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九年的上海,梅雨下得没完没了。
苏锦从南京路上的地产交易所出来,撑开一把油纸伞。皮夹里薄了两根小黄鱼,心头却多了三分底气——她又盘下一间铺面,在法租界霞飞路拐角,位置绝佳。
这是她穿越到民国三年的第七间铺子。
作为一个穿越者,苏锦对自己的人生规划非常清晰:不参与历史,不卷入纷争,不搞什么惊天动地的民国虐恋。搞钱,躺平,享受生活——三大信条,雷打不动。
雨越下越大。
苏锦加快脚步,拐进一条弄堂。皮鞋踩在青石板上,嗒嗒的声响被雨声吞没。
走到一半,她差点被横在路中间的东西绊倒。
低头一看,是个人。
一个男人。
他靠在墙角,浑身湿透。昂贵的深灰色西装贴在身上,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紧窄的腰身,一双长腿随意伸展着。即便狼狈成这样,也像一头暂时蛰伏的豹子。
苏锦下意识后退一步。
上辈子她在短视频里看过太多“扶人被讹”,警惕心刻进了DNA。
她撑着伞,隔了三步远打量他。
男人似乎察觉到有人来,缓缓抬起眼。
雨幕里,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漆黑,深邃,像深夜的海,藏着看不见的暗涌。他脸上有血,被雨水冲淡,在脸颊上洇成淡红色的水痕。嘴唇没有血色,微微发白。
但即使这样,他看人的眼神依然带着一种本能的审视——像是在评估,眼前这个人,是猎物,还是威胁。
苏锦又退了一步。
这人,看着就不像善茬。
她转身就走。
走了三步,身后传来闷响。
她回头——那男人彻底倒在地上,脸埋在水洼里,一动不动。
苏锦:“……”
她看着那个方向,再看看自己的脚,天人交战了三秒钟。
救?不救?
救了,万一是个麻烦,甩不掉怎么办?不救,万一他死在这儿……
等等。
苏锦脑子里灵光一闪——这个人倒的位置,恰好在她刚买的那间霞飞路铺面的后门口。如果人死在这儿,铺子就成了凶宅,租金得打八折,搞不好还得出面配合巡捕房调查,耽误她收租。
苏锦咬了咬牙,认命地叹口气。
她撑着伞走过去,蹲下身,用伞尖戳戳他的脸。
“喂,醒醒。”
没反应。
再戳。
还是没反应。
苏锦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他的脸——即便是闭着眼、带着血污,依然能看出轮廓极好。眉骨高挺,鼻梁直而利落,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裁的。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,居然有几分破碎的美感。
长得还挺好看。
苏锦收回伞尖,拍了拍手。
“事先说好,”她对着昏迷的人开口,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,“救你可以,医药费打借条,利息按钱庄规矩算。醒了就走,各不相欠。”
雨哗哗地下。
男人没有回应。
苏锦叹了口气,弯腰去扶他。
真沉。
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架起来,半边身子都被他压得歪了。他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西装传过来,烫得惊人。
发烧了。
苏锦在心里又给他记了一笔——医药费之外,再加一笔护理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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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锦租住的房子在弄堂深处,一栋三层小楼,她住在顶层。
她架着那个男人,艰难地爬上三楼,整个人快虚脱了。
她把男人扔在床上——准确地说,是她那张铺了软垫的、平时躺平专用的小床。
男人闷哼一声,眉头皱了皱,没醒。
苏锦站在床边,叉着腰喘气。她的旗袍被雨水打湿了半边,头发也乱了,狼狈得很。她低头看看自己,再看看床上那个湿漉漉的男人,忍不住骂了一句。
“我图什么?”
没人回答她。
苏锦认命地去打水、找毛巾、翻出医药箱。她不会看病,但基本的擦洗和包扎还是会的。男人脸上有道口子,不深,应该是被什么利器划的。她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掉血污,涂上碘伏,贴上纱布。
擦到一半,她的手突然被攥住了。
那力道大得惊人,像铁箍一样。
苏锦吓了一跳,抬头,正对上那双眼睛。
醒了。
他的眼神还很涣散,像是没完全清醒,但本能的警惕已经让他进入了防御状态。他看着苏锦,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危险。
苏锦没动,也没慌。
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开口:
“松手。”
男人没动。
苏锦又说:“这是我家。你昏在雨里,我救的你。医药费记得还。现在,松手。”
她的语气太平静了。没有恐惧,没有讨好,没有寻常女子被陌生男人抓住手腕时的羞涩或慌乱。
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,眼中的警惕慢慢褪去。
他松开手。
“抱歉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低沉。
苏锦收回手,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,面不改色:“没事。你发烧了,先躺着,我去熬碗姜汤。”
她转身出去。
男人躺在床上,目光追着她的背影。
昏黄的灯光里,她的身影袅袅婷婷。旗袍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玲珑的曲线,腰肢不盈一握,走动间裙摆微微摇曳。她的头发湿了,几缕贴在脸侧,却不显狼狈,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慵懒风情。
他收回目光,闭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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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锦在楼下的小厨房里熬姜汤,一边熬一边盘算。
这个人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
那身西装,虽然被雨淋透了,但料子是好料子,手工剪裁,上海滩能做这种西装的裁缝铺不超过三家。手上的表,她在《申报》的广告页上见过,是瑞士名表,够普通人吃三年。
非富即贵。
这种人物,怎么会浑身是血地倒在弄堂里?
苏锦不想知道答案。
她只想把他伺候好,等他清醒了,把医药费结清,然后客客气气送走。从此桥归桥路归路,谁也别认识谁。
她端着姜汤上楼。
男人已经坐起来了,靠在床头,正在打量这间屋子。
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梳妆台,窗边放着一把藤椅。墙上没有画,桌上没有花,但梳妆台上摆着几瓶洋货雪花膏,窗台上晾着一双新买的皮鞋。
苏锦把姜汤递过去。
男人接过来,低头喝了一口。即便病着,他的动作依然从容,带着一种骨子里的矜贵。
苏锦拖了把椅子,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坐下,双手叠在膝上。
“怎么称呼?”
“孟。”
“孟先生,”苏锦点点头,“我叫苏锦,苏州的苏,锦绣的锦。咱们先把话说清楚——今晚是你晕在我铺子门口,我才把你弄回来的。医药费、护理费,回头你给个数就行。我不是什么好人,但也不是趁人之危的人。你烧退了,能走了,就走。我不留你,你也别给我惹麻烦。”
男人听着她噼里啪啦说了一串,没有打断。
等她说完,他开口,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:
“你方才说,那间铺子是你的?”
苏锦一愣。
她刚才在弄堂口自言自语那几句,他都听见了?
“对,”她坦然承认,“刚买的,霞飞路拐角那间。所以你不能死在那儿,死人影响铺子风水。”
男人眼底掠过一丝笑意,很淡。
“你很怕麻烦。”
“谁不怕麻烦?”苏锦理所当然地说,“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,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。麻烦这种东西,越少越好。”
男人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专注。
“你救了我。”他说。
苏锦警惕地看着他:“不用谢,还钱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
他答应得太痛快,苏锦反而愣了一下。
“明天我让人送过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叫什么?”
“苏锦。”
“苏锦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记住什么,“我叫孟景琛。”
苏锦点点头,没有追问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。
“行了,你好好休息。明天烧退了就走。”
她起身,准备去外间的藤椅上凑合一晚。
“你睡哪儿?”他在身后问。
“外面有藤椅。”
“我睡藤椅。”
苏锦回头,看着他。
他已经掀开被子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烧还没退,他脸色苍白,额头有细密的汗珠,但站得笔直。
“你病着。”苏锦说。
“你是女子。”他说,“我睡你的床已经不该,没有让你睡藤椅的道理。”
苏锦看了他三秒,忽然笑了。
“行,那你睡藤椅。”
她重新躺回床上,裹紧被子。
窗外雨声潺潺。
她听见他在藤椅上躺下,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过了一会儿,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:
“谢谢。”
苏锦没回答,闭上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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