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岫白决定把怀表还给霍川的那天,下着小雨。
他特意选了工作日的下午,店里人少。霍川如约而至,还是穿着那身深灰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“霍先生。”江岫白把装怀表的绒布盒子推过去,“修好了,您检查一下。”
霍川打开盒子,表盘崭新,指针精准走动,表盖内侧的字清晰如初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江岫白都有些不安。
“不满意吗?”江岫白小声问。
“不。”霍川抬起头,露出一个江岫白从未见过的笑容——不再是那种完美的、礼貌的微笑,而是带着真实的、复杂的情绪,“很完美。比我记忆中的还要好。”
江岫白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费用一共是三千两百元,定金五千,我退您——”
“不用退了。”霍川打断他,“你值得更多。”
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:“这里面有五万,密码是六个零。就当是我的谢礼。”
江岫白愣住了:“霍先生,这太多了!我不能收!”
“江岫白。”霍川第一次叫他的全名,声音低沉,“这块表对我很重要。你修复的不仅仅是表,还有我的一些......记忆。这钱你该收。”
江岫白还想推辞,霍川已经把卡放在柜台上:“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,就再帮我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陪我去个地方。”霍川说,“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。我想去墓园看看她,把表带给她看。但我......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我一个人不敢去。”
江岫白的心软了一下。
他看着霍川。这个男人此刻看起来脆弱而真实,不再是那个永远游刃有余的霍先生。
“好。”江岫白听见自己说,“我陪你去。”
说完他就后悔了。周时序的话在耳边回响:防人之心不可无。
可是霍川的眼神那么悲伤,悲伤得不像是装的。
“谢谢。”霍川低声说,像是真的松了一口气。
墓园在城郊,车程四十分钟。雨一直下,不大,但细细密密的,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灰色的水雾里。
霍川开车很稳,一路上很少说话。江岫白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,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。
“霍先生。”他试探着开口,“您母亲......是什么样的人?”
霍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些:“她很温柔。总是笑,说话轻声细语的。小时候我调皮捣蛋,她从来不舍得打我,只会抱着我说:‘延川,你要做个善良的人。’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江岫白听出了一丝颤抖。
“她走得早。”霍川继续说,“我十岁那年,生病去世的。这块表是她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。那时候家里穷,她把表当了给我凑医药费。后来我挣了钱,去赎回来,表已经坏了。”
江岫白心里一酸:“所以您才这么珍视它。”
“嗯。”霍川看了他一眼,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?一个大男人,为了一块表这么执着。”
“不可笑。”江岫白认真地说,“珍视回忆的人,不可笑。”
霍川笑了,这次的笑里带着苦涩:“你总是这么善良。”
车子驶入墓园。这里很安静,只有雨声和脚步声。霍川撑着伞,江岫白跟在他身边,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。
霍川母亲的墓在很靠里的位置。墓碑很朴素,只刻着名字和生卒年:林素云,1968-1998。
“妈,我来看你了。”霍川蹲下身,把怀表放在墓碑前,“表修好了,你看,跟新的一样。”
江岫白站在一旁,看着霍川的背影。雨打湿了他的西装肩头,但他毫不在意,只是轻声跟母亲说着话。
“这位是江岫白,帮我修表的朋友。他是个很好的人,手艺也好......”
江岫白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怀疑很卑劣。这样一个思念母亲的人,怎么会是坏人呢?
他走上前,把伞往霍川那边倾斜了些。
霍川抬头看他,眼眶有些红:“谢谢你陪我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江岫白轻声说。
他们在墓前站了很久。雨渐渐停了,天色开始变暗。
“回去吧。”霍川终于站起来,“天快黑了。”
回程的路上,霍川似乎轻松了些。他开始说一些母亲生前的小事,说她做的菜很好吃,说她喜欢养花,说她总爱哼一首老歌。
江岫白安静地听着,偶尔回应几句。
车子驶入市区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霍川突然说:“我请你吃个饭吧,算是正式感谢你。”
“真的不用——”
“就当陪我这个孤家寡人吃顿饭。”霍川半开玩笑地说,“我很久没跟人好好吃顿饭了。”
江岫白犹豫了。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,但看着霍川侧脸上淡淡的疲惫,他心软了。
“那......好吧。”
霍川选了一家私房菜馆,位置很隐蔽,装修雅致。服务员显然认识霍川,直接把他们领进了一个包厢。
菜上得很快,都是些家常菜,但做得很精致。
“这里的菜味道不错,我常来。”霍川给江岫白夹菜,“尝尝这个,清蒸鱼,很鲜。”
江岫白尝了一口,确实好吃。
两人边吃边聊,气氛渐渐轻松起来。霍川说了些生意上的趣事,江岫白也说了些店里的奇葩顾客。有那么几个瞬间,江岫白几乎忘了之前的不安。
“对了。”霍川状似不经意地问,“你那个朋友,姓傅的,最近还常去你店里吗?”
江岫白夹菜的手一顿:“傅先生?偶尔会来。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就是问问。”霍川喝了口茶,“我看他好像挺照顾你的。”
“傅先生人很好。”江岫白说,“帮我介绍老师傅,还给我很多建议。”
“是吗?”霍川笑了笑,“那挺好。”
不知道为什么,江岫白觉得霍川这个笑容有些冷。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——可能是自己想多了。
吃完饭,霍川送江岫白回家。到了楼下,江岫白正要下车,霍川叫住了他。
“江岫白。”
“嗯?”
霍川看着他,眼神在昏暗的车灯下看不真切:“今天谢谢你。真的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江岫白说,“能帮到你,我也很开心。”
霍川笑了:“你总是这么容易开心。”
江岫白也笑了:“开心点不好吗?”
“好。”霍川说,“特别好。”
他倾身过来,江岫白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。但霍川只是帮他解开了安全带。
“晚安。”霍川说。
“晚安。”
江岫白下了车,看着黑色轿车驶离。他站在原地,直到车尾灯消失在拐角,才转身上楼。
他没有看见,街对面停着一辆银灰色跑车。
周时序坐在车里,脸色阴沉。
“所以你陪他去扫墓?还一起吃了饭?”
第二天,江岫白被周时序堵在店里,接受“审讯”。
“时序哥,你别这么紧张。”江岫白无奈,“霍先生就是太想他母亲了,需要一个朋友陪着。”
“朋友?”周时序气笑了,“小白,你认识他才多久?一个月?他就把你当朋友了?还跟你说那么多私事?”
江岫白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我查过了。”周时序压低声音,“霍川的公司,注册资金五百万,但实际流水少得可怜。而且他的人际关系简单得可疑——没有家人,没有朋友,连员工都只有两三个。你觉得这正常吗?”
江岫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还有那块表。”周时序继续说,“我找人看过了,确实是现代工艺品,最多值两千块。他为什么花五万让你修?”
“他说......那是对他很重要......”
“重要的不是表,是你!”周时序打断他,“小白,你醒醒。这个霍川接近你,绝对有目的。”
江岫白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:“可是他能有什么目的呢?我一没钱二没势......”
“有时候目的不一定是钱或势。”周时序的声音软下来,“小白,你太单纯了。这个世界上,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善良。”
江岫白沉默了。
他知道周时序是为他好。从小到大,周时序就像他的亲哥哥,总是护着他,替他操心。
可是......
“时序哥。”江岫白抬起头,“也许你说得对。但我想给霍先生一个机会。也许他真的只是......太孤单了。”
周时序看着江岫白清澈的眼睛,突然说不下去了。
他想起小时候,江岫白在路边捡到一只受伤的小鸟,非要带回家养。大家都说养不活的,但江岫白不信,每天小心翼翼地照顾。后来小鸟真的飞走了,江岫白哭了整整一天。
这个傻子,永远相信善意,永远心软。
“好。”周时序叹了口气,“我不逼你。但你答应我,以后跟他见面,一定要告诉我。而且,不要单独去偏僻的地方,不要喝他给的东西,有任何不对劲马上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江岫白笑起来,“时序妈妈。”
“还笑!”周时序敲他脑袋,“我是认真的!”
“我也是认真的。”江岫白抱住周时序的胳膊,“谢谢你这么关心我。”
周时序身体一僵,然后放松下来,揉了揉江岫白的头发:“傻子。”
他嘴上骂着,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。
这个他从小护到大的弟弟,什么时候才能不让他这么操心呢?
苏浔安知道这件事后,反应比周时序还大。
“什么?你还跟他去扫墓?江岫白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!”苏浔安在电话那头咆哮,“我现在就去查那个霍川的底!要是让我查出他有问题,我打断他的腿!”
“浔安你别冲动!”江岫白赶紧说,“时序哥已经在查了,你千万别——”
话没说完,苏浔安已经挂了电话。
江岫白握着手机,心里乱糟糟的。
他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那枚星形吊坠。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,像真正的星空。
他突然很想给傅砚辞打电话。
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却迟迟没有按下去。
傅先生现在在做什么呢?会不会觉得他很烦?总是因为这些小事打扰他。
江岫白放下手机,叹了口气。
还是别麻烦傅先生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此刻的傅砚辞,正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。
陈默站在他身后,汇报着刚查到的消息。
“霍延川昨天带江先生去了西郊墓园。那里确实有他母亲的墓,但......”陈默顿了顿,“墓碑是五年前立的。而霍延川的母亲,早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。”
傅砚辞转过身,眼神冷得像冰:“继续说。”
“墓园的管理员说,霍延川每年都会去扫墓,但从不带人。昨天是第一次。”陈默说,“而且,他母亲的真实死因......不是生病。”
傅砚辞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是自杀。”陈默的声音很轻,“在霍延川十岁那年。因为不堪忍受霍家的虐待,从顶楼跳了下去。霍延川亲眼看见的。”
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傅砚辞闭上眼睛。十岁。亲眼看见母亲自杀。
如果这是真的,那霍延川的扭曲和偏执,似乎有了解释。
但这不是他伤害江岫白的理由。
“还有。”陈默继续说,“我们查到霍延川最近在接触几个道上的人。具体做什么还不清楚,但很可疑。”
傅砚辞睁开眼:“加派人手,二十四小时保护江岫白。不要让他发现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查霍延川和霍家的关系。我要知道他所有的软肋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陈默离开后,傅砚辞走到办公桌前,拉开最下面的抽屉。里面放着一本厚厚的相册。
他翻开相册。第一页,是那个穿着玩偶服的少年的背影。第二页,是江岫白高中时的毕业照。第三页,是江岫白在大学艺术展上的照片......
一页一页,都是他十年来的寻找与守望。
傅砚辞的手指抚过照片上江岫白的笑脸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轻声说,“十年前我没能保护你。十年后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。”
哪怕要为此付出代价。
哪怕要弄脏自己的手。
霍延川的计划,在一周后启动了。
那天江岫白去城西的市场采购材料。因为要买的东西比较多,他叫了辆货拉拉。回程时天已经黑了,司机说有条近路,可以避开晚高峰。
江岫白没多想,答应了。
车子驶入一条偏僻的小路。路灯昏暗,两边是废弃的厂房。江岫白看着窗外,心里开始不安。
“师傅,这路是不是走错了?”他问。
司机没说话。
江岫白的心跳开始加速:“师傅?”
车子突然一个急刹,停在了路中间。江岫白猝不及防,头撞在前座上。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车门被拉开,几个蒙面人冲了进来。
“你们干什么——唔!”
一块沾了药水的布捂住他的口鼻。江岫白挣扎了几下,意识迅速模糊。
最后看见的,是司机冷漠的脸。
再次醒来时,江岫白发现自己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。双手被反绑在身后,嘴巴被胶带封住。四周堆满了生锈的机器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。
恐惧像冰冷的蛇,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他想喊,但只能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。他想挣扎,但绳子绑得很紧。
仓库门开了。几个蒙面人走进来,为首的是个光头,脸上有道疤。
“醒了?”光头蹲下身,捏住江岫白的下巴,“长得挺标致。可惜了,有人要你的命。”
江岫白的瞳孔收缩。
谁?谁要他的命?他得罪过谁?
“大哥,别废话了。”另一个瘦子说,“赶紧处理了,拿钱走人。”
光头站起来:“急什么。这荒郊野岭的,谁能找来?”
江岫白的心沉到谷底。他要死在这里了吗?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地方?
爸爸妈妈怎么办?时序哥和浔安怎么办?还有傅先生......
想起傅砚辞,江岫白的眼眶热了。他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他,还没来得及把做好的星空吊坠送给他。
“呜呜......”他拼命摇头,眼泪滑下来。
光头笑了:“现在知道怕了?晚了。”
他举起手里的铁棍。
江岫白闭上眼睛。
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。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巨响——仓库门被撞开了。
“什么人?!”光头怒吼。
江岫白睁开眼,逆着光,他看见一个身影冲了进来。
是霍川。
不,不是霍川。是霍延川。
他第一次看见霍延川这个样子——眼睛赤红,像是发狂的野兽。他手里拿着一根钢管,冲进来就朝光头砸去。
“找死!”光头迎上去。
仓库里乱成一团。霍延川一个人对三四个人,明显处于下风。但他不要命似的打法,竟然也撑住了。
江岫白看见霍延川背上挨了一棍,闷哼一声,但动作没停。他一脚踹开瘦子,又扑向光头。
“妈的,疯子!”光头骂了一句,掏出了刀。
江岫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想喊“小心”,但喊不出来。
霍延川看见了刀,但他没有退。他迎着刀冲上去,在刀刺过来的瞬间侧身,钢管狠狠砸在光头的手腕上。
“啊!”光头惨叫,刀掉在地上。
但另一个人从背后偷袭,铁棍砸在霍延川的头上。
鲜血瞬间涌出来。
霍延川晃了晃,单膝跪地。
“霍先生!”江岫白终于撕掉了嘴上的胶带,尖叫出声。
霍延川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江岫白看不懂。
然后霍延川又站了起来。他抹了把脸上的血,笑了:“来啊,继续。”
那几个人被他的气势吓住了,互相看了一眼,突然转身就跑。
仓库里只剩下江岫白和霍延川。
霍延川踉跄着走过来,用刀割开江岫白手上的绳子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,然后倒了下去。
“霍先生!霍先生!”江岫白抱住他,手上沾满了温热的血。
霍延川的头还在流血,脸色苍白得吓人。但他看着江岫白,居然还在笑。
“别怕......”他轻声说,“我......我报警了......警察马上......就到......”
话音未落,他就晕了过去。
江岫白抱着他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他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的衬衫下摆,按住霍延川头上的伤口。
“别死......求你别死......”他哭着说,“霍先生......延川......你别死......”
警笛声由远及近。
江岫白却什么都听不见了。他只是抱着霍延川,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。
医院里,消毒水的味道刺鼻。
江岫白坐在手术室外,身上还沾着霍延川的血。警察做完笔录已经离开了,只说他可能是被生意上的仇家报复,让他等通知。
周时序和苏浔安赶到时,江岫白还保持着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。
“小白!”周时序冲过来,上下打量他,“你没事吧?受伤了吗?”
江岫白摇摇头,声音嘶哑:“我没事......是霍先生救了我......”
苏浔安脸色铁青:“霍延川?”
江岫白一愣:“你叫他什么?”
苏浔安和周时序对视一眼,知道瞒不住了。
“他真名叫霍延川。”周时序坐下来,握住江岫白冰冷的手,“霍家的私生子,霍氏集团的二公子。我之前查到的‘霍川’,是他用的假身份。”
江岫白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霍延川......霍家......
那个在商界以手段狠辣闻名的霍家?
“他为什么会......”江岫白喃喃,“为什么会用假身份接近我?”
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”苏浔安说,“小白,这件事太巧了。你被绑架,他刚好出现,还为了你差点没命。你不觉得奇怪吗?”
江岫白想起霍延川倒在血泊里的样子,想起他说的“别怕”。
“可是他救了我......”江岫白的声音在颤抖,“他为了我,差点死了......”
周时序叹了口气,把江岫白搂进怀里:“我知道。但小白,越是这样,你越要冷静。等霍延川醒了,我们问清楚,好吗?”
江岫白靠在周时序肩上,眼泪又流下来。
他不知道该相信谁。
该相信时序哥和浔安,还是该相信那个为他拼命的霍延川?
手术室的灯灭了。医生走出来:“谁是家属?”
江岫白站起来:“我......我是他朋友。医生,他怎么样?”
“脑震荡,失血过多,但已经脱离危险了。”医生说,“需要住院观察几天。”
江岫白松了口气,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周时序扶住他。
“我想去看看他。”江岫白说。
病房里,霍延川头上缠着绷带,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。麻药还没过,他闭着眼,呼吸微弱。
江岫白走到床边,看着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人。
霍延川......你到底是什么人?
为什么要用假身份接近我?
又为什么要舍命救我?
太多的疑问,像一团乱麻,缠得江岫白喘不过气。
“时序哥,浔安。”江岫白轻声说,“你们先回去吧。我在这里陪他。”
“不行!”苏浔安立刻反对,“万一他——”
“浔安。”周时序拉住他,摇了摇头。然后对江岫白说:“好,我们明天再来。你有事随时打电话。”
他们离开后,病房里只剩下江岫白和昏迷的霍延川。
江岫白在床边坐下,握住霍延川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手指修长,虎口处有一道旧疤。
“延川......”江岫白低声叫他的名字,“你要醒过来。你要告诉我,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。”
窗外,夜色深沉。
而城市的另一头,傅砚辞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手里握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。
报告上写着:今晚七点,江岫白在城西废弃仓库遭遇绑架。霍延川“恰巧”路过,救下江岫白,重伤入院。
傅砚辞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
愤怒自己晚了一步。
愤怒霍延川的算计如此之深。
更愤怒的是,他知道江岫白现在一定在病房里,守着那个“救命恩人”。
“傅总。”陈默站在身后,声音凝重,“我们的人赶到时,绑架江先生的那几个人已经跑了。现场有打斗痕迹,还有......血迹。”
“查。”傅砚辞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我要知道那几个人是谁,现在在哪儿。”
“已经在查了。但是......”陈默犹豫了一下,“现场有些痕迹,不太对劲。”
傅砚辞转身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打斗的痕迹,有些太......刻意了。”陈默说,“像是排练过的。而且,江先生被绑的绳子,打的是活结。如果他用力挣扎,其实可以挣开。”
傅砚辞的眼睛眯起来。
活结。排练过的打斗。
霍延川,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?
“继续查。”傅砚辞说,“还有,派人去医院盯着。一旦霍延川醒了,立刻通知我。”
“是。”
陈默离开后,傅砚辞走到办公桌前,拉开抽屉,拿出那枚向日葵胸针。
金属冰凉,但在他手心渐渐温热。
“岫白......”他低声说,“对不起。”
他又一次,没能保护好他。
这一次,他不会再等了。
他要亲手,把霍延川的面具撕下来。
无论代价是什么。
病房里,江岫白趴在床边睡着了。他睡得很不安稳,眉头紧皱,像是在做噩梦。
霍延川在凌晨三点醒来。
头很疼,像要裂开。他睁开眼,花了点时间才适应昏暗的光线。
然后他看见江岫白。
江岫白趴在他床边,睡着了。脸上还有泪痕,睫毛湿漉漉的。他的手握着霍延川的手,握得很紧。
霍延川的心,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他设计这场戏的时候,想过江岫白会感激,会感动,会卸下防备。
但他没想过,江岫白会这样守着他。
这个傻子。霍延川想。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。
他动了动手指,江岫白立刻醒了。
“延川?”江岫白揉揉眼睛,看见霍延川睁着眼,惊喜地坐直身体,“你醒了!感觉怎么样?头疼不疼?要不要叫医生?”
一连串的问题,像小石子砸进霍延川心里。
“没事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你呢?受伤了吗?”
“我没事。”江岫白的眼眶又红了,“谢谢你......谢谢你救了我......”
霍延川看着他通红的眼睛,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又涌上来。
“别哭。”他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,想擦掉江岫白的眼泪,但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江岫白却握住他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。
“你流了好多血......”江岫白的声音哽咽,“我以为你要死了......”
霍延川的手指颤抖了一下。
江岫白的脸很软,皮肤温热。眼泪滴在他手背上,滚烫。
“我不会死的。”霍延川说,“还没看到你幸福,我不会死。”
江岫白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霍延川看着他的眼泪,心里那点算计,突然有些动摇。
这个傻子。他是真的在担心,真的在害怕。
如果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设计的......
霍延川闭上眼睛。
不。不能心软。
游戏已经开始,就不能喊停。
他要的,就是江岫白的眼泪,江岫白的感激,江岫白的信任。
然后,再亲手打碎。
这样想着,霍延川心里那点动摇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扭曲的快感。
“岫白。”他睁开眼,看着江岫白,“有件事,我要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不叫霍川。”霍延川说,“我叫霍延川。霍家的霍延川。”
江岫白愣住了。
“我用假身份接近你,是因为......”霍延川顿了顿,露出一个苦涩的笑,“因为霍家名声不好。我怕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,会躲着我。”
江岫白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霍延川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还会......把我当朋友吗?”
这个问题问得小心翼翼,带着卑微的期盼。
江岫白的心,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想起了时序哥和浔安的警告,想起了那些不对劲的地方。
但眼前这个人,为了救他差点没命。现在还这样卑微地问,能不能继续做朋友。
江岫白握紧霍延川的手。
“会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不管你叫什么,你都是我的救命恩人。”
霍延川笑了。这次的笑,是真的。
不是算计,不是伪装。
是真的,发自内心的笑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,岫白。”
窗外的天空,开始泛起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江岫白不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已经踩进了霍延川精心设计的陷阱。
再也,出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