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延川第一次见江岫白,就想弄脏他。
那是城东林氏千金的生日宴,水晶灯把宴会厅照得像个透明的玻璃盒子。霍延川端着酒杯站在二楼围栏边,俯视着底下那些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。这种场合他向来厌恶——每个人都戴着精致的面具,笑容弧度都经过精心计算。
他是霍家的私生子,二十六岁才被认回。在这个圈子里,他像个闯进瓷器店的野狗,人人都防着他,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的手段。
“霍少看什么呢?”旁边凑过来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,是林家的小儿子林骁。
霍延川没说话,只是晃了晃手里的红酒。猩红的液体在水晶杯里转出漩涡。
然后他就看见了江岫白。
那个穿浅蓝色西装的年轻人从门口进来,像一阵夏夜的风闯进沉闷的室内。他正侧头和身边的朋友说话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颊边有个若隐若现的酒窝。灯光落在他微卷的栗色头发上,镀了层柔光。
“那是谁?”霍延川问。
林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:“哦,江岫白。他爸妈是做饰品设计的,不算什么大富大贵,但人缘好。今天应该是替朋友送礼物来的——看见没,他手上那个礼盒。”
霍延川的目光落在江岫白手上。那是一只用深蓝色丝绒包裹的盒子,系着银色丝带。江岫白小心翼翼捧着它,像捧着什么珍宝。
“真干净。”霍延川低声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他看起来真干净。”霍延川把酒一饮而尽,喉结滚动,“像从来没沾过灰。”
宴会进行到一半时,霍延川看见江岫白在帮一个醉酒的女孩解围。那女孩大概是喝多了,正被一个中年男人纠缠。江岫白走过去,不着痕迹地隔在两人中间,笑着说了句什么,然后扶着女孩往休息区走。
他转身时,脖颈扬起的弧度像天鹅的颈项,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几乎透明。
霍延川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。那是一种混合着嫉妒和破坏欲的情绪——凭什么有人可以活得这么明亮?凭什么有人可以笑得毫无阴霾?
他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,母亲把他扔在霍宅门口时说的最后一句话:“延川,你要记住,这个世界不会善待干净的人。你要么弄脏自己,要么被人弄脏。”
他选择了前者。然后一步步爬到现在这个位置。
可眼前这个人,二十三岁了,眼神还干净得像初雪。
“赌吗?”霍延川突然开口。
林骁一愣:“赌什么?”
霍延川盯着楼下的江岫白,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:“三个月。我让这朵小白花自己跳进泥潭。”
林骁来了兴趣:“霍少想玩?赌注呢?”
“城西那个项目。”霍延川说,“我赢了,你退出竞争。我输了,我手里的股份分你百分之五。”
“成交!”林骁兴奋地搓手,“不过霍少,那小子看着不好搞。我听说追他的人不少,男的女的都有,但他好像对谁都没兴趣。”
“那是因为他们方法不对。”霍延川放下酒杯,整理了下袖口,“有些人,你不能直接去摘。你要先给他造一个温室,让他觉得安全,觉得温暖。等他习惯了你的温度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神暗下来。
“再亲手把温室砸碎。”
同一时间,十五公里外的傅氏集团大楼顶层。
傅砚辞结束跨国视频会议时,已经是晚上十点。助理陈默递上一杯温热的红茶:“傅总,您今晚还去那个地方吗?”
傅砚辞揉了揉眉心。三十个小时没合眼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但他还是点了点头:“去。”
黑色宾利驶入夜色。半小时后,停在老城区一条小巷口。傅砚辞下车,独自走进巷子深处。
那里有一家很小的饰品店,叫“日光集”。店已经打烊了,但橱窗还亮着暖黄色的灯。灯光下,各种手工饰品静静躺在丝绒布上——有星星形状的耳钉,月亮吊坠的项链,还有做成小太阳模样的胸针。
傅砚辞站在橱窗外,点了支烟。
十年了。
从十五岁那年在外公葬礼上逃出来,无意间在公园看见那个穿玩偶服的少年开始,已经十年了。
那天阳光很好。好得刺眼。傅砚辞穿着黑色西装,胸口别着白花,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。他走到公园的长椅上坐下,看着远处嬉笑打闹的人群,觉得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幽灵。
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只“熊”。
棕色的玩偶服看起来又厚又笨重,但穿它的人却灵活得很。那只熊正在给一群小朋友发气球,笨拙地跳着舞,还会突然抱住路过的人恶作剧。
傅砚辞看见“熊”的头套被摘下来,露出底下那张脸。
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,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,脸红扑扑的,笑得特别灿烂。他朋友往他脸上抹了把奶油,他也不生气,反而追着朋友打闹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,他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傅砚辞坐在那里看了整整一下午。看那个少年怎么逗小朋友开心,怎么帮老奶奶捡起掉落的袋子,怎么在朋友唱歌时跟着手舞足蹈。
那是外公去世后,傅砚辞第一次感觉到——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鲜活的生命。
他想起外公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:“砚辞,以后要多笑。外公最喜欢看你笑了。”
可他笑不出来了。从那天起,他好像失去了笑的能力。
直到看见那个少年。
傍晚时分,少年接了个电话,匆匆脱下玩偶服跑了。傅砚辞想追上去,想问他叫什么名字。但等他起身时,少年已经消失在街角。
只留下一只不小心掉落的小太阳胸针。
傅砚辞捡起它,握在手心。金属被阳光晒得温热。
后来他找遍了整个城市。问过公园的管理员,问过附近的商铺,甚至登过寻人启事。但那个少年就像一场梦,醒来就消失了。
只有那枚胸针是真实的。傅砚辞把它放在书房密室的玻璃柜里,和这些年收集的所有关于“他”的东西放在一起——十三岁那年公园附近小学的毕业照(他一张张脸找过去)、十四岁那年全市中学生艺术展的获奖作品(有一幅向日葵油画署名叫“江岫白”,风格很像)、十五岁......
一年又一年。
傅砚辞从十五岁找到二十五岁。从傅家的少爷,变成傅氏集团的掌权人。手段越来越狠,心越来越冷。
只有想起那个下午的阳光,和阳光里的少年时,他才会觉得自己还是个人。
“傅总。”陈默轻声提醒,“快十一点了。您明天早上还有董事会议。”
傅砚辞掐灭烟,最后看了眼橱窗里那些闪闪发光的小东西。
这家店是他三个月前发现的。店主是个年轻男孩,设计风格和他记忆中那个少年画的向日葵很像——热烈、明亮、充满生命力。
他每周都会来一次,站在窗外看一会儿。但从未进去过。
怕希望落空。怕不是他。
更怕真的是他,却已经不认识自己。
“走吧。”傅砚辞转身。
车子驶离小巷时,他下意识回头。
橱窗的灯光在夜色中越来越远,像一颗逐渐黯淡的星星。
江岫白打了个喷嚏。
“谁在骂我?”他揉揉鼻子,继续给手里的银镯做最后抛光。
这是给老顾客定制的结婚礼物,要在内圈刻上新人的名字缩写。江岫白做得很用心,眼镜都滑到了鼻尖。
手机在旁边嗡嗡震动。是苏浔安发来的语音。
“小白!周时序那个王八蛋又放我鸽子!说好今晚一起看电影,他临时说公司有事!”
江岫白笑着按下语音回复:“说不定真有事呢?周时序又不是那种会随便爽约的人。”
“你就是向着他!”苏浔安秒回,“从小到大你都向着他!我还是不是你最好的兄弟了?”
“是是是,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兄弟。”江岫白哄小孩似的,“那这样,明天我请你吃饭,赔罪?”
“这还差不多!我要吃最贵的那家日料!”
“行行行,你说了算。”
挂了语音,江岫白笑着摇摇头。苏浔安和周时序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,一个冲动得像火药桶,一个温和得像温水。两人吵吵闹闹二十年,感情却比谁都好。
店面虽小,但江岫白布置得很温馨。墙上挂着他自己做的各种饰品,工作台上散落着工具和半成品。角落里有张小沙发,周时序说他每次来都能在那儿睡着——太舒服了。
父母一直支持他做自己喜欢的事。江爸江妈开着一家不大的饰品公司,设计、制作、销售一条龙。江岫白从小在工作室里泡大,耳濡目染也爱上了这行。大学毕业后,他没进父母公司,自己开了这家“日光集”。
“要闯就自己闯。”江爸当时拍着他的肩,“失败了也没事,回家爸养你。”
江岫白心里暖洋洋的。他觉得自己很幸运——有爱他的父母,有铁杆的兄弟,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。生活就像他设计的那些小太阳,明媚又温暖。
抛光完成。江岫白举起银镯对着光检查,内圈的字迹清晰工整。
他满意地点点头,开始收拾工作台。这时店门被推开,风铃叮当作响。
“抱歉,我们打烊——”江岫白抬头,话卡在喉咙里。
进来的是个穿西装的男人,很高,肩宽腿长。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,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眼睛。他看起来大概二十七八岁,气质很特别——既矜贵,又带着点说不清的阴郁。
“我......”男人开口,声音低沉好听,“我看见橱窗里有枚向日葵胸针。”
江岫白眨眨眼:“啊,那个是非卖品。是我自己做着玩的。”
男人顿了顿:“能看看吗?”
他的眼神里有种江岫白看不懂的东西。像是渴求,又像是害怕。
“当然可以。”江岫白从橱窗里取出那枚胸针。黄铜材质,向日葵的花瓣一片片手工敲打出来,中间嵌了颗小小的黄色锆石。
男人接过胸针,手指轻轻摩挲着花瓣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宝物。
“做得很好。”他说,“很像......我记忆中一个人的风格。”
江岫白笑了:“谢谢。其实我做这个,是因为小时候见过一枚类似的。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可能记不清了。”
男人猛地抬头:“你见过?”
“嗯。大概十年前吧,我在公园帮朋友过生日,穿了套玩偶服。”江岫白回忆着,“那天玩得太疯,把我妈给我做的胸针弄丢了。就是这样的向日葵。我难过了好久呢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江岫白看见男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你怎么了?”他关心地问,“不舒服吗?”
“没......”男人深吸一口气,把胸针递还给他,“谢谢。这枚胸针,能卖给我吗?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多少钱都可以。”男人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近乎哀求的东西,“我真的,很需要它。”
江岫白犹豫了。这枚胸针他做了很久,本来打算自己留着的。但眼前这个人的表情......
“那......送你吧。”江岫白把胸针放回男人手心,“就当交个朋友。我叫江岫白,这家店的店主。”
男人握紧胸针,金属边缘硌进掌心。
“傅砚辞。”他说,“我叫傅砚辞。”
然后他拿出一张名片,纯黑色,只有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。
“如果有任何需要,”傅砚辞的声音很轻,“随时打给我。”
他转身离开,风铃再次响起。
江岫白拿起那张名片,触感极好,像是某种特殊纸张。他歪了歪头,觉得今晚的事情有点奇妙。
而店外,傅砚辞坐进车里,紧紧握着那枚胸针。
十年。
他找了整整十年。
原来光一直在这里,从未离开。
陈默从后视镜看见老板发红的眼眶,识趣地没说话。
“查。”傅砚辞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要江岫白所有的资料。从他出生到现在,每一件事。”
“是。”
车子启动。傅砚辞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。
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,那个笑得灿烂的少年,那枚掉落的小太阳胸针。
所有的碎片,在这一刻拼凑完整。
他找到了。
他的光。
与此同时,霍延川站在林家别墅的露台上,拨通了一个电话。
“帮我查个人。江岫白,二十三岁,家里做饰品设计的。”
电话那头应了声。
霍延川挂断电话,点燃一支烟。烟雾在夜色中袅袅上升。
他想起了江岫白扶那个醉酒女孩时的侧脸——温柔又坚定,像某种不谙世事的小动物,以为自己的力量足以保护别人。
真天真。
天真得让人想摧毁。
霍延川吐出一口烟圈,笑了。
三个月。
他要看着这束光,一点点熄灭。
而傅砚辞的车正驶向城东。他摇下车窗,让夜风吹进来。
风里有初夏的味道,混合着花香和尘土气。
他突然想起外公葬礼那天,也是这样的天气。阳光很好,好得残忍。
如果那天他没有去公园,没有看见那个少年,现在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?
也许早就变成了一具只有利益计算的行尸走肉。
是那束光,在他最黑暗的时候,给了他一个继续走下去的理由。
“江岫白......”傅砚辞轻声念着这个名字。
像念一句咒语。
一个寻找了十年,终于找到的答案。
宾利驶过跨江大桥,江面倒映着两岸灯火,碎成千万片光。
傅砚辞握紧胸针。
这一次,他不会再让光从指缝溜走了。
绝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