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延川在医院住了一周。这一周里,江岫白几乎天天来。
有时是带着家里熬的汤,有时是捧着新买的花,有时只是坐在床边,陪霍延川说说话。周时序和苏浔安劝过他几次,但江岫白总是摇头:“他救了我的命,我不能不管他。”
第七天,医生宣布霍延川可以出院了。江岫白早早来到医院,帮霍延川收拾东西。
“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。”霍延川靠在床头,看着江岫白忙前忙后。年轻人穿着浅蓝色的卫衣,头发有些乱,侧脸在晨光中柔和得像一幅画。
“这些书你不要了吗?”江岫白指着床头柜上的几本书。
“送给你吧。”霍延川说,“我看你看得挺认真的。”
那是几本关于钟表历史和珠宝设计的书。江岫白住院期间无聊时翻过,还做了不少笔记。
“真的吗?谢谢!”江岫白眼睛亮了,小心翼翼地把书装进袋子里。
霍延川看着他的笑容,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。这种感觉很陌生——他习惯的是占有、控制、毁灭,而不是这种......柔软。
“岫白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晚上有空吗?”霍延川说,“我想请你吃顿饭,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。”
江岫白收拾东西的手顿了顿:“不用这么客气......”
“不是客气。”霍延川坐直身体,眼神认真,“我是真的想谢谢你。而且......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出院第一顿饭,一个人吃有点凄凉。”
江岫白的心又软了:“那......好吧。”
“我来接你。七点,可以吗?”
“嗯。”
办好出院手续,霍延川的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。江岫白送霍延川上车,看着他头上的绷带,还是不放心:“真的不用我送你回家吗?”
“不用。”霍延川摇下车窗,“晚上见。”
车子驶离医院。霍延川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,小心翼翼地问:“霍总,直接回公寓吗?”
“嗯。”霍延川应了一声,又睁开眼,“先去趟公司。”
“可是医生说要您多休息——”
“我说去公司。”霍延川的声音冷下来。
司机不敢再多说。
霍氏集团大楼顶层,霍延川走进办公室时,助理已经在等着了。
“霍总,那几个人已经安排好了。”助理低声说,“每人十万,已经送出省了。”
霍延川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:“钱给够,让他们嘴巴闭紧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江岫白那边,警察的调查怎么样了?”
“已经结案了。”助理说,“定性为随机抢劫,犯人逃逸。因为没有实际损失,江先生也没有追究。”
霍延川扯了扯嘴角:“他当然不会追究。”
善良得可笑。
“霍总。”助理犹豫了一下,“傅砚辞那边......好像也在查这件事。”
霍延川的眼神冷下来:“查到什么了?”
“暂时没有实质证据。但他的人一直在暗中跟着江先生。”
“让他跟。”霍延川转过身,手指敲了敲桌面,“正好,让他看看,我是怎么一点一点,把江岫白变成我的。”
助理看着霍延川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光,心里打了个寒颤。他跟了霍延川三年,见过他各种手段,但这一次,不一样。
这一次,霍延川玩得太过火了。
“那......晚上的餐厅已经订好了,是您常去的那家法餐厅。”助理转移话题。
“取消。”霍延川说,“改订食材,送到我公寓。”
“您要......自己做饭?”
“怎么,不行?”霍延川挑眉。
“不是不是。”助理赶紧说,“我这就去办。”
助理离开后,霍延川走到办公桌后,拉开最下面的抽屉。里面放着一份文件,是江岫白从出生到现在的详细资料。
他翻开文件,目光停留在江岫白高中时期的照片上。十七岁的江岫白,穿着校服,站在阳光下,笑得毫无阴霾。
霍延川的手指抚过照片。
“江岫白......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像在念一个咒语。
他想起江岫白在医院守着他时的样子,想起江岫白给他盛汤时认真的侧脸,想起江岫白说“谢谢你救了我”时通红的眼眶。
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又涌上来。
不。霍延川闭上眼睛。
不能心软。
游戏才刚开始。
晚上七点,江岫白准时来到霍延川的公寓楼下。这是一栋高档公寓楼,门禁森严。江岫白报上霍延川的名字,保安才放他进去。
电梯直达顶层。江岫白走出电梯,发现这一层只有一户。他按响门铃,门很快开了。
霍延川穿着家居服,深灰色的棉质长裤,白色的T恤,头发还有些湿,像是刚洗过澡。他头上已经不缠绷带了,但额角还贴着一小块纱布。
这样的霍延川,看起来柔和了很多,不再像平时那样西装革履,疏离而完美。
“进来吧。”霍延川侧身让开。
江岫白走进去,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。公寓很大,全景落地窗,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。装修是极简风格,黑白灰的主色调,冷硬而空旷。
但餐桌上,却摆着几盘家常菜,还有一瓶红酒。暖黄的灯光下,那些菜冒着热气,给这个冰冷的空间增添了一丝烟火气。
“这些都是......你做的?”江岫白有些不敢相信。
“试试看。”霍延川拉开椅子,“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。”
江岫白坐下,看着桌上的菜——清蒸鱼,糖醋排骨,蒜蓉西兰花,还有一碗玉米排骨汤。都是很家常的菜,但卖相很好。
他夹了一块排骨,送进嘴里。酸甜适中,肉质酥烂。
“好吃!”江岫白由衷地说,“没想到你还会做饭。”
霍延川笑了笑:“一个人住,总要学会照顾自己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平淡,但江岫白听出了一丝落寞。
“你......经常一个人吃饭吗?”江岫白小心地问。
“嗯。”霍延川倒了两杯红酒,“家里就我一个人。父母都不在了,也没什么朋友。”
江岫白心里一酸:“对不起,我不该问......”
“没事。”霍延川把酒杯递给他,“其实跟你说说也好。这些话,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。”
江岫白接过酒杯,看着霍延川。灯光下,霍延川的侧脸线条分明,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他看起来......很孤独。
“延川。”江岫白轻声说,“如果你愿意,可以把我当朋友。真的。”
霍延川抬起眼看他,眼神很深:“朋友?”
“嗯。”江岫白点头,“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你什么忙,但至少......可以陪你吃饭,听你说话。”
霍延川看了他很久,突然笑了:“江岫白,你真是个奇怪的人。”
“啊?”
“明明是我算计着接近你,你却说要当我的朋友。”霍延川晃着酒杯,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旋转,“你不怕我吗?”
江岫白愣住了。
“我知道你不叫霍川,知道你是霍家的人,知道你可能......没说实话。”江岫白低头,手指摩挲着杯壁,“但你也救了我。为了我,你差点没命。我相信,一个愿意舍命救人的人,不会坏到哪里去。”
霍延川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。
这个傻子。他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“如果我说......”霍延川的声音很低,“那天的一切,都是我设计的呢?”
江岫白猛地抬头。
“如果我说,绑架是假的,受伤是假的,一切都是为了让你感激我,依赖我呢?”霍延川看着江岫白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,“你还会把我当朋友吗?”
空气凝固了。
江岫白看着霍延川,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。他在那里面看到了很多东西——试探,自嘲,还有一丝......期待?
“你在开玩笑吗?”江岫白的声音有些抖。
霍延川笑了,笑容里有江岫白看不懂的情绪:“是啊,开玩笑的。我怎么可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?”
他举起酒杯:“来,干杯。为了......友谊。”
江岫白迟疑了一下,还是举起酒杯,和霍延川碰了一下。
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但江岫白心里的疑虑,像投入水中的石子,荡开了一圈圈涟漪。
同一时间,傅砚辞站在公寓对面的楼顶,拿着望远镜。
他看见江岫白走进那栋楼,看见顶层那户的灯亮起,看见餐桌前相对而坐的两个身影。
距离太远,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,但能看见江岫白举杯的动作。
陈默站在他身后,低声汇报:“霍延川今天下午去了公司,见了助理。晚上取消了餐厅预订,改成了在家做饭。食材是他助理送去的。”
傅砚辞放下望远镜,脸色在夜色中看不真切。
“家。”他重复这个字,声音里带着讽刺,“他那种人,也有家?”
陈默不敢接话。
“江岫白进去多久了?”傅砚辞问。
“一个小时二十分钟。”
傅砚辞的手指收紧。一个小时二十分钟。足够发生很多事。
“傅总。”陈默小心翼翼地说,“要不要......我去按门铃?找个借口把江先生叫出来?”
“不用。”傅砚辞转身,走下楼梯,“让他自己选择。”
但他握紧的拳头,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上车后,傅砚辞拿出手机,看着江岫白的号码。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却迟迟没有按下去。
他能说什么?说霍延川是骗子?说一切都是阴谋?
江岫白会信吗?还是会觉得他在挑拨离间?
傅砚辞闭上眼睛,靠在座椅上。
十年。他找了江岫白十年。终于找到了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另一个人,走向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。
这种无力感,比十年寻找的煎熬,更让人痛苦。
“开车。”他对司机说,“去江岫白家楼下。”
他要在那里等。
等江岫白出来,等他安全回家。
公寓里,晚餐还在继续。
霍延川很会聊天,他知道江岫白喜欢设计,就跟他聊艺术,聊创作,聊那些江岫白从未接触过的海外展览。江岫白听得入迷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你真厉害,懂这么多。”江岫白由衷地说。
“只是看得多罢了。”霍延川给他添菜,“如果你想去,我可以带你去。我在巴黎有朋友,可以安排。”
江岫白心动了一瞬,但还是摇头:“不用了,太麻烦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霍延川看着他,“对你,永远不麻烦。”
这话说得太过暧昧。江岫白的脸红了红,低头吃菜。
饭后,霍延川不让江岫白收拾,自己把碗盘放进洗碗机。江岫白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这座城市,他生活了二十三年,却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。万家灯火,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。
“好看吗?”霍延川走到他身边。
“嗯。”江岫白点头,“就是觉得......有点高,有点冷。”
“高?”霍延川挑眉。
“就是......离地面太远了。”江岫白说,“我还是喜欢脚踏实地,喜欢人间烟火。”
霍延川笑了:“你真是......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别人来到这种地方,只会说豪华,说羡慕。”霍延川看着窗外,“只有你,说冷,说高。”
江岫白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是不是很扫兴?”
“不。”霍延川转头看他,眼神认真,“你很真实。这很难得。”
江岫白被他看得心跳加速,移开视线:“那个......时间不早了,我该回去了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不用,你伤还没好全呢。”
“那让司机送你。”霍延川坚持。
江岫白拗不过他,只好答应。等电梯时,霍延川突然说:“岫白,下周我生日。”
江岫白一愣:“啊?”
“本来不想过的。”霍延川靠在墙上,语气随意,“但如果你能来,也许......会有点意思。”
“你生日是几号?”
“下周三。”
江岫白在心里算了算:“下周三......我有个客户约了看设计稿,不过可以改期。你想要什么礼物?”
霍延川看着他,笑了:“你来了,就是最好的礼物。”
电梯到了。江岫白走进去,霍延川帮他按了一楼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霍延川说。
“嗯。你好好休息。”
电梯门缓缓关上。最后一刻,江岫白看见霍延川站在门外,看着他,眼神很深。
电梯下行。江岫白靠在轿厢壁上,心跳还没平复。
今晚的霍延川,太不一样了。温柔,真实,甚至有点......脆弱。
和他之前认识的那个完美但疏离的霍先生,判若两人。
哪个才是真正的他?
江岫白想不明白。
车子停在江岫白家楼下。江岫白下车,跟司机道谢。正要上楼,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车。
黑色的宾利。
车窗降下,露出傅砚辞的脸。
“傅先生?”江岫白惊讶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路过。”傅砚辞说,声音有些哑,“刚和朋友吃完饭。”
江岫白看了看时间,已经快十一点了:“这么晚还在外面?”
“嗯。”傅砚辞推开车门下来,“你也是刚回来?”
“对,去霍先生家吃饭了。”江岫白说完,觉得这个说法有点暧昧,又补充道,“他今天出院,说要谢谢我这些天的照顾。”
傅砚辞看着他。路灯下,江岫白的脸有些红,不知道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玩得开心吗?”傅砚辞问。
“还......还行。”江岫白不知道为什么,有点心虚,“傅先生,你喝酒了?”
他闻到傅砚辞身上有酒味。
“喝了一点。”傅砚辞说,“要上楼吗?我送你。”
两人走进楼道。电梯里,江岫白看着傅砚辞的侧脸。傅砚辞今天看起来有点疲惫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
“傅先生最近很忙吗?”江岫白关心地问。
“有点。”傅砚辞说,“你呢?店里生意怎么样?”
“还不错。对了,星空吊坠我做好了,明天拿给你看。”
“好。”
电梯到了。江岫白拿出钥匙开门,转身对傅砚辞说:“傅先生要进来坐坐吗?我给你泡杯解酒茶。”
傅砚辞看着江岫白清澈的眼睛,心里那点阴暗的情绪,突然消散了些。
“不用了。”他说,“太晚了,你早点休息。”
“那......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门关上了。傅砚辞站在门外,很久没有离开。
他能想象门内的景象——江岫白会换鞋,会开灯,会去厨房倒水,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,想着今晚的事。
想着霍延川。
傅砚辞握紧拳头,又松开。
他转身下楼,回到车里。陈默从后视镜看他:“傅总,回家吗?”
“不。”傅砚辞说,“去公司。”
他还有工作要做。还有很多事,要查清楚。
在霍延川彻底毁掉江岫白之前。
周三,霍延川生日。
江岫白提前改了客户预约,下午就开始准备。他给霍延川做了一个领带夹——银质的,造型简洁,但在末端镶嵌了一颗很小的黑钻。
“黑钻代表神秘和力量。”江岫白在卡片上写,“希望你以后的路,既有力量,也有光芒。”
傍晚,他按照霍延川给的地址,来到一家私人会所。这里很隐蔽,装修奢华。服务员领他进了一个包厢。
推开门,江岫白愣住了。
包厢里只有霍延川一个人。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,中间还有一个生日蛋糕。暖黄的烛光摇曳,映着霍延川深邃的眼睛。
“就......我们两个人?”江岫白有些无措。
“不然呢?”霍延川走过来,接过他手里的礼物,“我不喜欢热闹。”
“可是生日......”
“生日只要重要的人在身边就够了。”霍延川看着他,“你来了,我很开心。”
江岫白的心跳又开始加速。
这顿饭吃得很安静。霍延川开了瓶很好的红酒,给江岫白倒了一小杯。
“尝尝,这是我收藏的。”
江岫白抿了一口,不太懂酒,但能尝出是好东西。
饭后,服务员推来蛋糕。霍延川许愿时,江岫白看着他闭眼的侧脸,烛光在他脸上跳跃,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。
许完愿,霍延川睁开眼,正好对上江岫白的视线。
“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吗?”霍延川问。
江岫白摇头:“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“但这个愿望,需要你帮忙才能实现。”霍延川走过来,在江岫白面前蹲下。
这个姿势让江岫白有些慌乱:“我?我能帮什么......”
“岫白。”霍延川握住他的手,他的手很热,掌心有薄茧,“我的愿望是,以后的每一个生日,都有你陪我过。”
江岫白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你......”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我知道这很突然。”霍延川的声音很低,带着江岫白从未听过的温柔,“我知道我不够好,知道我之前骗了你。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。从第一次见到你,我就知道,你是不一样的。”
江岫白的手在发抖。
“你给我修表的时候,那么认真,那么专注。你陪我去扫墓的时候,那么善良,那么温暖。你在医院守着我,给我熬汤,陪我说话......这些天,我一直在想,如果有一天,这些温柔都不在了,我该怎么办。”
霍延川抬起头,看着江岫白的眼睛。烛光下,他的眼神深邃得像夜空。
“岫白,我喜欢你。”他说,“不是开玩笑,不是一时兴起。是认真的,想和你在一起。”
江岫白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想起周时序的警告,想起苏浔安的担忧,想起那些不对劲的地方。
但此刻,看着霍延川的眼睛,听着他低沉而真诚的声音,所有的疑虑都被抛到了脑后。
他只知道,这个人救过他的命,这个人对他很好,这个人此刻在跟他告白。
“我......”江岫白的声音哽咽了,“我不知道......”
“不用现在回答。”霍延川松开他的手,站起来,“我可以等。等你想清楚,等你准备好。”
他转身去切蛋糕,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。
江岫白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乱成一团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但有一点是确定的——他对霍延川,不只是感激。
那天晚上,江岫白没有立刻给霍延川答复。霍延川送他回家时,也没有再提这件事,只是像往常一样,说“路上小心”,说“晚安”。
但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江岫白开始频繁地想起霍延川。想起他做饭时的侧脸,想起他说“我喜欢你”时的眼神,想起他独自站在落地窗前的背影。
周时序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“小白,你最近怎么了?”一天下午,周时序来店里,看见江岫白对着手机发呆,“魂不守舍的。”
“啊?没......没什么。”江岫白收起手机,但耳根红了。
周时序眯起眼睛:“霍延川又找你了?”
“时序哥......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周时序坐下来,表情严肃,“小白,听我说。霍延川这个人,绝对有问题。我查到了一些东西,你可能不想听,但我必须告诉你。”
江岫白的心提起来:“什么?”
“他母亲确实是自杀,但不是因为生病。”周时序说,“是因为霍家的正房夫人长期虐待,她受不了了,从楼上跳了下去。霍延川亲眼看见的。”
江岫白的脸色白了。
“还有,霍延川在霍家的日子并不好过。他父亲根本不管他,正房夫人和几个兄弟都排挤他。他能有今天,是靠着自己一步步爬上来的,手段......”周时序顿了顿,“不太干净。”
江岫白握紧拳头:“可是这不能说明他是坏人......”
“是不能。”周时序说,“但这样的成长经历,会让一个人的心理变得扭曲。小白,我不是说他一定在骗你,但我希望你小心。不要那么快交付真心,多看看,多等等。”
江岫白低下头,不说话。
周时序叹了口气,揉了揉他的头发:“我知道你心软。但这次,听哥的,好吗?”
“嗯。”江岫白闷闷地应了一声。
但他心里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来不及了。
他已经开始,想念霍延川了。
周五晚上,霍延川约江岫白去看电影。是一部爱情片,讲的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相遇相爱的故事。
黑暗中,江岫白能感受到霍延川的气息。他坐得很直,没有越界,但偶尔转头时,目光会在江岫白脸上停留。
电影放到高潮处,女主角在雨中告白。江岫白感觉到手上一热——霍延川握住了他的手。
他没有挣扎。
霍延川的手指收紧了些,掌心温热。
电影散场后,两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。初秋的夜风微凉,江岫白打了个喷嚏。
霍延川立刻脱下外套,披在他肩上。
“不用......”江岫白想推辞。
“穿着。”霍延川不容拒绝地说,“别感冒了。”
外套还带着霍延川的体温,和淡淡的木质香水味。江岫白裹紧外套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岫白。”霍延川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还没有回答我。”霍延川停下脚步,看着他,“但我等不及了。”
江岫白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街灯下,霍延川的眼睛很亮,像落了星子。
“我知道我配不上你。”霍延川的声音很低,“我知道我有太多不好的过去,太多阴暗的秘密。但我还是想问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江岫白,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?愿意......给我一个机会吗?”
江岫白看着他的眼睛,在那里面看到了紧张,看到了期盼,看到了......爱。
是的,爱。
尽管周时序警告过,尽管苏浔安反对过,尽管他自己也有疑虑。
但此刻,看着霍延川的眼睛,江岫白听到了自己内心的回答。
“我愿意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声音很小,但很清晰。
霍延川愣住了,像是没听清:“你说......什么?”
“我说,我愿意。”江岫白重复,这次声音大了些,“我愿意和你在一起。”
霍延川的眼中,有什么东西碎了,又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。他伸出手,似乎想抱江岫白,但又停住了。
“真的吗?”他的声音有些抖,“你不嫌弃我?不觉得我......”
“不觉得。”江岫白主动握住他的手,“延川,我相信你。相信你对我好,相信你喜欢我。”
霍延川的手在颤抖。他看着江岫白,看着这个干净得像初雪的年轻人,看着这个他原本只想摧毁的人。
心里那点扭曲的快感,突然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陌生的、滚烫的情绪。
像岩浆,要把他整个人烧穿。
“岫白......”他低声唤他的名字,然后低下头,吻住了他。
这是一个很轻的吻,像羽毛拂过。霍延川的嘴唇有些凉,但很软。
江岫白闭上眼睛,睫毛颤抖。
他闻到了霍延川身上淡淡的烟草味,感觉到了霍延川搂在他腰间的手臂,收紧又放松。
这一刻,所有的疑虑,所有的警告,都被抛到了脑后。
他只知道,他喜欢这个人。
这个人也喜欢他。
这就够了。
街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。
而街角的阴影里,傅砚辞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幕。
他的手里,拿着江岫白说要给他的星空吊坠。
金属冰凉,像他此刻的心。
他看见江岫白闭上了眼睛,看见霍延川吻了他,看见他们拥抱。
然后他转身,走进黑暗里。
手里的吊坠,被他握得太紧,硌得掌心生疼。
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只感觉到,心里某个地方,彻底空了。
十年寻找,十年守望。
换来的,是看着他的光,走向别人。
傅砚辞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
没有星星。
只有无边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