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里的冬天都是冷的,十八岁那年,才明白,冬天也是可以暖的。
——江一
“欢迎光临,幸运花店”
晨光刚爬过花店的门槛,把一盆白玫瑰映得透亮。
一个身着白衬衫的男孩蹲在花架旁,浇水壶的细流漫过白玫瑰的枝叶 ,他听见门口传来了脚步声。
他以为是买花的客人,起身朝门口走去,平淡的声音先他一步传出店外。
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红衣男孩,就连头发都是显眼的玫瑰红,看身上饰品以及穿着打扮 ,气度不凡。
宽肩把单调的红衬衫撑出利落线条,下颌线锋利得像被精心打磨过,鼻梁高挺,眼尾微微上挑时,透出一股痞气,却不似浑然天成。
在满是物质感的世界里,在身上那些庸俗的物件衬托下,硬是透出股清隽又夺目的帅气。
他的右边站着个西装男子,看上去较他年长些。
红衣男孩是池家的小少爷,池遇扬,池家在整个翼城是谜一样的存在,势力遍布全城,无人知晓也无人敢惹。
白衣男孩握着壶站在门口,领口还沾着片白玫瑰花瓣。
“你好,是需要买花吗?”
池遇扬怔在原地,眼神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白衣男孩。
白衣男孩腰间系着一条淡灰色的围裙,裙腰松垮得像随意搭在身上,晨光恰到好处的落在男孩腰间。
白衬衫布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腰线在光影里若隐若现。
再往上看去,赫然是一张清俊的脸庞。
冷冽又带有攻击性,唯独那双眼睛亮的像盛了大海,冷冽里藏着细碎的光点。
白衣男孩见人没反应,向他靠了靠,声音加大了一点。
“先生,您是要买花吗?”
池遇扬回过神来,眼神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,瞬间,脸上泛起了红晕,不自主的向后退了一步。
他的目光到处游走,从腰间往上游走到胸膛,喉结动了动。
他上前靠近白衣男孩,语气中带着刻意的轻浮和浓重的痞气。
“小帅哥,搞基吗?”
边上的西装男子动作快的像影子,冲上去,掌心覆在池遇扬的唇上。
他的右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,左手扣住池遇扬的手腕将他往后带了带,一脸慌张态。
“我的祖宗啊,要是让池总听到,我们俩都得玩完。”
池遇扬被捂住的闷哼声,细碎在他的掌心下。
“你放开……放开…我”
池遇扬被束缚住,眼神还是不安分的往白衣男孩瞟去。
白衣男孩握着浇水壶的手骤然收紧,他先是怔了几秒,长睫颤了颤,方才还带着点迷茫的眼底,如同投入了寒冰。那点怔松褪去后,嫌恶顺着眉峰漫上来。
他不想过多纠缠,毕竟这不是他遇到第一个对他这样的男孩。
“哦”
他淡淡的回应了一声,随即转过身毫不关心的走到门口的水槽那将壶接满。
池遇扬见男孩毫无反应,不死心的奋力挣开西装男子的束缚。
指着西装男子骂道。
“陈原,你放开本少爷,你是我的人,还敢替我哥教训我”
“没有,属下不敢,小少爷还是收敛一点为好”
“别管我”
他擦了擦嘴角,一改刚才的气势,冲到白衣男孩面前。
“小帅哥,真的不考虑吗?”
“你要是觉得太快了,我们可以先试着谈一下恋爱”
“我可以等你的”
“你挡路了,先生”
白衣男孩脸上毫无波澜,绕过他直接走进来花店。
男孩走进去,将浇水壶放下,欲图关门,池遇扬眼疾手快的跑上前,用手挡抵挡,露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。
“不搞基也行,亲个嘴怎么样”
“夜场,从这右转直行816米”
话音刚落,白衣男孩用脚踢了池遇扬的小腿,他吃痛,上面抵挡门的手也顺势放开了。
他抱着小腿,连连呼痛,陈原赶忙跑过来查看。
白衣男孩冷淡的瞥了一眼门外,就拿着浇水壶自顾自的浇着之前手中的那盆白玫瑰。
“小少爷 ,你没事吧,要不要紧”
“怎么没事,你来试试疼不疼”
池遇扬一把推开陈原,面带怒气。
白衣男孩充耳不闻,注意力全在那盆白玫瑰上。
池遇扬不死心的趴在门口,透过玻璃门,最映入眼帘的,是白衣男孩惹眼的腕骨线条和清隽舒展的侧颜。
“阿扬,我让你买的花,你买好了吗?在这干嘛”
一个浑厚严肃的声音传来,那声音不带半点起伏,却带着慑人的分量。
池遇扬抱着腿的手猛的一僵,呼吸下意识的放轻,只敢用眼角往后瞟。
他喉结滚动了好几下,声音弱弱的。
“哥,你不是接电话走了吗?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”
“臭小子,让你买花,你在这傻站着干什么,怎么不进去买”
男人声音带着点教训意味。
这个男人是池遇扬的哥哥,池昀,是那个将池家带上顶峰的男人,他曾经是个警察,后来父母出事亡故,不得已回来接手池家的一切大小事务。
池家能有现在的一切,他功不可没,在翼城,他只手遮天。
“你看,哥,这没开门”
“没人在里面,我们去别处买吧”
池遇扬说着便指向花店门口,心里心虚,生怕刚才的一切被抖落出来,想赶紧支走池昀。
池昀隐隐的看着有人影在里面,大步走到门口,池遇扬则是屁颠的跟在身后。
他指着身后的陈原,小声发出警告。
“刚才的事,不准告诉我哥,不然解雇你”
“我知道,少爷放心”
池昀敲了敲门,清晰的敲击声,打破了白衣男孩的宁静,他以为又是刚才那个无礼的男子,一脸厌恶的朝门口望去。
结果对上的是池昀的脸,他僵在原地,是那个警察哥哥,五年前将他救出深渊的光。
他脸上嫌恶的表情逐渐调换成和蔼的,他快步冲上去,把门打开。
微笑着看向池昀,“你好,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”
池遇扬看着判若两人的白衣男孩,甚是不解,怎么对他和他哥态度这么大。
“你好,我需要一捧菊花”
“啊,菊花,这是……”白衣男孩错愕毕竟没人会买菊花,买菊花一般都是……。
池昀看出来白衣男孩的迟疑,叹了一口气,“用来祭拜我的父母,他们五年前去世了”
“哦,对不起,对不起”白衣男孩意思到是自己唐突了,连忙道歉。
“怎么了,是没有菊卖吗?”
“有的,有的,只是很少有人买,放在了不太显眼的位置,我这就去拿给你。”
白衣男孩走到店里拿了两捧新鲜的菊花,递给了池昀。
他双手接过花,付了钱,正准备走,白衣男孩叫住了他。
“先生,我感觉你很亲切,好像在哪里见过你,我叫江一,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?”
池昀停住脚步,回头笑着对白衣男孩应了句。
“池昀”
语罢,池昀就拿着花走向远处的黑色车。
江一还沉浸在喜悦中,他似乎找到了,五年前救他的大哥哥。
晨光落在江一棱角初显的侧脸上,他垂着眼,指尖无意识地捏着衣摆,整个人都陷进了绵长又沉重的回忆里。
周遭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,耳边再也听不见旁人的交谈,只剩下记忆里那些挥之不去的声响。
暗无天日的破旧小屋,终年散着霉味与血腥,那是他被父亲卖给人贩子后,整整五年的囚笼。五年,一千八百多个日夜,恐惧与疼痛是生活的底色,毒打、呵斥、无尽的奴役,是每日的常态。
他像一株被踩在泥里的野草,看不到半点天光,小小的身子布满新旧交错的伤痕,心也被绝望裹得密不透风,以为这辈子都会困在这片黑暗里,直至腐烂。
十二岁那年的冬天,冷得得让人窒息,小屋的门被猛地踹开,阳光裹挟着尘土,肆无忌惮地涌了进来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就在那片耀眼的光亮里,他看见了那个男人。高大挺拔的身形,穿着笔挺的警服,眉眼锐利又正气,周身散着让人安心的力量,明明是凌厉的动作,眼神落在蜷缩在角落的他身上时,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。那是警察,是来救他的人。
“别怕,孩子,闭眼,很快就天亮了”
男人温柔的声音成了他那一刻唯一的安慰。他蜷缩在安全的怀抱里,乖乖的闭上了眼睛。
那一刻,所有的恐惧、委屈、绝望都轰然崩塌,他知道,自己终于得救了。这个仅一面之缘,却将他拉出地狱的警察哥哥,成了他漆黑生命里唯一的光,是他往后漫长岁月里,拼尽全力想要靠近、想要成为的榜样。
os:那个声音,那个身形,那张脸,是他,竟然真的是他。
此刻,江一抬眼,望向不远处那个已经走远的身影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有感恩,有崇敬,还有藏在深处的、不敢言说的依赖,那束光,从未在他心里熄灭过。
江一盯着远处,怔了怔。
池遇扬这时突然闪到他面前,语气戏谑。
“原来你叫江一呀,真的不考虑我的提议吗?”
“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任何东西”
江一的喜悦被打断,一脸不悦的走回店里。
池遇扬追上前询问,却被陈原拉走了。
“小少爷,快走了,池总还在等着呢。”
他被拉回车里,脑海里还在不断回味江一那极致的腰线,深邃的双眼。
脸上洋溢着笑容。
“今天是父母的忌日,你今天安分点”
池昀严肃的声音传来。
“哦,知道了”这一句话将池遇扬拉回现实。
汽车行驶在去墓园的路上,一路上 ,车里如死一般寂静。
池遇扬百无聊赖的看在车窗上,自己的脸映在车窗上,他摸着脸,自言自语。
“我没我哥帅吗?怎么态度转变这么大,可我俩长的也挺像的”
他不解的看着窗中自己的脸,和边上哥哥的脸做对比。
车在路上走着,这路途似乎比以往都要长,雷声忽起,雨滴骤然而下,势头迅猛。
墓园里,一辆辆黑色的车整齐的排列在入口,一群深色衣服的保镖,撑着伞排在路口,池昀撑着伞,走在最前面。
池遇扬跟在后面漫不经心的走,这一段路走了五年,唯独今年走了很久。
池昀将花放在墓碑前,猛地跪倒在地,膝盖击起地上的水花,整个墓园只剩他和池遇扬两人,他将手中的伞扔在地上。
浅灰色的云层压的很低,冰冷的雨丝像无数根细针,斜斜的扎进泥土里,尽管离得很近,在池遇扬眼中,哥哥的背影还是有些模糊。
面前的墓碑泛着湿冷的光,黑白照片里父母的笑容被雨水晕开,显得格外遥远。
“爸妈,我来看你们了,你们放心,我会照顾好阿扬”
语罢,俯下身体磕了头。
池遇扬看着眼前的哥哥,又朝墓碑上两个人的合照瞥了一眼。
他看着眼前的一幕,过往的片段在脑海里翻涌,父母对哥哥的赞许,对自己的打压和忽视,还有那句成为他一生梦魇的“他是灾星,他是,灾星啊!”
明明自己有能力达到哥哥所做的一切,可父母的偏爱,实在太过明显。
他的下颔线绷的死紧,胸腔里的恨意像藤蔓疯长,死死缠绕在心脏。
“虚伪”
两个字从他齿间挤出,带着雨水的凉意和刺骨的怨怼。
“啪”,清脆的巴掌声在雨中炸开。
池昀猛然转身,扬起的手还停在半空。
池遇扬被打的头向一侧偏去,右脸连带着脖颈处都有清晰的红痕。
他握着雨伞的手骤然松开,黑色的伞骨在湿滑的地面上转了几圈,最终歪倒在墓碑旁。
“不是吗?”
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落,在眼底积成一片冰冷的水光,他看向池昀,眼里的不甘与愤恨几乎快要冲破雨幕。
“忘了说了,你也一样,你和他们都一样,虚伪至极的骗子”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破碎的颤抖 , 指着墓碑的手也在不自主的抖。
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,却疼的钻心。
池昀胸口剧烈起伏着,生气,无奈,痛苦在他眼里交织,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他知道他这个弟弟执拗的脾气,此刻雨水已经浇透了他的理智。
“你好久没见过爸妈了”
他的声音被雨水掩的模糊,却能看出难以掩饰的疲惫。
“他们肯定也想你了,好好和他们说说话吧”
说完,他猛的转身离开,扎进了无情的雨幕中。
只留下池遇扬一人独自站在墓碑前。
他死死的盯着父母的照片,眼里的恨意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,最终一行热泪混着雨水,无声的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