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岫白开始频繁地“偶遇”霍川。
有时是在咖啡馆,他正为设计稿头疼,霍川会“刚好”路过,递给他一杯热美式。“提提神。”霍川总是这样说,语气温和。
有时是在材料市场,江岫白找不到某种特殊金属,霍川会“刚好”认识供应商。“我帮你联系。”他拿出手机,几分钟就解决了问题。
最让江岫白印象深刻的是那个暴雨夜。
那天他关店晚,出来时雨已经下得像天漏了。没带伞,站在屋檐下犹豫要不要冲去地铁站。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他面前。
车窗降下,露出霍川的脸:“上车,我送你。”
江岫白本想拒绝,但雨实在太大。他犹豫着上了车,浑身湿了大半。
“抱歉,把你的车弄湿了。”他有些不好意思。
霍川从后座拿了条干净毛巾递给他:“没事。你家在哪儿?”
报完地址,车里陷入短暂的安静。只有雨刮器的声音,和江岫白擦头发的声音。
“怀表修得怎么样了?”霍川问。
“表盘已经换好了,指针还在定制。”江岫白说,“不过表盖的字......我试着修复了一下,您看看照片?”
他拿出手机,翻出照片给霍川看。表盖内侧,原本模糊的字迹已经清晰可见——“爱子延川,永念于心”。
霍川盯着照片,很久没有说话。
江岫白有些不安:“是不是不满意?我还可以再调整——”
“不。”霍川打断他,声音有些哑,“很好。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”
他转过头看向江岫白。车里没开灯,只有路边霓虹的光影掠过,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
“谢谢你,江岫白。”霍川说,“真的。”
江岫白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,移开视线:“应该的,您付了钱。”
“不只是钱的问题。”霍川启动车子,“你让我觉得......有些东西也许真的可以修复。”
这话说得意味深长。江岫白不知道该怎么接,只好低头继续擦头发。
车子停在江岫白家楼下时,雨小了些。江岫白正要开门,霍川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霍川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把伞:“拿着,别又淋湿了。”
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质地很好。
“这太麻烦了,我——”
“下次见面还我就好。”霍川说着,很自然地倾身过来,帮江岫白解开安全带。
距离突然拉近。江岫白能闻到霍川身上淡淡的烟草味,混合着某种木质香水。他能看见霍川低垂的睫毛,和衬衫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。
这个姿势维持了两秒。霍川退回驾驶座,神色如常:“小心路滑。”
江岫白心跳莫名快了一拍:“谢谢霍先生。那......伞我下次还您。”
“叫我霍川就好。”霍川说,“不用那么客气。”
江岫白点点头,撑伞下车。走到楼道口时回头,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,车灯在雨幕中晕开两团暖黄的光。
他挥了挥手。
车子这才缓缓驶离。
江岫白转身上楼,没注意到街角阴影里,另一辆车已经停了很久。
傅砚辞坐在车里,看着江岫白家的灯亮起。
雨点打在车窗上,炸开一朵朵水花。他握着方向盘的手,指节发白。
刚才那一幕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霍延川倾身过去的那一刻,傅砚辞几乎要推门下车。但他忍住了。
他没有立场。
陈默坐在副驾,大气不敢出。他跟了傅砚辞五年,从没见过老板这个样子——像一头压抑着暴怒的困兽,眼神冷得能结冰。
“傅总......”陈默斟酌着开口,“要不要我去查查霍延川今晚的行程?看他是不是故意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傅砚辞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他当然是故意的。”
陈默闭嘴了。
傅砚辞看着那扇亮灯的窗。江岫白住在三楼,窗帘是米黄色的,上面有向日葵图案。那是傅砚辞上次路过家居店时看见的,江岫白正站在那窗帘前,仰头看着,眼睛亮晶晶的。
第二天,那窗帘就挂在了江岫白家的窗户上。
傅砚辞知道江岫白所有的喜好。知道他爱吃辣但肠胃不好,知道他画画时喜欢咬笔头,知道他开心时会哼跑调的歌,知道他难过时会一个人去天台看星星。
他像个虔诚的信徒,用十年的时间收集关于他的神祇的所有碎片。
可现在,有人要打碎他的神像。
“陈默。”傅砚辞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去查霍延川最近接触的所有人。我要知道他的计划,每一步。”
“是。”
傅砚辞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,启动车子。
雨夜里,黑色宾利像一道沉默的闪电,划破街道。
周时序觉得不对劲。
他和苏浔安约在常去的酒吧,三杯酒下肚,苏浔安已经开始骂人了。
“我就说那个姓傅的不是好东西!你看他那眼神,盯着小白像要把他吃了!”
“浔安,你小声点。”周时序揉了揉太阳穴,“傅砚辞的背景我查过了,傅家的人,傅氏集团的掌权人。这种人......不太可能对小白有什么不良企图。”
“怎么不可能?有钱人玩得更花!”苏浔安拍桌子,“还有那个什么霍川!突然冒出来,又是什么母亲的遗物又是雨天送伞,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!”
周时序沉默。苏浔安虽然冲动,但这次他说得没错。
那个霍川,出现得太巧合了。
“我查过霍川。”周时序说,“但资料很干净。做进出口贸易的,公司规模不大,背景清白。”
“太干净了才可疑!”苏浔安压低声音,“时序,我跟你打赌,这俩人都对小白图谋不轨。傅砚辞还好点,至少坦荡。那个霍川......我看他就不是好东西。”
周时序没说话,只是喝酒。
他想起前几天在江岫白店里看见的一幕。霍川来取怀表,江岫白把修复好的表递给他。霍川打开表盖,看了很久,然后抬头对江岫白笑了。
那个笑容......周时序说不清哪里不对,但就是让他不舒服。
太完美了。完美得不真实。
“浔安。”周时序突然说,“你这几天有空吗?”
“干嘛?”
“多去小白店里转转。”周时序看着杯中的冰块,“我不放心。”
苏浔安挑眉:“你是让我去当电灯泡?”
“是让你去当保镖。”周时序说,“我最近公司事多,抽不开身。你帮我看着点,别让小白被人骗了。”
“行!”苏浔安一拍胸脯,“包在我身上!”
周时序看着好友义愤填膺的样子,心里稍微安定了些。但他知道,如果霍川真的有问题,苏浔安的暴脾气可能会让事情更糟。
得想个更稳妥的办法。
他拿出手机,给一个号码发了条信息:“继续查霍川。我要他过去五年的所有行踪,越详细越好。”
对方很快回复:“收到。不过周少,这人可能不简单,查起来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至少一周。”
“尽快。”
周时序放下手机,看向窗外。夜色深沉,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。
他想起小时候,江岫白总爱跟在他和苏浔安身后,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。那时候江岫白胆子小,怕黑,怕打雷,怕一个人。
每次江岫白害怕,就会钻进周时序的被窝,小声说:“时序哥,我能不能跟你睡?”
周时序总是装作不耐烦,但还是会挪出位置。江岫白身上有股淡淡的奶香味,睡着时会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。
那些夜晚,周时序听着江岫白均匀的呼吸声,心里胀满一种陌生的柔软。
他以为那是哥哥对弟弟的保护欲。
直到高中那年,有男生给江岫白写情书,周时序把情书撕了,还去找那男生打了一架。苏浔安笑话他:“又不是给你写情书,你急什么?”
周时序愣在原地。
是啊,他急什么?
那个问题,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。
“时序?”苏浔安推他,“发什么呆呢?还喝不喝?”
周时序回过神,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。
“不喝了。”他站起来,“我去看看小白。”
“现在?都十点多了!”
“就去看看他睡没睡。”周时序拿起外套,“你结账。”
“喂!又是我!”
周时序已经走出了酒吧。夜风微凉,吹散了些许酒意。
他想,也许他只是想确认,那个怕黑怕打雷的小男孩,现在还怕不怕。
也许他只是想确认,江岫白还是不是需要他保护的江岫白。
江岫白确实还没睡。
他坐在工作台前,对着那块怀表发呆。表已经修好了,走时精准,表盖上的字也清晰可见。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不是工艺的问题。是他心里不对劲。
每次见到霍川,他心里都有种奇怪的感觉。说不上来是什么,就是......不安。
霍川对他很好,好得无可挑剔。送他回家,帮他找材料,下雨天给他送伞,甚至知道他胃不好,还给他带过几次养胃的汤。
可越是这样,江岫白越是不安。
就像......就像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。
手机震动,是霍川发来的信息:“怀表修得很好,谢谢你。周末有空吗?想请你吃饭,作为感谢。”
江岫白盯着那条信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,迟迟没有回复。
门铃响了。
他吓了一跳,放下手机去开门。门外站着周时序,手里提着个袋子。
“时序?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,给你带了宵夜。”周时序走进来,很自然地换鞋,“你最爱的那家小馄饨。”
江岫白心里一暖:“这么晚你还跑一趟。”
“反正顺路。”周时序把馄饨放到餐桌上,目光扫过工作台上的怀表,“这表修好了?”
“嗯。正要还给霍先生。”
“霍先生?”周时序走过来,拿起怀表看了看,“叫得这么客气?”
江岫白没听出他话里的意味:“不然叫什么?霍川?”
周时序没接话,只是仔细端详那块表。他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。
“小白,这表你花了多少钱修的?”
“霍先生给了五千定金,说多退少补。”江岫白说,“其实材料费加手工,大概三千左右。”
“表本身值多少钱,你估过吗?”
江岫白摇头:“这是人家母亲的遗物,无价之宝吧。”
周时序放下表,看着江岫白:“这不是民国时期的怀表。最多二十年。”
江岫白愣住了:“什么?”
“你看这里。”周时序指着一处细节,“这种工艺是九十年代末才有的。还有这个印记,虽然是做旧的,但仔细看能看出来,是现代机器的压痕。”
江岫白凑近看,脸色渐渐变了。
确实。那些他之前觉得“不对劲”的地方,现在被周时序一点破,全都清晰起来。
“可是......他为什么要拿一块假遗物来修?”江岫白不解,“而且他看起来很难过......”
“看起来难过,和真的难过,是两回事。”周时序说,“小白,这个霍川,你了解他多少?”
江岫白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不了解。除了名字和电话号码,他对霍川一无所知。
“时序哥,你是说......他在骗我?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周时序说,“但防人之心不可无。这块表,我建议你找个专业的鉴定师再看看。”
江岫白看着那块怀表,心里那点不安像滚雪球一样,越滚越大。
他想起霍川看表时深情的眼神,想起他说“这是我母亲唯一的遗物”时声音里的颤抖。
如果这一切都是演的......
那他演得也太真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江岫白低声说,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周时序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,心里一软,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:“别多想。也许是我看错了呢。”
但他们都清楚,周时序不会看错。
周家在古董收藏圈有生意,周时序从小耳濡目染,看这些东西从没走眼过。
“先吃馄饨吧,要凉了。”周时序转移话题,“对了,傅砚辞最近还来找你吗?”
提到傅砚辞,江岫白的表情自然了些:“偶尔会来。他给我介绍了个老师傅,微镶手艺特别好。”
“他......”周时序斟酌着用词,“对你好吗?”
“好啊。”江岫白说,“傅先生人很绅士,也很尊重我。不像有些客户,总想指手画脚。”
周时序仔细观察江岫白的表情。提到傅砚辞时,江岫白的眼睛是亮的,语气是轻快的。
和提到霍川时那种隐隐的不安,完全不同。
这让他稍微放心了些。
“那就好。”周时序说,“不过还是那句话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有什么不对劲的,第一时间告诉我,知道吗?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,时序妈妈。”江岫白笑着推他,“你快回去吧,明天不是还要开会?”
送走周时序,江岫白回到工作台前,盯着那块怀表发呆。
他拿起手机,看着霍川发来的那条信息。
犹豫了很久,他回复:“不好意思霍先生,周末我已经有安排了。怀表修好了,您随时可以来取。”
点击发送。
江岫白松了口气,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担。
他不知道的是,城市的另一端,霍延川看着那条回复,笑了。
“开始警惕了?”他晃着酒杯,“有意思。”
比他预想的要快。看来江岫白身边,有明白人。
不过没关系。
陷阱已经布好,猎物也已经半只脚踩进来了。
现在要做的,是收网。
周末,江岫白确实有安排。傅砚辞介绍的那位微镶老师傅约了他,要去工作室学习一种新工艺。
老师傅姓秦,七十多岁了,精神矍铄。看见江岫白带来的设计稿,眼睛一亮:“这设计有点意思。你想用微镶表现星空?”
“对。”江岫白点头,“我想做一款星空主题的项链,用不同大小的钻石表现星光的层次感。”
秦师傅戴上老花镜,仔细看了很久:“想法很好,但工艺很复杂。你要有心理准备,可能失败很多次。”
“我不怕失败。”江岫白说,“只要最后能成功。”
秦师傅看着他,突然笑了:“你这孩子,眼神跟我当年一样。行,我教你。”
一整个下午,江岫白都泡在工作室里。秦师傅很严格,一个细节不对就要重来。但江岫白学得认真,进步很快。
“天赋不错。”秦师傅难得夸人,“就是手还生了点,多练练。”
“谢谢秦师傅!”江岫白开心得像得了奖。
傍晚时分,傅砚辞来了。他提着一个食盒,里面是秦师傅爱吃的点心。
“傅小子来啦。”秦师傅笑呵呵的,“又给我带好吃的?”
“顺路。”傅砚辞说着,看向江岫白,“学得怎么样?”
“秦师傅夸我有天赋呢!”江岫白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半成品,“你看,已经有点样子了。”
那是一枚很小的星形吊坠,上面镶嵌了十几颗碎钻,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
傅砚辞接过来仔细看,眼神温柔:“很漂亮。”
“是吧是吧!”江岫白眼睛亮晶晶的,“等做完了,我送你一个!”
傅砚辞动作一顿:“送我?”
“对啊,谢谢你给我介绍秦师傅。”江岫白理所当然地说,“要不是你,我都学不到这么厉害的工艺。”
傅砚辞看着手里的吊坠,又看看江岫白。这个年轻人,总是这样。得到一点善意,就想回报十分。
像个小太阳,拼命散发光热,生怕亏欠了谁。
“好。”傅砚辞说,“我等着。”
秦师傅在一旁看着,笑得意味深长。他认识傅砚辞很多年了,从没见过这孩子对谁这么温柔过。
看来,铁树要开花了。
学习结束,傅砚辞送江岫白回家。车上,江岫白还在兴奋地说着今天的收获。
“秦师傅说,下周教我一种更复杂的镶嵌手法!傅先生,你真是我的贵人!”
傅砚辞握着方向盘,嘴角微扬:“是你自己有天赋。”
“那也是你给了我机会。”江岫白认真地说,“傅先生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。傅砚辞的手指紧了紧。
为什么?
因为你是我的光。因为找了你十年。因为你是支撑我走过最黑暗日子的那点念想。
但这些话,他现在不能说。
“因为......”傅砚辞顿了顿,“你值得。”
江岫白愣了愣,然后笑了:“你这话说的,好像我很了不起似的。”
“你确实很了不起。”傅砚辞说,“做自己喜欢的事,活得这么热烈,很了不起。”
江岫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转头看向窗外。霓虹灯的光影掠过他的脸,忽明忽暗。
“其实我也有害怕的时候。”他突然说,“怕做不好,怕让爸妈失望,怕辜负朋友的期待。”
“每个人都会害怕。”傅砚辞说,“重要的是害怕之后,还敢不敢继续往前走。”
江岫白转头看他:“傅先生也会有害怕的时候吗?”
“有。”傅砚辞说,“很多。”
“比如?”
傅砚辞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江岫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比如......”傅砚辞的声音很低,“怕重要的人受伤,而自己无能为力。”
江岫白心里一动。他想起周时序的话,想起那块可疑的怀表,想起霍川那双深邃的眼睛。
“傅先生。”他轻声问,“你觉得,如果一个人对你很好很好,好得挑不出毛病,那他是真的对你好吗?”
傅砚辞握方向盘的手一紧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就是......突然想到。”江岫白含糊带过。
车子在红灯前停下。傅砚辞转头看着江岫白,眼神认真:“岫白,听我说。”
江岫白被他郑重的语气弄得有些紧张:“嗯?”
“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。”傅砚辞一字一句地说,“如果一个人在你面前表现得毫无瑕疵,那你就要小心了。因为要么他在伪装,要么你根本不了解他。”
江岫白的心沉了沉。
“那......怎么分辨呢?”他问。
“用时间。”傅砚辞说,“时间会让所有伪装露出破绽。所以不要轻易相信,也不要轻易交付真心。等等看,多看看。”
绿灯亮起。车子重新启动。
江岫白靠在座椅上,反复咀嚼傅砚辞的话。
不要轻易相信。
多等等,多看看。
他拿出手机,看着霍川后来又发来的几条信息,都是些日常问候和关心。措辞得体,分寸恰当。
完美得不像真人。
江岫白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收起来。
也许,他真的该等等看。
霍延川等不及了。
江岫白的回避让他有些不耐烦。他习惯了掌控一切,习惯了猎物按照他设定的路线走。
现在江岫白突然偏离了方向,这让他很不舒服。
“计划提前。”他对助理说,“下周就动手。”
助理有些犹豫:“霍总,会不会太急了?江先生那边好像已经开始警惕了。”
“就是要在他警惕的时候动手。”霍延川冷笑,“这样才真实,不是吗?”
助理不敢再多说:“是。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霍延川走到落地窗前,俯瞰这座城市的夜景。万家灯火,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。
有的温馨,有的龌龊,有的像童话,有的像噩梦。
他要给江岫白一个噩梦。一个足够真实、足够惨痛、足够让他从此跌入黑暗的噩梦。
然后,他会成为那束照进黑暗的光。
多讽刺。霍延川想。
他亲手把光熄灭,再假装自己是新的光源。
电话响了,是他父亲打来的。
“下周的家宴,你必须到场。”霍父的声音冷硬,“你大哥要宣布订婚,你别给我丢人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霍延川语气淡漠。
“还有,林家的千金对你印象不错。你多跟她接触接触,如果能联姻——”
“爸。”霍延川打断他,“我现在没心情谈这个。”
“你没心情?你有什么资格没心情?”霍父的声音拔高,“要不是我认你回来,你现在还在街上要饭!我告诉你霍延川,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!”
霍延川握紧手机,指节泛白。
又是这样。永远是这样。
在这个家里,他永远是个外人。是私生子,是耻辱,是工具。
他想起小时候,被正房夫人关在储藏室里的日子。黑暗,寒冷,饥饿。
他记得自己缩在角落,一遍遍告诉自己:要活下去。要爬上去。要把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踩在脚下。
现在他做到了。可为什么,心里还是空的?
为什么看见江岫白那种毫无阴霾的笑容时,他会那么愤怒?
也许是因为,他从来没有那样笑过。
也许是因为,他嫉妒所有活在光明里的人。
电话那头,霍父还在训斥。霍延川面无表情地听着,直到那边骂累了,挂断电话。
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倒了一杯威士忌。
下周。
下周之后,江岫白就不会再那样笑了。
他会哭,会绝望,会像曾经的自己一样,坠入黑暗。
然后霍延川会伸出手,告诉他:别怕,我在这里。
多完美。
霍延川将酒一饮而尽,酒精灼烧着喉咙。
他想起江岫白修表时认真的侧脸,想起江岫白撑着他给的伞在雨中回头挥手的样子。
心里某个地方,突然刺痛了一下。
他甩甩头,把那点莫名的情绪甩开。
不能心软。
心软的人,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。
江岫白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在一片黑暗里奔跑,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。他跑啊跑,突然看见前方有光。
他朝着光跑去,却看见霍川站在光里,对他伸出手。
“过来。”霍川说,“我带你出去。”
江岫白犹豫着伸出手,却在触碰的瞬间,脚下的地面塌陷了。
他坠入深渊。
惊醒时,天还没亮。江岫白满头冷汗,心脏狂跳。
他坐起来,打开台灯。暖黄的光驱散了黑暗,却驱不散心里的不安。
拿起手机,凌晨四点。通讯录里,傅砚辞的名字静静躺在那里。
鬼使神差地,江岫白点开了聊天框。
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一周前,傅砚辞问他学习进展。
江岫白打字:“傅先生,你睡了吗?”
发出去后他就后悔了。这个时间,正常人都在睡觉。
正要撤回,手机震动了。
傅砚辞回复:“还没。怎么了?”
江岫白愣住,随即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做了个噩梦,睡不着。”他打字。
“需要我陪你聊聊吗?”傅砚辞问。
江岫白犹豫了一下,拨通了语音通话。
“喂?”傅砚辞的声音从听筒传来,带着深夜特有的沙哑,却莫名让人安心。
“抱歉,吵醒你了。”江岫白小声说。
“没吵醒,我本来就没睡。”傅砚辞说,“做噩梦了?”
“嗯。”江岫白抱着膝盖,“梦到我在黑暗里跑,有人在追我。然后我看见光了,想跑过去,结果地面塌了,我掉下去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岫白。”傅砚辞的声音很轻,“有时候光不一定要去追。你可以自己成为光。”
江岫白怔住了。
“我......可以吗?”
“你可以。”傅砚辞说,“你一直在发光,只是你自己不知道。”
江岫白的眼眶突然热了。
“傅先生,谢谢你。”他声音有些哽咽,“每次都跟我说这些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傅砚辞停顿了一下,“其实我也做过类似的梦。梦见自己在黑暗里,怎么跑都跑不出去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醒了,发现天亮了。”傅砚辞说,“所以你看,再黑的夜,天总会亮的。”
江岫白看向窗外。东方的天际,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是啊,天快亮了。
“傅先生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说的话,我都记住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傅砚辞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现在能睡了吗?”
“嗯。”江岫白躺回床上,“晚安,傅先生。”
“晚安。”
挂了电话,江岫白看着天花板。
傅砚辞说得对。他要做自己的光。
至于霍川......
等天亮了,就把怀表还给他。然后保持距离,慢慢疏远。
江岫白这样想着,渐渐沉入睡眠。
而电话那头,傅砚辞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,看着晨曦一点点染亮天空。
他的手里握着一张照片。十三岁的江岫白,穿着玩偶服,笑得灿烂。
“别怕。”他对着照片轻声说,“这次,我会保护好你。”
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
天亮了。
黑夜过去,但阴影仍在。
一场风暴,正在悄然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