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苏锦醒来的时候,孟景琛已经走了。
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藤椅摆回原位,像从来没有人来过。
桌上放着一个小布包,打开一看,是五根小黄鱼——足够请十个大夫的诊费。
苏锦掂了掂,满意地点点头。
这人,还挺讲究。
她把这茬抛到脑后,继续过自己的小日子。
三天后,她去霞飞路那间铺子收租,发现隔壁的两间铺子门框上贴了新的地契,所有人的名字,赫然写着“苏锦”。
苏锦:“……”
她找到铺子里的伙计:“这怎么回事?”
伙计堆着笑:“苏小姐,昨天有位先生来,说这两间铺子是送给您的,让咱们以后租金都交给您。这是钥匙,这是地契。”
苏锦看着那两把锃亮的钥匙,沉默了。
她想起那个男人说的话——“明天我让人送过来”。
她以为他指的是医药费。
五根小黄鱼,已经是天价。
这两间铺子,是霞飞路的黄金地段,一年租金顶得上普通人家十年的嚼谷。
这人,什么来头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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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天后,苏锦在茶楼喝茶,被人拦住了。
拦她的是个穿长衫的年轻人,斯斯文文,戴金丝边眼镜。
“苏小姐,冒昧打扰。我叫阿贵,是孟府的管家。三爷让我来请您。”
苏锦放下茶杯:“孟府?哪个孟府?”
阿贵笑容不变:“上海滩,只有一个孟府。”
苏锦心里咯噔一下。
上海滩孟家,她当然知道。
孟家是上海滩的半边天,做的是钱庄、码头、洋行,手眼通天,黑白两道都要给几分面子。孟家三爷孟景琛,是孟家这一代的掌舵人,据说心狠手辣,杀人不眨眼。
她救的那个男人,是孟景琛?
苏锦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:“你们三爷,找我什么事?”
“三爷说,救命之恩,无以为报。那两间铺子只是薄礼,还请苏小姐务必收下。如果苏小姐还有什么要求,尽管提。”
苏锦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她抬起头,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:“孟先生真是太客气了。铺子我收了,麻烦您回去跟他说一声,祝他身体健康,万事如意。咱们两清了。”
阿贵笑容不变:“三爷还有一句话,让我带给苏小姐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说,救命之恩,不是两间铺子能还清的。他想请苏小姐吃顿饭,当面道谢。”
苏锦:“……不用了,真的不用了。”
阿贵从怀里取出一张请柬,双手奉上。
“三爷说,如果苏小姐不肯来,他就每天送一间铺子,直到苏小姐肯来为止。”
苏锦:“……”
阿贵继续说:“三爷还说,他知道苏小姐喜欢收租,所以让苏小姐收个够。”
苏锦深吸一口气,接过请柬。
“告诉你们三爷,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他赢了。”
三天后,苏锦站在一品香的包厢门口,看着门上那块“玉堂春”的匾额,忽然有点后悔。
一品香是上海滩最贵的馆子,一顿饭够普通人吃一年。她一个只想躺平的包租婆,来这种地方干什么?
可来都来了。
她推门进去。
包厢很大,八仙桌摆在正中,桌上已经摆了几碟精致的小菜。窗边站着一个人,穿一件月白色长衫,背对着门,正在看窗外的街景。
听见门响,他转过身来。
是他。
那张脸,她记得。眉骨高挺,鼻梁直而利落,下颌线条锋利。但比起那晚的狼狈,今天他整个人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——清隽,矜贵,气度从容。
他看着她,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。
今天她穿了一件藕荷色旗袍,料子是新裁的,剪裁合体,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玲珑的曲线。头发挽在脑后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。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坠,简简单单,却衬得整个人明艳动人。
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
“苏小姐,请坐。”
苏锦在他对面坐下。
他亲自给她斟茶,动作从容优雅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
“那晚的事,多谢苏小姐。”
苏锦接过茶杯:“孟先生已经谢过了。两间铺子,够我收十年租。”
他看着她,唇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不够。”
苏锦一愣。
“救命之恩,”他说,“不是几间铺子能还清的。”
苏锦放下茶杯,认真地看着他。
“孟先生,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我那晚救你,是因为怕你死在我铺子门口,影响我收租。不是什么高尚的理由。你送我的铺子,我收了,咱们银货两讫。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,我也不想和你们孟家扯上任何关系。”
他听她说完,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。
“苏小姐说话,很有意思。”
“我只是说实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点点头,“所以我更喜欢听。”
苏锦:“……”
这人,是不是听不懂人话?
“苏小姐,”他看着她,目光认真,“我知道你觉得我是麻烦。我也不想给你添麻烦。但救命之恩,不能不报。这是我孟家的规矩,也是我孟景琛做人的道理。”
“你已经报了。”
“那是礼。”他说,“我还欠你一个情。”
苏锦叹了口气: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我想和苏小姐做朋友。”
苏锦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朋友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不打扰你的生活,不给你添麻烦。偶尔可以请你吃顿饭,喝喝茶。如果你遇到什么难处,可以来找我。”
苏锦看着他,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。
但他的表情很认真,眼神很清澈,看不出任何算计。
“孟先生,”她慢慢说,“你是上海滩的孟三爷,想和你做朋友的人,能从外滩排到霞飞路。你缺朋友吗?”
“缺。”
他回答得太快,快到苏锦愣了一下。
“我缺一个,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在我狼狈的时候,没有扔下我的人。”
苏锦沉默了。
包厢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车马声。
她看着他,忽然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——不是占有,不是欲望,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、复杂的东西。
“行吧,”她端起茶杯,“朋友就朋友。不过咱们把话说清楚——我只是个包租婆,没权没势,帮不了你什么。你要是冲着别的来,趁早死了心。”
他笑了,这回笑容深了一些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