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里。
池昀站在病房门口接着电话,一脸严肃,时间逐渐过去三小时,整个走廊只有池昀的声音。
“嘶”
昏睡中的池遇扬捂着脑袋,晃了晃还带有些许疼痛的头。
“我这是在哪?”
他茫然的到处张望,视线被门口的声音吸引。
池昀口中一直在和电话那头交谈着公司的项目。
池遇扬看着门口的人,是那么熟悉亲切,也是那么多冰冷遥远。
“唉”
他的视线渐渐回归安静的病房,看向窗外,微弱的阳光照在桌上,有一水果刀与其映射。
他盯着那把刀,愣了好一会神。
他又要走了吗?我要怎么才能让他留下来,是再生病一次吗,还是现在拿起桌上的刀,往手上来一下。
池遇扬缓缓抬起手,指节微蜷着覆上双眼,掌心将瞳孔彻底隔绝在光线之外。
起初只是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,可那弧度很快便漫开。一点点染上自嘲的涩意,连眼角都跟着牵起细微的、无奈的纹路,最后化作一个无声的笑,闷在掌心与脸颊之间,分不清是在笑自己,还是笑脑子里这些荒唐的想法。
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,滴落在覆上双眼的右手,他慢慢放下手,看着那滴泪从手腕上滑下。
“你可真是懦夫,竟然又哭了,用这么拙劣的方式来挽留他,真贱啊。”
门外走廊,池昀视线往病房里落了落,瞥见已经坐起来的池遇扬,艰难的往坐那里靠近,像是想要桌上的水,他赶忙结束了手机里的工作。
“南禹的项目别轻举妄动,监视方舟集团的动向,等我回来再做定夺”
“好的,池总”
电话那头回应。
池昀挂了电话,快步走进病房,将桌上的水拿起来,端给池遇扬。
“是口渴了吗?怎么不叫我”
池遇扬的手僵在半空,慌忙收回来攥住衣角,指尖泛白,紧盯着水果刀的眼神也快速转移。
他不敢再看池昀,只盯着杯壁上的水珠发愣,脸颊却不受控地发烫,嘴角想扯出个自然的笑,却怎么都僵硬,连呼吸都慢了半拍,那点藏不住的心虚,全从眼底泄了出来。
“谢谢哥,我看你再忙,就没打扰你”
“脸怎么这么红,是又发烧了吗?
池昀伸手摸上池遇扬的额头。
池遇扬打开他的手,声音带着微微颤抖。
“我没事,可能就是屋子里太闷了。”
“那行,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,要及时跟我说。”
“知道了,哥,你今天不用去公司吗?”
池遇扬满怀期待的看着池昀。
池昀看出来弟弟的心思。宠溺的摸着他的头。
“今天不去了,得陪着生病的弟弟”
“那哥,我要吃红烧排骨,你给我买”
“好,我去买”
病房里温馨的画面被一通电话打破。
池昀挂了电话,后有接连几个打来,是个人都知道是有着急的事情。
池遇扬瞬间垮下脸来,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。
“哥,你接吧,万一有急事找你呢”
池昀走出来病房,还顺带关上了门。
当关门那一刻,池遇扬就意识到,留不住了,他留不住他的哥哥。
他扣着手中的水杯,低着头,陷入久久的沉默。
门外,池昀极力减小的声音还是有少许透过门传来进去。
“方路,你最好是有急事。”
电话那头。
“池总,是真的大事,方舟集团突然开始恶意收购我们公司的股份,有少量股份已经开始流失”
“那就给我稳住那些股东,减少股份对外流失,这都不会吗?”
“池总,根本控制不了,无法查到股份是从哪里流失的”
“那就去查,我现在就回去”。
“好的,收到”
池昀生气的挂断电话,他走到门前稳了稳气息,在脑子里想该怎么跟池遇扬说。
阿扬,会不会怪我,我这才答应陪他,现在又马上反悔,这算什么事啊,这,唉。
房里的池遇扬听着外面没了动静,看着眉口浅薄的人影,看出了哥哥的无奈。
池昀推门而入,刚要开口就被池遇扬打断,那声音太过平淡。
“阿扬,我……”
“哥,你走吧,公司需要你。”池遇扬转过脸,不去看门口的人。
池昀想在说些什么,电话再度打来,他只留下一句话,就匆匆的离开了。
池遇扬还想再出声挽留,话却哽在了喉咙里,没说出一个字
“阿扬,下次,下次哥一定陪你”
他垂着眼,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,连抬眼时的弧度都透着刻意维持的平静。唇角没什么起伏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在回应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可若仔细看来,他眨眼的频率慢了半拍,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涩意,连喉结都极轻地滚了一下,才压下那点快要漫上来的伤心。
等再抬眼时,眼底已没了波澜,只剩一种近乎麻木的坦然——那是经历过太多次失望后,熬出来的释怀,像被雨水打湿又晒干的纸,表面平整,摸上去却全是藏不住的褶皱。
他端起杯子,看着杯中那静止不动的水柱。
“又是下次啊,那就下次吧”
病房里又回归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三天过去了,池遇扬的病也好全了,到了傍晚,快天黑的时候。
陈原走进来病房,对着床上的人说了句。
“小少爷,池总给你换了一个高中,他嘱咐给你带几句话”
“什么”
池遇扬无所谓的回应着。
“池总让你别在惹事了,不然整个翼城都没有那个高中敢要你”
“又是这句话啊,我记得你已经传达过九次了吧,这翼城高中是真多,不知不觉都搞垮九所高中了。”
他的语气里没有带着丝毫的犹豫,那不是他随口一提的日常。
“这次又是转到哪?”
“湘西一中”
“这是哪门子高中,都没听说过”
“是一个县里的高中”
“什么,县里的,那不穷得叮当响,还读什么”
池遇扬直起身来,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陈原。
“池总就是想磨砺一下你,池总还说,你必须去”
“是了,我去,就是不知道这县里的好学生经不经得起折腾”
池遇扬躺了下去,向陈原的方向挥了挥手。
“行了,你下去吧,到那天来接我就是了”
“好的,小少爷,一个星期后我会去别墅接你”
“去什么别墅,就来这里接我”
“可你今天就该出院了”
“我不出了,昨天认识了个阿姨,好不容易有个能聊天的,才不回去面对那些别墅里的木头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什么可是,我就在医院,你到时候来医院接我就行了,至于我哥那,你就说,我感冒了,医生说要多观察几天”
池遇扬口中的阿姨是昨天池昀走后,那个给他温柔贴上创可贴的素未谋面的陌生阿姨。
当时他太生气了,忙着跑下去追,结果摔在地上,手肘擦破了皮,他闷闷的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。
消毒水的气味飘在医院走廊的风里,池遇扬坐在医院的长椅上,手肘蹭破的皮渗着血珠,他却梗着脖子,把受伤的胳膊往身后藏了藏。
穿碎花衬衫的阿姨蹲在他面前,手里攥着碘伏棉片,声音软得像棉花:“好孩子,让阿姨帮你擦擦好不好?不然会发炎的。”
“不用你管!”池遇扬的声音又脆又硬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,明明疼得指尖都在蜷,却偏要装出无所谓的样子,眼神故意瞟向远处的宣传栏。
阿姨没恼,反而轻轻笑了,指尖碰了碰他没受伤的手腕:“就算阿姨不管,等会儿路过的张叔叔、李阿姨看见,也会拉着你处理的呀。”她说着,没等男孩再反驳,已经轻轻托起他的手肘,棉片擦过伤口时,男孩“嘶”了一声,却强忍着没躲。
阿姨的动作放得更慢,一边擦一边轻声哄:“忍忍哦,马上就好,擦完就不疼啦。”
“来我看看,哎呀,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不爱看路 ,摔了吧也不管不顾的,就不知道疼吗?”
“我那个儿子也是这样,还总是不想让我发现,可他总露出些小动作,那便不难猜出他呀,有事瞒着我呢”
阿姨自顾自的讲了许多关于他儿子的事,脸上的笑容从未消下去过。
“你和你的家人都互相爱着,不像我,我得不到家人的爱,所以没人爱我”
伤口包好时,池遇扬的耳朵悄悄红了。阿姨坐在他旁边,温柔的抚摸着他的手背:“我就在隔壁病房,叫我林姨就好了,你要是觉得无聊了,孤单了,或者伤口疼了,就来找阿姨。”
池遇扬红了脸,小声回应。
“知道了”
“好孩子,在找到真正爱你的那个人之前,要先好好爱护自己呀。”
他没说话,却悄悄把受伤的手肘往阿姨那边挪了挪,余光里,阿姨的笑容比走廊的阳光还要暖。
回忆起那天的事,池遇扬的嘴角就止不住的上扬。
他回了回神,对站在病床前的陈原说了句。
“行了,我都知道了,你快走吧,别打扰本少爷玩游戏。”
陈原走出了病房,看着抱着手机打着王者荣耀的男孩,心里万千思绪缠绕。
这少爷真是混世魔王,给我这苦命打工人真是忙的够呛,真希望有个人能来管住他啊。
幸运花店里。
江一在和一个看上去较他年长三四岁的姐姐在交谈,那个姐姐是幸运花店的店长,苏云。
“云姐,一个星期我要去新学校报到了,那段时间,店里可能就顾不过来了”
江一望向苏云,郑重的说。
苏云笑脸盈盈的走过来,拍了拍江一的肩,语重心长的说。
“弟弟要好好读书,读书才是第一位,花店的事你就别担心,要是缺钱了跟姐说。”
“嗯”江一点了点头答应。
随后起身拿起剪刀去修剪盆栽里枯萎的枝叶。
“林院长好些了吗?”
苏云随口一提,语气里却夹带着明显的担忧。
江一拿着剪刀的手一顿,片刻又动了起来。
“医生说现在是良性的,如果拖到后面就不知道了。”
苏云一下子激动起来,着急的看着江一。
“那赶快医治啊。”
江一抬头望着苏云,而后低下头,嘴角露出一抹苦笑。
“做手术至少要二十万,妈,她说不想浪费钱,她觉得治不好又烧钱,所以一直不肯做手术。”
“现在钱也还没凑齐,我劝说妈好长时间了,妈也还没有松口。”
江一拿剪刀的手渐渐的发抖,最终掉落在地。
“林姨还是爱逞强,之前在孤儿院就总是硬撑,小毛病拖成了大毛病,现在到了市里,还是倔。”
“后面她会同意的,磨一磨总归是磨不过我们这些年轻人的。”
苏云回应的语气里满含深深地无奈。
“希望如此吧”
“钱我会想办法,毕竟我舍不得她”
江一面无表情的回应,眼神里却充满坚定,眼角还有些许泛红的痕迹。
玻璃门上的风铃还在轻轻晃,苏云的目光落在男孩垂着的睫毛上,那片阴影里,他攥着剪刀的指节泛白,眼眶红得像被晨露浸过的蔷薇,却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她心里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下,密密麻麻的疼顺着指尖漫开。没等男孩开口,姐姐突然伸手,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”她指尖点了点花架顶端那盆亮眼的白玫瑰,又故意歪头,“你看看,他是不是长的很好。”
江一茫然的点了点头,脸上没有任何情绪。
苏云刻意把话题绕得很远,从白玫瑰的养护说到它的来源地,连带着提了句“上次你说想吃的那家蛋糕店,离这儿走路就五分钟”,像在男孩周围织了层软乎乎的网,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情绪,悄悄兜住藏好。
江一看着感受到苏云的善意,他走近那盆白玫瑰,手轻轻的覆在花瓣上,他眉峰仍压着,嘴角没弯,眼底却悄悄洇开点软光,像冰面下藏了星子。
“云姐,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白玫瑰吗?”
苏云见江一的情绪脱离了刚才压抑的氛围,马上接上话。
“说来给姐姐听听”
“白玫瑰的花语是纯洁,单纯的爱。”
“我想像它一样纯洁。”
语罢,先前勃勃的兴致突然跌落。
他看着眼前的白玫瑰,一言不发,过了良久。
杂乱的思绪围困着这个无助的少年。
就是因为从前的我太过肮脏,太过迫切想要抹去那段屈辱且痛苦的记忆,以至于拿一朵花来掩饰自己的不能忘却也不能改变的无能。
苏云见刚才还说话的男孩不动了,走近他,在他眼前挥了挥手。
“干嘛呢,说着说着怎么还愣神了。”
江一回过神来,给出反应。
“没有愣神,只是看花一时入了迷”
“那然后呢,为什么想像它一样。”
苏云接着询问。
江一顿了顿,还是没做好说出这些的准备,毕竟那真的太不堪了。
“没有然后了”
江一面无表情的端着白玫瑰坐在椅子上,拿起剪刀自顾自的修剪残叶。
苏云见江一不想说,也就没有过的的追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