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汉走后,棺材铺就剩下陈长生一个人。
刚开始那几天,他总是不自觉地往陈老汉常坐的那张椅子看。椅子空着,但好像随时都会有人坐上去,拿起旱烟袋,吧嗒吧嗒抽两口,然后说:“长生啊,今天的活干完了?”
没人说。
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吹得刨花堆簌簌响。
阿宁来得更勤了。
她每天都会来,有时候带点山货,有时候带几个野果,有时候什么也不带,就坐在门槛上,看陈长生干活。她不怎么说话,就那么坐着,偶尔抬头看看天,偶尔低头抠抠手指甲。
陈长生知道,她是怕他一个人待着。
有一天,陈长生正在刨一块木板,阿宁忽然问:“长生哥,你会一直留在青石镇吗?”
陈长生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阿宁低着头,手指在地上画圈:“我听人说,你本来不是这里的人。你昏倒在陈爷爷门口,他救了你。你要是想走,随时都可以走。”
陈长生放下刨子,看着她。
阿宁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,睫毛很长,一颤一颤的。
“我没想过走。”他说。
阿宁转过头,眼睛亮了一下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阿宁笑了,露出那颗小虎牙:“那就好。你要是走了,我就没人说话了。”
陈长生看着她,忽然想起陈老汉说过的话:那丫头一个人过活,可怜见的。
是啊,一个人。
他也是一个人。
两个人都是一个人,凑在一起,就不是一个人了。
夏天的时候,镇上来了一个货郎。
挑着担子,走街串巷,卖些针头线脑、胭脂水粉。担子一头挂着铃铛,走起来叮叮当当响,老远就能听见。
阿宁拉着陈长生去看热闹。
货郎的担子虽然不大,东西倒不少。阿宁看看这个,摸摸那个,眼睛里全是新奇。她从小在山里长大,没见过这些东西。
货郎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嘴皮子利索,见人就夸:“姑娘好眼力,这可是上好的苏绣手帕,苏州来的!”“姑娘你看这簪子,银的,才二十文!”
阿宁拿起一枚铜钱看了又看。
那枚铜钱比平常的大一点,也厚一点,磨得很亮,上面穿着红绳,可以挂在脖子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。
货郎笑道:“这是开过光的护身钱,能保平安。我跑江湖这么多年,全靠它。”
阿宁问:“多少钱?”
“五十文。”
阿宁放下铜钱,摇摇头:“太贵了。”
货郎也不恼,继续招呼别的客人。
陈长生站在旁边,看着阿宁。她的目光还在那枚铜钱上,看了好几眼,但最终还是转身走了。
回去的路上,阿宁没怎么说话。
陈长生问:“你想要那个铜钱?”
阿宁摇摇头:“没有,就是看看。”
陈长生没再问。
但第二天一早,他去找了那个货郎。
“那枚铜钱,我买了。”
货郎看了他一眼,笑道:“小兄弟,昨天那个姑娘是你什么人?”
陈长生没回答。
货郎也不追问,把铜钱递给他:“五十文。我跟你说,这铜钱是我从一个老道士手里收来的,真的开过光,保平安的。”
陈长生付了钱,把铜钱收好。
他没直接给阿宁。
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。
机会很快就来了。
那天是阿宁的生辰。
她自己都忘了,但陈长生记得——以前听陈老汉说起过,猎户老周家的闺女,生在立秋那天。
陈长生一早去山里采了一捧野花,黄的白的紫的,扎成一束。又把自己攒了许久的鸡蛋煮了五个,用红纸包好。最后才把那枚铜钱拿出来,用红绳重新穿了一遍,系得结结实实。
傍晚的时候,阿宁来了,像往常一样坐在门槛上。
陈长生把东西递给她。
阿宁愣住了:“这是什么?”
“生辰礼。”
阿宁张了张嘴,眼眶忽然红了。
她接过那束花,看了很久。又接过那包鸡蛋,放在腿上。最后拿起那枚铜钱,手都在抖。
“这是……那天的铜钱?”
陈长生点头。
“你买下来了?”
陈长生又点头。
阿宁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她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,但没有哭出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瞪着陈长生:“你……你干嘛对我这么好?”
陈长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他想说,因为你对我好。因为你是唯一来看我的人。因为我不想你失望。
但他说出口的只是:“戴上看看。”
阿宁把那枚铜钱挂在脖子上,红绳衬着蓝布衣裳,很好看。
她低着头看铜钱,忽然说:“长生哥,我也送你一样东西。”
她掏出一样东西,塞到陈长生手里。
是一枚铜钱。
跟她脖子上那枚一模一样的铜钱。
陈长生愣住了。
阿宁说:“这个是我从小带在身上的,我娘留给我的。他们说,是我亲娘留给我的遗物。我一直舍不得戴,怕丢了。”
“现在我把这个给你。你戴着,就能想起我。”
陈长生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。
比他买的那枚旧一点,磨得更亮一点,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豁口。不知道是磕的还是磨损的,但一看就是很多年的老物件。
“这是你娘留给你的。”他说,“我不能要。”
“你能要。”阿宁坚持,“你对我好,我也对你好。这有什么不能的?”
陈长生看着她,看着她认真的眼睛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最后,他把那枚铜钱收起来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,靠近心口的位置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戴着。”
阿宁笑了。
那天晚上,月亮很圆,月光照在院子里,亮堂堂的。
阿宁坐在门槛上,陈长生坐在旁边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阿宁忽然说:“长生哥,你以后会有媳妇吗?”
陈长生愣了一下:“怎么问这个?”
“我就是想知道。”
陈长生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样的?”
陈长生没回答。
他转过头,看着阿宁的侧脸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,眼睛亮亮的,像两汪清泉。
“你这样的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但他没说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