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遇扬跪坐在地上,手轻轻的抚摸着墓碑,任凭雨水如何击打。
他的泪水里夹带着悔恨和痛苦,当目光到达那张黑白照片时。
他的瞳孔猛地涣散又骤然聚焦,原本痛苦的纹路扭曲成诡异的弧度,眼尾向上吊起,愤懑再一次涌了上来。
他猛地扑上去 ,将被雨水打散的菊花扫到身后。
“你们倒是落得轻松,说走就走,我都还没从你们口中得到答案,你们怎么就走了?”
“我怎么就成了灾星,我的出生是我能决定的吗?”
“你们到死都没有给我一个清晰的回答,你们怎么能死”
他双目赤红,眼里的恨意冲破眼眶,牙齿咬的下颚线崩成一道凌厉的弧度。
“我不允许”
拳头带着积攒数年的痛与恨,狠狠的砸向冰冷的墓碑。
“咚…”
沉闷的声音被雨水吞没,却震得他指骨发麻。
“咚…咚…咚…”
雨水顺着碑面滑下,混着指缝渗出的鲜血,晕开一朵朵鲜艳的花,又迅速被新的雨幕冲刷,留下一道道刺目的血痕。
“你们怎么舍得的,告诉我”
“我也是你们的孩子,我也想要爱啊。”
池遇扬转头自嘲的笑了笑。
“也是,我好像没资格,哥哥永远都是你们的偏爱”
他忽然就松了劲,像绷紧了十几年的弦,在这一刻彻底断了。
肩膀垮下来,原本攥紧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连之前的委屈、疲惫都淡得看不见了,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无神。
目光散着,没有焦点,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,世界变成了一层模糊的、没有温度的幕布。
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很小的时候,六岁的他,还会攥着画满蜡笔涂鸦的纸,蹦蹦跳跳地跑到父母面前,眼睛亮晶晶地分享自己的小欢喜。
可那些满心的期待,要么被不耐烦地打断,要么被轻描淡写地否定,连一句敷衍的夸奖都成了奢望。后来,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冷,父母开始背着他窃窃私语,语气里的嫌恶藏都藏不住,说他是灾星,是家里一切不顺的根源。
再到最后,那些恶毒的话语,再也不避讳他,直接砸在年仅六岁的他身上,尖锐又冰冷,
“他是灾星啊,他就该去死。不应该活着,或者就会给我们带来厄运。”
每一句都带着要将他撕碎的恶意,骂他是灾星,骂他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。
那些画面一帧帧闪过,没有撕心裂肺的痛,只有一种浸透骨髓的麻木。
六岁那年,到现在,已经十六岁的他。
他早就习惯了,习惯了被忽视,习惯了被否定,习惯了把所有的期待都碾碎,习惯了用冷漠和叛逆筑起高墙。他
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,以为那些伤人的话语,早已在岁月里变得无关紧要。可此刻,心底深处,还是有一丝微弱的、不肯熄灭的情绪在翻涌。
那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明白,也是揉碎了的不甘心。
明白自己从未被真正爱过,明白所有的讨好与伪装,都换不来一丝真心的在意。
却又不甘心,不甘心自己从一开始,就被判处了的死刑,不甘心自己到底做了什么,才会成为父母口中的“灾星”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,眼神空洞,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释怀,可微微颤抖的指尖,却出卖了他并未真正平静的心。
习惯了所有的伤害,却终究没能彻底麻木,那份藏在心底的不甘,像一根细小的针,轻轻刺着,提醒着他,他也曾是个渴望被爱的孩子。
“从小到大,无论我做什么,好像在你们那都无关紧要,可我也是有自尊的,我也需要关心的”
“我明明也可以是年级第一好孩子,但我只能像现在这样”
“像一个乞求爱的“孤儿””。
池遇扬扯着自己贴在身上的衣服,脸上满是忧伤。
“你们知道吗?从六岁那年起,我的第一次有家长去学校,还是我第一次打架”
“可不可笑”
“我为了见到半年没见的哥哥,和学校里的那些混混学生混在一起。”
“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得到哥哥的关注下,得到亲人的爱。”
他抱着墓碑,眼中满是自嘲之意。
雨丝砸在脸上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,他们混合在一起,顺着下颔线滚落,像这么多年没说出口的委屈,终于有了形状。
他痛苦的张了张嘴,雨声吞没了所有呜咽声,只有肩膀在无声的颤抖。
一阵沉默,寂寥的墓地里,没了任何声音。
远处传来一声乌鸦鸣叫,像是在回应他多年来积压心底的发泄。
雨声打着地面,一下一下,撞得人心一抽一抽的。
“我恨,我好恨,可我以什么身份来恨”
“我似乎从来都没有身份,所有人都对我恭恭敬敬,不过是因为我池家少爷的身份”
池遇扬发了疯似的双手抱着墓碑,头靠在碑前,试图能唤醒沉睡的人。
“爸妈,你们告诉我,我该在怎么办?我快疯掉了”
他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怨恨,嘴角勾起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压抑到极点的疯狂。
“爸妈,你们醒过来,回答我好不好”
“我求求你们,醒过来,好不好…,好不好”
“…………”
沉默一会,他的眼神骤然转变。
“哈哈哈哈,哈哈哈哈”
他用手指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,面色凶狠。
“怎么不说话,是不想说,还是不敢说”
“都是因为你们,又不是我自己想要被你们生下来的,是你们…是你们…自作主张,决定了我的出生。”
“我要是知道会是这样,我宁愿我从未存在这个世界上。”
“都是因为你们,我这几年过得好煎熬,没有一天是开心的。”
池遇扬语罢,一脚踢在了墓碑之上。
然而,就在下一秒,那股凶狠像被抽走了支撑,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,眼神还是涣散,像在回忆什么。
那抹扭曲的笑意,一点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与空洞。
他连滚带爬的跑过去,跪坐在那捧被雨滴打散的菊花,花瓣还浮在水洼里 ,他试图用手捧起已经散落的花瓣,来回试了数次,都捧不完。
池遇扬逐渐崩溃,他抱起只剩零散花瓣的菊花,跪会墓碑前,不停的磕头。
“对不起,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,爸妈,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”
他伸手想擦去墓碑上被雨水冲刷后残留的血迹,可被卡在缝隙的的血迹,怎么擦都无用。
“怎么会擦不掉,怎么会擦不掉,怎么会,…呜呜…擦不掉啊”
他攥紧手中的捧花,哭得很大声,像个无助的孩子。
一个小时过去了,他在那跪着哭了一个小时。
他忽感一阵眩晕,竭力去支撑自己站起来,可刚站起身,就脱力了,身体失重,倒坐在地上。
他拖着身体向墓碑挪去,脖颈靠在墓碑上,头向后仰,这一刻,雨水打在他的脸上,紧绷的眉心也放松下来。
“爸,妈,从前,你们活着的时候,我奢求你们的爱”
“现在,你们不在了,我在乞求哥哥的爱”
“我甚至都只能将自己伪装起来,伪装成坏学生,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”
“小时候,我每次生日愿望都是考试第一名,成为爸妈的好孩子,老师的好学生。”
“可最终活成了自己原本最讨厌的模样。”
“ 父母口中的灾星,学校里,恶势力的领导者。”
“因为只有这样,哥哥才会管我,从六岁那年,我好久没人管了”
“那种无人在意的感觉,让我好窒息。”
他仰着头,泪珠似悬在睫尖的碎星,迟迟未坠。
“从六岁那年,我除了钱,似乎什么都没有了”
“别人总以为钱就是好的,可我只觉得,钱,是我见过最肮脏的东西”
他说出这句话,身体不自主的紧绷起来,却因没力气,一下就松开了。
“我快没力气了,爸,…妈,我说…不动了”
“我感觉这样的我,实在是太过拙劣,我…演…累了”
最后一句话轻得被雨声掩盖。
他的头一歪,昏睡了过去,那滴藏在眼中的泪水,顺着眼角滴落。
墓地又回归死寂。
雨滴打在边上的水洼中,溅起的水花打在池遇扬的那张惹人怜惜的脸上,他毫无反应。
墓地门口。
池昀等了良久,都未见池遇扬身影,内心逐渐担忧,可表现在脸上,却只剩些许愤怒之色。
他不懂怎么表达,可在外人看来,他担忧的神情,却是不耐烦的厌恶。
“去,看看,那小子怎么还不出来,是不是死在里面了”
池昀扔下手中的烟头,面色冷淡。
站在一边的陈原被吓的抖了一哆嗦,连忙回应。
“这是池家的墓地,没得到允许,属下也不敢进去啊”
池昀一脸怒气,朝陈原瞅了一眼。
“我的允许还不够吗?”
陈原吞吞吐吐的说。
“好的,好的,池总,我马上去”
一溜烟,陈原就撑着伞跑进了墓地里。
池昀又拿起烟开始抽,一层层的烟圈从车里飘散出去,随后又被凌厉的雨点打散。
“这小子,真是太不像话了,这都多长时间了,电话也不打一个。”
“还在墓地耍起小脾气,真是惯的”
池昀在车里自言自语。
“算了,算了,还是小孩,等会哄哄就好了”
他烦闷的掐断了嘴里的烟。
陈原进入墓地,脚步就快不起来了,到处阴森森的,此起彼伏的乌鸦哀鸣骤然传来。
他在此之前,从未进来过,他撑着伞缓缓走进去,到处张望。
脸上透露着命苦之色,嘴里不停嘀咕。
“真是人贱当助理,伺候两个活神仙”
“这上千座墓碑,我上那去找啊”
早知道刚才就跑慢点了,问一下具体位置在哪”
“我现在回去可能会被池总弄死”
他想了想,打了个冷战。
“不敢想,不敢想”
陈原嘴里吐槽着,可也没放慢脚步,一直往前走,到处寻找。
一团格外显眼的红色闯入眼帘,他定睛一看,发现就是池遇扬。
大步跑过去,摇晃着池遇扬的身体。
“小少爷,醒醒,小少爷”
昏睡的身体没有任何回应。
陈原将伞全都拿来给池遇扬遮雨,自己暴露在冰冷的雨丝下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拨打了池昀的号码,打了好几个,都没人接听,他一脸焦急,拿手机的手都在止不住的颤抖。
此时此刻的墓地里,又出现一个无助的人。
池昀坐在车里,嘴里又是一根新的烟,地上一堆烟头。
一个黑色西服的人,将手机递到池昀的眼前,恭恭敬敬的说。
“老板,陈助理电话”
池昀抽出嘴里的烟,瞥了那个人一眼。
那个下属,立马低下头,不敢直视他的眼睛。
池昀接过手机,慢条斯理的接起电话。
“池总,小少爷在墓碑这晕倒了,边上还有一大滩血渍”
“好像受伤了。”
陈原是声音有些不稳,手也在发抖。
池昀眉头紧皱,扔下手中半截烟,冒雨冲进来墓地。
他几分钟就跑到墓地,看着睡在地上的弟弟,眼角红肿,还在微微渗血的手背。
水洼里的血水,他的弟弟是流了多少血啊,他的心一抽一抽的。
他来不及心疼,抱起昏睡在地上的人,往墓地门口走去。
陈原急忙跑上去为其遮雨,却被池昀一把打掉。
“还遮什么雨,还不赶紧叫救护车”
陈原愣了一下,随即拿起手机拨打了120。
等他完事之后,池昀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雨幕里。
出了墓地门口,最开始被一群黑衣人包围的墓地,没有一个人的身影。
“唉,这是造的什么孽”
他跑到路边打了一辆车。
上车后,前面的司机一直在问去哪,陈原盯着手机,一直没听到。
司机无奈,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“要去哪里,老兄”
“哦哦,去湘城第一人民医院”
他回过神来,赶忙给出回应。
陈原一身狼狈的到医院,手术门外只有池昀一个孤单的身影,在无助的等待着。
他走在安静的过道里,池昀听到声响,朝这边看来。
一张尽显疲惫,眼眶微红的脸冲击着他的意识。
池总竟然哭了,跟着他干了八年,陈原从未见过这样的池总。
他走近了些,池昀地下了头,保持着沉默。
“小少爷,怎么样了”
池昀声音沙哑又略带无力。
“不知道,还在等结果”
“会没事的,小少爷,平时多么活泼的人,肯定能化险为夷”
整个走廊有陷入了沉寂。
“陈原,我第一次感到害怕,要是阿扬出什么问题,我怎么跟死去的爸妈交代”
“我不敢去想,但又不得不想”
陈原将手放在池昀的肩上,拍了拍,以此表示安慰。
“池总,放宽心,会没事的,会没事的”
手才打上去,他立马将手缩了回来,心里在不停的打架。
“你是怎么敢的,这可是池总,你的手往哪放”
“对啊,我这是在做什么,真是要死”
一个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,打破了沉寂。
池昀赶紧冲了上去,拉住医生的手问。
“医生,怎么样,我弟弟情况怎么样”
“没什么大事,就是淋雨后发烧了,休息几天就好了”
“可是他都流血了”
“是手背受伤了,什么大碍。”
池昀悬着心终于落下来了。
医生一脸不解的看着眼前的男人,叹了口气,走了。
嘴里还不忘说了一句。
“真是,就发烧而已,还挂紧急就医的号,占用公共资源,有钱人,我也喷不得,也不敢喷,唉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