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宁十五岁那年,及笄。
按照镇上的规矩,女子十五岁算是成人,要办个仪式,把头发盘起来,换上成年女子的衣裳。有爹娘的,爹娘操办;没爹娘的,族里长辈操办。
阿宁没有族里长辈。
她爹是外乡人,逃难来的青石镇,娶了她娘,生了她,然后两口子就前后脚走了。镇上的人可怜她,这家给口饭,那家给件衣裳,把她拉扯大。但要说到操办及笄礼,谁也不好意思出头——毕竟不是自家人。
阿宁自己也不在意。
她说:“就一个头发,盘起来就完了,办什么礼?”
但陈长生在意。
他去问了镇上的老嬷嬷,问及笄礼要准备什么。老嬷嬷说,要新衣裳、新发簪,要请长辈梳头,要说吉祥话。
陈长生一一记下。
他开始攒钱。
棺材铺的生意不算好,但也饿不死人。镇上人死了,总要棺材。陈长生手艺好,做出来的棺材又结实又好看,价钱还公道,渐渐地,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他。
他省吃俭用,把铜板一个一个攒起来。
一年后,他攒够了。
他去了隔壁镇上,找最好的裁缝,扯了最好的布料,给阿宁做了一身新衣裳——月白色的,领口绣着几朵小兰花。又去银匠铺,打了一支银簪,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。
回来的时候,他把东西包好,放在柜子里,等阿宁生辰那天拿出来。
阿宁生辰那天,下着小雨。
她来铺子里,头发湿漉漉的,脸上却带着笑:“长生哥,今天我过生辰。”
陈长生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把布包拿出来,递给她。
阿宁打开,愣住了。
新衣裳,银簪子,还有一包饴糖——他特意去镇上买的。
“这……这是给我的?”
陈长生点头。
阿宁摸着那身衣裳,摸着那根簪子,眼眶又红了。
“你干嘛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你干嘛对我这么好?”
陈长生说:“你及笄了。要穿新衣裳,要戴新簪子。”
阿宁低着头,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但笑了:“长生哥,你给我梳头好不好?”
陈长生愣了一下:“我不会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
阿宁把新衣裳换上,坐在镜子前。
陈长生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梳子,手足无措。
“就这样,轻轻梳。”阿宁说,“从上往下,梳三下。”
陈长生笨手笨脚地梳了三下。
阿宁又说:“然后把头发盘起来,用簪子别住。”
陈长生更笨了,头发在他手里东倒西歪,怎么也盘不好。阿宁笑了,伸手帮他:“这样,这样,绕一圈,再绕一圈,好了。”
她自己把簪子插好,对着镜子照了照。
月白的衣裳,银白的簪子,乌黑的头发盘在脑后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。
她转过身,看着陈长生:“好看吗?”
陈长生点头。
阿宁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长生哥,”她说,“你等我。”
陈长生看着她。
“等我再长大一点,等我再懂事一点,我就……”她没说下去,脸红了,低下头。
陈长生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,软软的,暖暖的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等你。”
那天之后,阿宁变了。
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,跑进跑出。她走路慢了,说话轻了,有时候看着陈长生,看一会儿,又移开眼睛,脸就红了。
镇上的人开始说闲话。
“老周家那丫头,跟棺材铺的小子好上了。”
“也正常,那小子对她好,谁看不出来?”
“就是不知道那小子什么来路,听说是外乡来的,陈老汉捡的。”
“管他什么来路,人实在就行。”
陈长生听见了,也不恼。
他只是在心里想,等阿宁再大一点,再懂事一点,他就去提亲。
他攒了钱,够办一场简单的婚礼。棺材铺虽然不大,但后院还有两间空房,收拾收拾能住人。他手艺好,养得起家。
他想了很多。
但他忘了想一件事——
他不会老。
阿宁十八岁那年,有一天,她忽然问:“长生哥,你怎么一点都没变?”
陈长生心里一紧。
“什么没变?”
阿宁看着他,皱着眉:“你看你,三年前就这样,三年后还这样。我长高了,你也没长。我脸上长肉了,你也没长。你还是那样。”
陈长生笑了笑:“我本来就长得老成。”
阿宁半信半疑,但也没再追问。
但陈长生知道,这不是办法。
他开始注意自己的脸。每天照镜子,看有没有变化。他故意晒黑一点,故意让自己显得沧桑一点。但没用,脸还是那张脸,眼睛还是那双眼睛。
他开始害怕。
他怕有一天,阿宁会发现他不正常。会问他为什么不会老。会把他当成怪物。
但更怕的是另一件事——
他会看着阿宁老去。
有一天晚上,陈长生睡不着,在院子里坐着。
月光很亮,把院子照得白晃晃的。他摸出那枚铜钱——阿宁送的那枚,有豁口的那枚——在手里摩挲着。
系统忽然出声:
【宿主似乎有心事】
陈长生愣了一下。系统很少主动说话。
“我问你,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真的不会老?”
【系统检测:宿主当前状态为“永生者”,基础寿命无限。外表衰老速度约为正常人的千分之一。按此计算,宿主每千年约衰老一岁】
一千年,老一岁。
陈长生沉默了。
也就是说,他现在的样子,还能保持几万年。
而阿宁,最多还有几十年。
“那我会死吗?”
【理论上,宿主不会因自然原因死亡。但外力可致宿主死亡,如被斩杀、被焚毁、被吞噬等】
陈长生苦笑。
不会老,但会死。
这算什么?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他问。
系统沉默了很久。
【系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。这是宿主需要自己找到的答案】
陈长生躺下来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跟他刚穿越来那天晚上一样圆。
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怕。现在他懂了,也开始怕了。
怕失去。
怕离别。
怕看着最重要的人,一点一点走远。