,一盏盏亮起。
风吹过,树影摇曳。
仿佛每个阴影里,都藏着杀机。
谢砚握紧拳头。
疼痛,让他清醒。
“三个月,”他低声说,“我一定要活下来。”
一定。
【章节注释】
1.王清鸢历史原型:融合了王宪嫄(宋孝武帝皇后)的强势与褚蒜子(东晋康帝皇后)的政治智慧。南朝确有女性掌家的案例。
2.钟山地理位置:即今南京紫金山,南朝皇室、士族墓葬多在此处。谢氏祖坟设在钟山符合历史实际。
3.滴血认亲溯源:南北朝时期已有“血亲相认”观念,但科学意义上的滴血认亲记载最早见于宋慈《洗冤集录》(南宋)。
4.砚台作为身份凭证:南朝文人重砚,皇帝赏赐砚台确有记载。梁武帝曾赐萧统“银砚”,但作为身份信物属于文学创造。
5.三个月观察期:参考了南朝士族接纳旁支归宗的惯例程序,通常需要族老观察考核,时间从数月到数年不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