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黄在缩成一团的人影不远处停下，犹豫着该怎么接近。直接扑过去摇尾巴？好像不太合适。这个人类幼崽现在散发出的气息不是快乐，而是浓浓的悲伤和……孤独。
它想了想，决定采取温和的方式，放轻脚步，一点点地挪过去，尽量不发出声音。走到谢成身边时，它小心翼翼地蹲坐下来，离他还有一臂的距离，然后歪着头，用湿润的鼻子轻轻嗅了嗅空气。
谢成听到了旁边动物呼哧呼哧的喘气声，他从臂弯里微微抬起头，瞄了一眼。是刚才跟踪他的那只黑狗。狗的眼睛很亮，透着一种单纯的关切，尾巴轻轻摇晃，没有恶意。他只看了一眼，就又漠然地低下头，把脸埋了回去。一条流浪狗而已，和他一样，无处可去。
被无视了。
大黄眨巴眨巴眼睛，有点挫败感。
【宿主，示好！进一步示好！】小八在空中着急地转圈，【根据人类心理学，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更易建立信任！他现在需要的是实质性的关怀！】
实质性的关怀？大黄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，又看了看谢成瘦弱的背影，脑子里灵光一闪！
对了！食物！
难过的时候，吃饱肚子就会好很多！这是它作为狗最朴素的狗生哲学。它自己每次打架输了或者被雨淋得很惨，只要填饱肚子，心情立刻就会阴转晴。这个人类幼崽看起来就没吃饱过，给他弄点吃的，他肯定就不难过了！
说干就干！大黄立刻站起身，抖了抖毛，小跑着来到河边。它选中一处水流相对平缓、水草丰茂的地方，那里是鱼群喜欢聚集的地方。它像在自己老家那样，站稳，目光锐利地盯着水面，全身肌肉紧绷，进入了狩猎状态。
谢成虽然埋着头，但也听到了水边的动静。他再次抬起头，看到那只黑狗正一本正经地站在河边，盯着水面，尾巴兴奋且大幅度的摇晃。它在干什么？喝水？不像。
大黄可没空理会背后的目光。水下的世界有些浑浊，但它的动态视力极佳。一条不小的鱼正慢悠悠地摆动着尾巴，在水草间穿梭，黑色的鳞片在夕阳下几乎如同一团暗影。
就是现在！
大黄后腿猛地发力，整个身体像弹簧一样射了出去，脑袋和前半身精准地扎入水中！
“哗啦——！”
水花四溅！
然而，鱼儿的反应比它想象中更快，尾巴一甩，灵活地躲开了这致命一击。大黄只咬到了一嘴的草和冰凉的河水。
“噗！”它把脑袋从水里拔出来，使劲甩了甩，水珠像小雨点一样洒在周围的草地上。
【宿主！加油！】小八在空中看得干着急，恨不得自己有个实体下去帮忙。
谢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，他抬起头，看着那只笨拙的黑狗。狗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人性化的懊恼表情，又不信邪地再次盯住水面。
这次大黄更谨慎了。它伏低身体，几乎贴在地面上，只有眼睛和鼻子露在水面上，耐心地等待着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它狗脸上毛发被河水打湿，但眼神却越发专注。
又一条鱼游了过来，比刚才那条小一些，但更慢。
大黄没有立刻出击。它紧紧盯着，计算着距离和速度。就在鱼儿游到它正前方，似乎放松了警惕的瞬间——
动了！
这一次，它的动作更快更狠，几乎没有溅起太大的水花，只有一声短促的破水声！
它整个脑袋都没入了水中，下一秒，它猛地抬起头，嘴里紧紧叼着一条拼命挣扎的鲫鱼！鱼儿尾巴“啪啪”地拍打着它的脸颊，但它咬得死紧，锋利的犬齿已经刺穿了鱼身。
成功了！
大黄兴奋地从水里跳上岸，浑身上下湿漉漉的，滴滴答答往下淌水，但它毫不在意。它骄傲地昂着头，叼着战利品，尾巴像装了马达一样高速摇摆，溅起更多的水珠。它快步跑到谢成面前，把还在微微抽搐的鱼放在谢成脚边的草地上。
“汪！”它短促地叫了一声，声音里充满了献宝般的喜悦和期待。
新鲜的鱼！给你吃的！快吃吧，吃了就不难过了！
人，放心吧，不管什么事情都会过去的，只要填饱肚子，就没什么值得难过的。
鱼儿在草地上最后弹动了一下，鳞片在夕阳下闪着微弱的光。
谢成彻底愣住了。
他看看脚下还在微微张嘴的鱼，又看看眼前这只浑身湿透、眼神亮晶晶、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的黑狗。狗的脸上、胡须上还沾着水珠，看起来有点滑稽，又有点……真诚。
它是在……抓鱼给我吃？
这个念头让谢成冰冷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。从他父母去世后，多久没有人……不，甚至没有生物，这样纯粹地、不带任何目的地想要给他一点东西，仅仅是希望他好过一点？
舅妈只会骂他吃白饭，舅舅嫌他多余。连偶尔施舍一点剩饭，都带着施舍和厌弃。表哥对他不理不睬，时不时还要讽刺他几句没爹妈跑来要饭的废物。而这条才见过两次面的流浪狗，却因为察觉到了他的低落，辛苦抓来鱼，送到了他面前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，酸涩中夹杂着一丝几乎被遗忘的暖意。他依然没有说话，但一直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动了一下。他垂下眼睑，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。
大黄见他不动，有点着急。它用鼻子把鱼往谢成脚边又拱了拱，发出催促的“嘤嘤”声。快吃呀！很新鲜的！我抓鱼可厉害了！
谢成沉默了很久。河水哗哗地流着，风吹过芦苇，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，但这一刻，河边这一小片天地显得格外安静。
终于，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伸出手，指尖碰到了鱼身上冰凉的、湿滑的鳞片。
大黄的尾巴摇得更欢了。
谢成的手指顿了顿，然后轻轻拾起了那条鱼。鱼不大，但很肥，沉甸甸的。他看了看狗充满期待的眼睛，又看了看手里的鱼。
他当然不能像狗一样生吃。但这份心意……
他轻轻叹了口气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然后，他做了一件让大黄和小八都意想不到的事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河边，蹲下身，就着河水，仔仔细细地清洗起那条鱼来。他用指甲刮掉鱼鳞，抠掉鱼鳃。动作虽然有些生疏，但很认真。
大黄好奇地跟过去，蹲在他旁边，歪着头看。它不明白这个人类幼崽为什么不吃，反而要把食物洗来洗去。不过，他愿意接受就好！
清洗干净后，谢成拿着鱼走了回来。他没有立刻处理，而是把鱼放在一片干净的大叶子上。然后，他打开那个破旧的书包，从里面拿出一个皱巴巴的透明塑料袋。
他把鱼小心翼翼地装进塑料袋，打了个结，放回了书包侧面的网兜里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重新坐回草地上，这次，他没有再抱着膝盖把脸埋起来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流淌的河水，夕阳的金光洒在他侧脸上，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转过头，目光第一次真正地、认真地落在了大黄身上。
他的眼睛很黑，像两潭深水，此刻里面映着夕阳，也映着狗的身影。
他看了大黄几秒钟，然后，非常非常轻地，几乎只是动了动嘴唇，说：
“……谢谢。”
声音很轻，被风一吹就散，但大黄听到了。
“汪！”大黄高兴地回应了一声，尾巴甩得像风车。它凑过去，用还湿漉漉的脑袋，轻轻蹭了蹭谢成放在草地上的手背。
谢成的手微微一颤，但没有躲开。狗毛湿漉漉的，有点凉，但触感很柔软。那种纯粹的、不带任何索取的亲昵，让他僵硬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点。
他犹豫了一下，另一只手慢慢抬起，试探性地、极其轻柔地，放在了狗的头顶。
大黄舒服地从喉咙里发出“呼噜”声，主动往上顶了顶他的手心。
一下，两下……
少年生涩地、轻轻地抚摸着狗的头顶。狗温顺地低着头，享受着这难得的接触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，交融在一起。河面波光粼粼，像撒了一把碎金。
【成功了！宿主！初步信任建立！肢体接触达成！】小八兴奋地在空中翻了个跟头，外壳上冒出无数彩色的烟花图案，【我们迈出了历史性的一步！98%的成功率果然不是盖的！】
谢成没有抚摸太久，他收回手，重新抱住了膝盖，但这次姿势放松了很多。他继续看着河水，像是在对狗说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：
“他们……很吵，对不对？”
大黄听不懂，但它能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似乎平稳了一些。它安静地趴下来，脑袋搁在前爪上，陪着他一起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地平线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河边的风带来了凉意。
谢成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。他看了一眼安静陪伴他的黑狗，眼神复杂。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，会对一条狗说这些话。也许是因为，它是唯一一个，在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候，没有嘲笑、没有厌恶，反而试图用一条鱼来安慰他的……生物。
“我……该回去了。”他低声说，像是在告别。
他背起书包，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。走了几步，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只黑狗还蹲坐在原地，在暮色中像一个忠诚的剪影，目送着他。
谢成转回头，加快了脚步。那个所谓的“家”依然令人窒息，但此刻，他冰冷的心口，似乎残留着一丝来自狗脑袋的、湿漉漉的暖意。
而大黄，看着少年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，满足地舔了舔嘴巴。
【宿主，干得漂亮！】小八飘过来，语气充满了赞赏，【首战告捷！我们成功引起了目标的注意，并建立了初步的、积极的联系！接下来，就是要想办法长期留在他身边了！】
大黄站起来，用力抖了抖身体，水珠飞溅。它看着谢成离开的方向，尾巴自信地翘着。
放心吧，养人类幼崽，看来也没那么难。有狗在，肯定能让他好好活下去！
夜幕降临，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。大黄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、属于谢成的淡淡气息，迈着轻快的步子，决定先找个地方把湿漉漉的毛晾干，然后再去附近探索一下，为明天的“养护工作”做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