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城市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，只有东边的山头透出一点点鱼肚白。路边的草丛挂着晶莹的露水，早起的鸟儿发出清脆的啾鸣。
在一家关闭的店铺后门，一堆被雨水打湿又晾干、显得有些软塌塌的纸箱后面，一个黑色的身影动了动。大黄从它临时找到的“窝”里钻出来，使劲伸了个懒腰，它舒服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，舌头卷得像个小勺子。
【早上好，宿主！】小八的声音带着一丝电量不足般的疲惫，【我监控了目标人物谢成一晚的生理数据……唉……】
一个半透明的面板出现在大黄眼前，上面跳动着各种曲线和数字，大部分都是令人担忧的红色和黄色。
【心率波动异常，睡眠质量极差，深度睡眠时间短得可怜。基础代谢率低于同龄青少年平均水平15%，这意味着长期能量摄入不足！血糖水平也偏低……这心情指数，都快跌穿地板了！】小八焦虑的叹气，【这样下去不行啊宿主，别说活到18岁逆袭了，能不能顺利度过青春期都是个问题！】
大黄歪着头看着面板上那些它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线条，但它能听懂小八语气里的着急。它甩了甩脑袋，把最后一点睡意驱散，尾巴轻轻晃了晃。
所以，我们得去让他吃饱，让他开心！走吧！
行动派的大黄根本不需要更多分析，它的狗脑袋里已经形成了清晰的逻辑链：人类幼崽不开心+饿肚子= 需要食物和陪伴。而它，正好擅长这两样！
它小跑着冲出了小巷，清晨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。街道上还很安静，只有少数早起锻炼的老人和忙着准备开业的早餐摊主。大黄循着记忆中昨晚谢成离开的方向一路小跑。
【导航已开启，目标：谢成当前位置。】小八也打起精神，重新投射出那个半透明的箭头。
大黄跟着箭头很快再次来到了那栋破旧的居民楼下。楼里似乎比晚上更吵杂一些，隐约能听到各家各户起床、洗漱、催促孩子上学的声音，其中也夹杂着从五楼传来的、不那么和谐的动静——似乎是李芬尖着嗓子在抱怨什么，还有王建国不耐烦的嘟囔。
大黄聪明地没有靠近单元门，而是躲进了楼旁一小片稀疏的绿化带里。这里种着几棵半死不活的树，还有一些杂草，正好能隐藏它的身影，它找了个位置趴下来。
等着等着，它不自觉的看向飞过的麻雀，它们毛绒绒的，像是一团迅速掠过的球，叽叽喳喳挤在树干上，又刷的一下一起飞走。
爪边的草也很有意思，这个嚼到最后会有一点甜甜的味道！
这个石头扁扁的，刚好可以含在嘴里！
谢成为什么还不下来呢？
大黄换个姿势，把吻部插进草根里。
土里有什么呢，昨天本来要去挖蚯蚓和虫子，结果也忘了。
过了大概十几分钟，铁门被推开了。谢成低着头走了出来。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，少年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更加苍白，眼底下有着淡淡的青影。
他站在门口，似乎深吸了一口气，才迈步走向小区出口。就在他经过绿化带时，眼角的余光瞥见树丛后面，有一个黑色的、毛茸茸的屁股正一撅一撅地动来动去，旁边还有一小堆新鲜翻开的泥土。
谢成脚步一顿，迟疑地看了过去。
是大黄，它正专心致志地用前爪刨土，刨一会就把狗头伸进坑里用鼻子使劲嗅着，尾巴大力摇晃，看得出来相当兴奋，嘴里还发出轻微的“哼哧”声。那样子，活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。
谢成看着狗撅着屁股一脸土的样子，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。他停下脚步，犹豫了片刻，然后尝试性地发出了一点声音。
“嘬嘬嘬……”
声音很轻，带着点不确定和生涩。这是唤狗时常用的声音，但不确定对大黄有没有用。
正埋头苦干的大黄耳朵猛地一抖，立刻停止了挖掘。它抬起头，转过脑袋，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谢成。少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神不再像昨晚那样一片死寂，而是带着一点好奇。
“汪！”大黄欢快地叫了一声，从绿化带里跳了出来，小跑到谢成脚边，围着他转了一圈，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，顺便把爪子上的泥土蹭在了谢成的旧球鞋上。
谢成看着热情洋溢的黑狗，又看了看它刚刚刨出来的那个小土坑，里面除了土和草根，什么也没有。他有点想笑，但又忍住了。他蹲下身，视线与狗平行。
“你……在找什么？”他轻声问，声音因为久未与人愉快交流而有些干涩。
大黄当然没法回答，但它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谢成垂在身侧的手，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谢成看着狗清澈的眼睛和微微抖动的胡须，沉默了几秒钟。他想起昨晚那条鱼，想起狗笨拙又真诚的安慰。他伸手进自己校服衣服的口袋里，摸索了一会儿，掏出了一个用白色塑料袋包着的东西。
那是一个馒头，看起来放了有一段时间了，表皮有些干硬发黄。这是他自己偷偷藏起来的早餐，或者说，是他经常性的“早餐”——如果舅妈心情好做了早饭，他就能吃上一口热的；如果没做，或者像今天早上那样根本没人想起他，这个冷馒头就是他一上午、甚至中午的能量来源。
他小心翼翼地掰下了一小块，大概只有整个馒头的四分之一大小。他把这一小块递给大黄，自己则把剩下的大半个馒头重新用塑料袋包好，塞回了口袋深处。
“喏，给你。”他把那一小块馒头递到大黄嘴边，“只有这个了。”
大黄低头嗅了嗅那块冷冰冰、硬邦邦的馒头。说实话，这玩意儿闻起来远不如火腿肠香，甚至不如它偶尔能找到的剩饭。但是……这是这个人类幼崽自己都舍不得吃的东西。
他饿着肚子，还分给我吃。
大黄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，暖暖的。它轻轻的，小心翼翼的把那块馒头叼进了嘴里。馒头很干，没什么味道，但它还是开心的一口吞掉，尾巴摇得更欢了。
吃完后，它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谢成的手指，把他指尖残留的馒头屑也舔干净了。
指尖传来温热粗糙的触感，谢成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，但没有立刻收回。他看着狗满足的样子，心里那点因为分出食物而产生的不舍，似乎也被一种微弱的满足感取代了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，继续往小区外走。走了几步，他发现那只黑狗并没有离开，而是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。
谢成回头看了它一眼。大黄立刻停下脚步，歪着头看他，尾巴轻轻摇晃，一副“我只是顺路”的无辜样子。
谢成没说什么，转回头继续走。大黄立刻继续跟上。
一人一狗，一前一后，沉默地走在清晨的街道上。阳光渐渐变得明亮起来，驱散了晨雾，给小镇镀上了一层金色。
随着越来越靠近学校，街道上也变得热闹起来。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各个方向汇入人流。有的勾肩搭背，大声笑闹着昨晚的游戏战绩或新更新的动漫或者电视剧情节；有的则愁眉苦脸，和同伴抱怨着没写完的作业；还有的骑着自行车，叮铃铃的车铃声清脆悦耳。
这片青春的喧嚣，却愈发衬托出谢成的孤单。他低着头，刻意走在人群的边缘，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，将他与周围的热闹隔离开来。
“谢成？”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响起。
谢成抬起头，看到两个同班的男生正走过他身边。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有些尴尬地对他笑了笑，打了个招呼：“早啊。”
“早。”谢成低声回应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那两个男生脚步没停，很快就走到了前面，融入了另一群正在热烈讨论着什么的学生中，隐约能听到“赛季”、“装备”之类的词。他们并没有刻意排斥谢成，但那自然而然的疏远，比直接的恶意更让人窒息。
谢成看着他们的背影，眼神黯淡下去，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之前也有很多同学试图接近他。他们会热情地邀请他一起打篮球，会讨论他根本听不懂的游戏和动漫新番，会在他饿得肚子咕咕叫时，善意地分给他一半面包或一盒牛奶。
可是，那些游戏规则他不懂，那些动漫人物他不认识。而别人的好意，一次两次他可以感激，次数多了，那种寄人篱下养成的、脆弱的自尊心便开始作祟。他无法坦然接受持续的帮助，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更加可怜和卑微。
于是，他开始拒绝，找各种借口推脱，渐渐地，那些善意的目光也变得迟疑，最后只剩下路上相遇时，尴尬而匆忙的一声“早”。
他就像一座孤岛，漂浮在名为“集体”的海洋里，眼睁睁看着别的岛屿连成大陆，自己却越来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